第97章
馮洛儀先給殷莳繡的鞋面,然後才給沈夫人繡的鞋面。繡好了,讓婢女把鞋子縫好,派了照香給沈夫人送去。
照香自從前兩日被馮洛儀敲打了之後,終于從“我主子得寵,我是我主子舊人”的臆想中算是醒過來了。
她是舊人沒錯,但主子不是不可以有新人的。
如今月梢被馮洛儀點名進屋裏伺候了,她一人獨大的局面再也沒有了。
就老實了。
但馮洛儀還是派她去給沈夫人送鞋。
一個是因為不想讓旁的人知道這件事,再有就是也的确因為她是馮家舊人,希望沈夫人能回憶起舊情。
但運氣不好,沈夫人出門了。
妾室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兩個主母出門赴宴,當然沒有必要跟妾室打招呼。馮洛儀和她院子裏的人根本不知道。照香過去,正好就撲了個空。
來也來了,也不能再把東西帶回去,便交給了沈夫人的婢女。
待沈缇和殷莳離開,沈夫人也換了衣衫喝了水潤喉嚨,婢女将小包袱奉上來:“是姨娘院裏的照香送來的,便是那個跟姨娘一起來到府裏的照香。”
秦媽媽接過來放在桌子上,解開包袱皮。
是一雙配色很好,繡工也很精致的鞋子。
沈夫人看着這雙精心制作的鞋子,沒吭聲,過了半晌,才道:“這不該給我,該給莳娘。”
妾室的上級是正妻,而不是正妻的婆婆。妾室不是正經兒媳,沒資格到婆婆跟前去。
她這麽說,秦媽媽便放心了:“就是。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正兒八經的夫人,誰個跟兒子的房裏人糾纏不清的。讓人知道了以為咱們家裏沒規矩呢。”
殷莳對秦媽媽一向尊敬有加。
她那沈缇進屋都擡不起來的屁股,若是看到秦媽媽,反倒會擡起來。
秦媽媽因此十分體面。
老奴要是被少主人撅了面子,往往意味着晚景不好。在夫人這裏體面,在少夫人這裏也體面,才是真體面。
秦媽媽肯定要偏着殷莳。
其實在殷莳真的進門之前,沈夫人的心是偏着馮洛儀的。
一是憐憫同階層的女性跌落。
另一個則是這個女孩還不是旁人,是她親自相中的未來兒媳婦。
怎能不憐呢。
在殷莳過門之前,她考慮的甚至是如果未來殷莳和馮洛儀發生沖突要怎麽去調解。
但人的心是肉長的,人的感情都是在陪伴中産生的。
殷莳日日來伴她,陪她解悶,聽她講古。
沈家人口這麽少,老宅在城外京畿地帶,沈夫人日常連個可以串門子的妯娌都沒有。殷莳的到來極大地消除了她的寂寞。
常常覺得,這哪裏是媳婦,甚至不是侄女,竟像個女兒一般的貼心了。
原是沒察覺的,直到馮洛儀僭越至她面前。一個妾室跳過了正妻來讨好正妻的婆婆。
當選擇擺在面前的時候,沈夫人才感覺出來自己更想疼誰。
她嘆息一聲:“我和沈家,沒有對不住她的地方吧?”
秦媽媽斷然道:“當然沒有。”
沈夫人松了一口氣:“我覺得也是。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如今她也做了跻雲的妾,大家都安了。跻雲為着她,甚至放棄了在京城結親,這還不夠嗎?難道是莳娘對她不好了?”
秦媽媽擺手:“從未聽說過。倒是聽廚房說,少夫人自從接手廚房,便給姨娘提了份例。因姨娘飲食不好,給加了兩份點心呢,就為讓她少食多餐,養好身體。”
沈夫人的眉頭皺起來。
殷莳對馮洛儀真的可以了,有幾個正室能做到這樣。還不是因為殷莳是從進門之前就知道馮洛儀的存在,更知道沈家是為着馮洛儀才娶的她,也在她面前承諾過嫁過來會好好過日子,一定和睦,故而才精心地照料馮洛儀。
結果呢,馮洛儀不聲不響地跳過她,奉承沈夫人來了。
嘿。
“莳娘若苛待她,她來叫叫屈,訴訴苦,我也不是不能疼她一疼。但莳娘無可指摘,她這樣算什麽。”
“算了,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你去賞她兩塊尺頭。”
“好。”秦媽媽道。
她又說:“奴婢的腳和夫人的一樣大,夫人給個臉面,這雙鞋實在好看,就賞給奴婢吧。”
沈夫人再松口氣,道:“你拿去穿吧。”
馮洛儀一直忐忑。
因為照香撲空了,所以沒能得到一個即時性的答複,好像把人懸在了半空一樣難受。
她彈了會兒琴,也彈不下去,把琴推到了一邊去。
下午近傍晚的時候,秦媽媽來了。
秦媽媽來到馮洛儀屋裏的時候,月梢也在。
秦媽媽看了她一眼,月梢便低頭退出去了。屋裏只有照香。
這個丫頭也是個有些不知尊卑的。
秦媽媽作為沈夫人的左膀右臂,一直以來掌控着後宅最多的信息。
現在,沈家後宅新添了兩個人,有了許多變化。
雖然沈缇娶妻納妾還不到一個月,但璟榮院已經掃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馮洛儀這邊卻是清清楚楚的,跟篩子似的。也是因為馮氏像個活死人一樣,對自己的院子不管不問,任那個照香狐假虎威,才會這樣。
沈缇是秦媽媽看着長大的,捧手心裏都怕會化。沈缇身邊的槐生就是秦媽媽的小兒子。一家子的前程都系在沈缇身上呢。
這麽看,誰是真心紮根沈家,真心想和沈缇過下去,一目了然。
秦媽媽雖然沒有把這些告訴沈夫人,但內心裏也會生氣。
馮洛儀請秦媽媽坐,秦媽媽卻道:“謝姨娘,奴婢豈敢僭越,還是站着吧。”
僭越兩個字入了耳朵,馮洛儀的心便是一沉。
果然,秦媽媽使人把東西放下,告訴她:“姨娘一片孝心,夫人收到了。這是夫人賞給姨娘的。”
馮洛儀低聲問:“鞋,可還合腳嗎?”
