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江家便是将自家的閑置宅子租給了同僚的那家。
她的丈夫江翰林比沈缇大了八歲,是上一科的庶吉士,到沈缇點探花的這一年才散的館,正跟沈缇是同僚。
江夫人又比江翰林小兩歲,今年才二十四歲。跟殷莳差得不算很多。
不像楊翰林夫人比楊翰林還大一歲,比殷莳足足大了十幾歲,端莊慈愛,便沒有江夫人年輕活潑。見着殷莳也不會主動想往她跟前湊,與她一起玩。
畢竟殷莳在這裏是個年輕人。
但曲家的壽宴上,殷莳倒不是最年輕的婦人了。
婦人中還有許多才十五六歲的,真是肉眼看着就臉嫩。
但這些大多丈夫還是舉子或者秀才,白身的也有。诰命夫人們便自成一堆,殷莳在诰命裏依然不是最年輕的。
因為文官家的孩子也有不經科舉,直接靠爹獲蔭職的,但這樣的是沒法跟科舉精英們拼前程的。
尤其當這精英也跟他們一樣是官二代或者官幾代的時候,更沒法比。
诰命們都有官場交際的經驗,不會對殷莳表現出大驚小怪。反倒是沒有诰命的年少婦人們中,頗多豔羨的。
“她好像才十八,已經是安人。”
“誰叫沈探花才十八呢。”
“聽說是舅家表姐妹。”
“原來如此,真是走運。”
沈探花夫人是令人羨慕的。
殷莳一整天認真交際,仔細觀察。宴席中的種種,果然都如沈夫人所教。
當然誰家的宴席也不會是完美無缺的,或多或少都會出一些纰漏或事故。但都不大,主家反應快點,也都可以應付過去。
亦能看出婢女仆婦的素質高低。
中間還有留給未婚閨秀們表演才藝的時間。類似這樣的宴會,每一場都是未婚閨秀們經營好嫁名聲的賽場。
殷莳只要做觀衆鼓掌就行。若碰巧是身邊人家裏的女兒,再奉承兩句,便是成功的社交。
總之太多值得觀察、學習和實踐的內容,殷莳這一天還挺充實的。
宴席結束,沈家婆媳回到自家府裏。
沈夫人也有些累了,但還是打起精神問她都結識了些什麽人。
殷莳道:“江翰林的夫人是休沐那日出去玩便認識了的。”
又講了旁的又認識了什麽人,是誰家的,丈夫或者公公的官職。最後一點是最重要的,她都能清晰地講出來,可見當時便上心了。
沈夫人十分驚喜。
當初選殷莳是為着她敦厚愛人。不想選那掐尖要強的,怕以後為着馮洛儀跟沈缇置氣,家宅不寧。
想不到這侄女比她期望得好得多。無論是理家還是交際,都超出了她的預期。與沈缇相處得也好,日日裏見着都是眉眼舒展,讓人看了喜歡的狀态。
沈夫人便與她講今天宴席上的種種,尤其是那些出了纰漏的地方。
殷莳看得出來,她認真地當少夫人,沈夫人也在認真地當一個合格的婆婆,教導兒媳。
兩個人一起複盤了曲家今日的宴席,哪裏出彩,哪裏辦得不好。
殷莳道:“曲家人口可真多。”
曲府宅子規模和沈家差不多,但給人一種擁擠感。
沈夫人道:“那能怎麽辦,太夫人還在,不願意分家。曲大人也不能把兩個弟弟攆出去。”
曲家三兄弟都挺能生,都是兒子閨女好幾個,也已經有了孫子孫女。說是後宅住的也頗是局促。
曲大人的兄弟們早就在外面置辦好宅邸了,只太夫人還在,就不能搬出去。
但其實沈夫人很羨慕這樣一大家子:“這叫人丁興旺。唉,哪像咱們家,就一個犟種。”
殷莳立刻後悔了,知道自己開啓了一個不好的話題。
果然沈夫人接下來放低了聲音,問她:“你怎樣,身上可有信兒?”
來了來了,催生它來了。
殷莳道:“應該沒有。這兩天胸口脹痛呢,應該是快來月事了。”
沈夫人道:“噫,你也這樣?我也是,每次來之前都胸口痛。”
殷莳道:“我定是随了姑姑。”
沈夫人也覺得是。
殷莳跟她一樣是庶出,跟她一樣行四,秦媽媽都說過真巧,仿佛是上天注定要給她的兒媳婦似的。
要不然怎麽偏就她被耽誤了沒出閣,生生就等着她回去撿了一個兒媳婦。
她們兩個也相得,日日在一起處着都叫人舒心。
沈夫人沒有去想這“舒心”是要靠着殷莳的長袖善舞、小心經營。
因為兒媳婦孝順婆婆、讨好婆婆,乃是天經地義。多少兒媳費盡心思又出錢出力,依然還被婆婆看不順眼的。
“你公爹也說,你像我。”沈夫人道。
上個月底沈缇休沐帶着殷莳出去玩,殷莳在外頭玩都還想着買了好吃好喝的使人送回家裏給婆婆嘗嘗。
沈大人就着小食喝了頓小酒,最後點評:“你侄女這份機靈勁,像你。”
正說着話,犟種來了,還穿着官服:“父親快回來了,怎地還在母親房中?”