秦媽媽道:“夫人把鞋賞給了奴婢,奴婢還沒試。但奴婢的腳和夫人的一般大,想來是合腳的。”
馮洛儀閉上了眼睛。
秦媽媽一看便知道她懂了。沈夫人千挑萬選的前兒媳,終究也不會是傻子。
懂了就好,不必多說,大家臉上都好看。
自沈缇成婚又納妾後,秦媽媽也有好一陣子沒見着馮洛儀了,乍一見便覺出來她比從前更瘦了。
她反正已經懂了。有些話也就算了,沒得平白說出來刺人疼痛。
說到底,也是個可憐的人。
秦媽媽離開了,照香看了看榻上的兩塊尺頭,感到困惑。
“姨娘。”她還是問了,“夫人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賞了東西肯定是好事,怎麽鞋子卻給了秦媽媽呢?
馮洛儀又閉上眼。
照香一直以來就是個三等丫頭,她做的不好的時候,直接就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甚至會挨打。
她甚至都沒有資格去經歷“留臉面”這種操作。
一想到自己當時竟向照香征求意見,就覺得自己簡直愚不可及。
人在困境中,就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幹蠢事。
馮洛儀睜開眼:“叫月梢進來。”
照香不太情願地去喊了月梢進來。
馮洛儀道:“兩塊料子,你們倆一人一塊,拿去吧。”
月梢開心起來:“謝姨娘。”
照香素來七情上臉,喜怒哀樂也簡單,得了賞就把剛才的困惑抛之腦後了。
只暗恨上次自己不該輕狂亂說話,給了月梢進屋伺候的機會,要不然的話,自己一人獨大,兩塊料子豈不都是她的了。
扼腕。
殷莳從鏡子裏瞥了一眼沈缇。
在看她呢。
那天晚上從內書房出來的岔路口,他捉住了她的手。雖言語上什麽也沒說,但心意已經表示的很清楚了。
古代的男人,根本不覺得自己辜負了誰吧。
妻與妾,本來就是他可以同時擁有的。他是可以理直氣壯地同時與這些人都有情的。
自己想要指責他什麽呢?
他根本就不能理解你的指責。
殷莳自嘲地笑笑。
沈缇走過來:“怎麽了?”
剛才視線從鏡子裏對視的時候還沒什麽。怎地移開了視線,她好像不開心了起來。
“累了。”殷莳在鏡子裏對他微笑,“今天想早點睡,你也早點過去吧。”
參加宴會确實累。尤其是她是兒媳,在外頭得侍奉婆婆,與他們男子不一樣。
“好。”沈缇說,“我用過晚飯就走。”
他能覺出來她今天的笑有種不實之感。但他想她可能是真的累了。
晚上他還是去了馮洛儀那裏。
照香很驚喜,因為沈缇今天來的比平時早。
馮洛儀自然起身相迎。
沈缇看了馮洛儀兩眼:“怎麽了?”
是他變得敏感了嗎?總覺得今天馮洛儀的情緒也不太對。
“今天家裏可是有什麽事?”他問。
馮洛儀心裏一驚,忙道:“與平日一樣?怎了?”
沈缇颔首:“……沒事。”
時間還早,尚不到就寝的時辰。沈缇在榻上喝過茶之後,看到了斜斜擱在那裏的琴。
“洛娘。”他道,“彈首曲子與我聽聽。”
馮洛儀今天并沒有彈琴的心境,但沈缇開口了她怎能拒絕,只得将琴抱過來,撫弄兩下,嗡嗡彈起。
沈缇一直垂眸聽着。
過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琴弦。
馮洛儀怔住。
沈缇擡起眼。
“洛娘,你的琴音是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