原來婆媳倆本就是午後才回家,又說許多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衙門、公署放班的時間了。
沈缇回到家,殷莳卻不在璟榮院。一問,先回院子的婢女回答說還在夫人的正院裏。
沈缇知道今天殷莳頭一回跟着沈夫人外出交際,擔心是不是出纰漏做錯事了在挨訓,忙趕過來了。
哪知道婆媳兩個臉上卻都帶着輕松的笑,沈缇一看便先把心放下了。
太好了,正好打斷生孩子的話題。殷莳忙站起來迎夫君:“你回來啦。”
沈缇心想,行,今天屁股沒粘在椅子上。還曉得在婆婆面前裝個賢惠恭順的樣。
他有時候真覺得,殷莳不混官場可惜了。
沈夫人道:“啊呀,居然已經申時了嗎?”
沈缇道:“已經申正都過了。”
“瞧我們,說話說到這時候。哎,每次跟莳娘說話,時間都過得這麽快。”沈夫人意猶未盡。
她兒媳婦是個好苗子,她自己摸爬滾打積攢出來二十多年的內宅經驗,恨不得都趕緊傳授給她。
後繼有人就是這種感覺了。
公公也快回來了,兒媳婦就不能留在婆婆這裏了。
沈夫人道:“回去吧,明天咱們再接着說。”
殷莳笑盈盈應了,乖巧地跟在沈缇身後一起走了。
到了外面,沈缇問:“在說什麽,母親似未盡興?”
“沒什麽,就是說說今天曲家的宴席。”殷莳說,“姑姑總是一個人在後宅,難免寂寞,喜歡我陪她說話。”
沈缇點點頭,告訴她:“母親最好的知交好友是一位趙嬸嬸,她夫家娘家都在懷溪。只她前幾年随趙叔父赴外任去了。”
殷莳道:“原來如此。朋友不在多,人一輩子能有一兩個知交好友便已經難得。”
偏這時代車馬慢,書信似鴻雁,離得遠了,便極易失去聯系。
她向沈缇打包票:“你放心,以後有我呢,必不讓姑姑再寂寞。”
多麽好啊,沒有太婆婆在,沈夫人就是老大。等她尋時機撺掇撺掇,逛逛街聽聽戲,姑侄兩個一起快快樂樂。
沈缇道:“別着急,等我休沐日,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
殷莳笑吟吟:“好。”
她說完,突然愣住。
不敢相信:“我剛才自言自語了?”
沈缇背着手,施施然踱着四方步向前走:“沒有。只不過某人雙目灼灼似賊,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殷莳:“……”
瞧把他厲害的。
也是她在他面前太放松了,都不小心謹慎地裝了。
殷莳追上去:“為什麽你每天都準時放班,父親卻常晚?”
“翰林院就是這樣的,只要不是在宮中當值,自然準時放班。”沈缇道,“通政司每天要處理各省府州縣遞上來的奏折,略一積壓便能累死人。父親每天不知道要審閱多少奏折,跟我當然不一樣。”
他不緊不慢講了一路,讓殷莳終于搞明白翰林的工作到底都幹什麽了。
“原來是這樣啊。”殷莳道。
殷莳肯定是有一定的歷史常識的,但也只限于常識和大局觀,細到某個官職具體是做什麽的那就不清楚了。
現在沈缇給她講明白了。
怪不得大家提起“翰林”都是那種羨慕的表情。
真的是既清且貴。
對比之下,沈大人就可憐了,簡直老黃牛,怪不得每天回家都不準時。
沈缇側頭打量了她幾眼。
殷莳問:“怎麽了?”
沈缇矜持稱贊:“穿得很得體。”
好漂亮,閃閃發光。
殷莳道:“出去赴宴,當然得盛裝。不過也累,頭上特別沉。還得一整天,還得端莊,脖子都酸了。好在沒出什麽問題,也沒灑湯灑水的,備用的衣服也沒用上。我看到有人就灑上了,還去換了裙子。”
一路說着,就到了璟榮院。婢女們分頭伺候沈缇、殷莳換衣服。
脫了官服,人就顯得放松多了。沈缇坐到貴妃榻上,看葵兒給殷莳拆頭發。女子可比男子麻煩多了。
但沈缇喜歡看。
他喜歡她衣着華麗妝容精美地被婢女們圍繞着服侍。
他會在仕途上努力耕耘,争取後半輩子給她更好的日子。
他更喜歡自己是她的夫君,雖尚無實分,但至少有名。有名就行,作為夫君,他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內室裏,正大光明地看她脫簪卸環。
鏡子裏的殷莳忽然看過來,好像發現了他的偷看,不,發現了他在正大光明地看她。
她瞥了他一眼。
沈缇微笑。
小兩口離開,老家夥還沒回來的空檔,沈夫人也換衣服——一回來就姑侄兩個說話還沒把赴宴的衣裳換成家常衫子。
剛換好,婢女拿來一個托盤,托着一個小布包袱:“馮姨娘白日裏使人送過來的,說給夫人做的。”
沈夫人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