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馮洛儀聽見聲音,待照香咕哝着進來,她問:“怎麽了?”
照香道:“素琴說,她仿佛看見了翰林和長川。我問她人呢,她說又沒了。我出去看了一眼,夾道裏黑漆漆的,哪有人呢。若是翰林,怎可能來了又走。真是的,白吃那許多飯,看個門也看不好,糊裏糊塗的。這一天天的離了我轉也轉不開了。”
素琴是看院門幹雜活的小丫頭,年紀小正長身體,難免吃飯吃的多些。照香常罵她。
照香如今壟斷了屋裏的事,不許旁的丫頭往馮洛儀或者沈缇的跟前湊,在院子裏說一不二。
這是上下隔絕,蒙蔽視聽。若還是在馮家,馮洛儀必不許任何丫頭這樣。
可她現在是沈家的妾,她打內心裏也并不想多見旁的人,日日屋裏只有照香,反而簡單。
只照香實在太呱噪了,吵人。
照香大臉湊近馮洛儀,伸出巴掌:“翰林可已經在那邊宿了三晚了。三——晚!”
她豎起三根手指,語氣誇張,力圖喚起馮洛儀的危機意識。
馮洛儀閉上眼,再睜開,平靜地道:“翰林在這邊留得夠久了。”
沈缇常在她這邊留宿三四晚,才回去璟榮院。
照香因此猖狂。
照香十分不滿。
馮洛儀自從終于有了妾的名分之後,不像以前那麽聽她的話了。
誰家的妾像她那麽端着。妾就應該小酒喂着,媚眼抛着,該扭扭該纏纏,力求把老爺多留在自己屋裏,趕緊生出兒子來。
偏馮洛儀一副正室做派。
男人到妾室房裏是來放肆的,不能跟正室做的事都可以在妾室這裏做才對。
可照香冷眼瞅着,沈缇和馮洛儀兩個人連大聲笑的時候都沒有,都端着。
也就是馮洛儀生得美,沈缇才常來。手腕她是半點沒有的。
照香有百般的計謀手段想教她,她也不肯學。
照香一屁股坐到了榻幾另一側:“聽聽這說的是什麽話。你看少夫人生得可也不比你差,咱們這裏在翰林跟前規規矩矩的,可哪知道她那裏使些什麽手段呢。”
照香的夢想就是,如果當妾的話,就該夜夜把男人留下,一家獨大,氣死正房。那才叫爽。
倘若她有馮洛儀這樣的容貌,一定會這麽做。
可惜她沒有。
真叫人扼腕。
她道:“明明前些日子,翰林都在咱們這邊宿得多了。怎麽忽然這三天他就連着睡那邊去了。要我說,定是那邊不知道使了什麽狐媚手段……”
馮洛儀倏地擡頭,厲聲道:“照香!”
照香吓一跳,正想說話,馮洛儀道:“跪下!”
那雙眼睛幽黑吓人。
有那麽一瞬,照香竟仿佛回到了昔年在馮家。仿佛馮洛儀還是馮家的千金小姐,仿佛她自己還是那個院子裏進不了正房湊不到小姐跟前的三等丫頭。
照香腰一軟,就從榻上滑下去,跪在了腳踏上。
馮洛儀的目光落在榻幾上,不看她:“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嗎?”
問題是照香還真不知道,她絞盡腦汁回想,剛才說的明明都是替她着想的話,到底錯在哪裏。只能說:“婢子不知,請姑……請姨娘明示。”
馮洛儀道:“再讓我聽到你編排少夫人,我就将你直接送到少夫人的面前去。”
一個奴婢,竟敢将“狐媚”一詞用在正室身上,馮洛儀實在忍無可忍——
正室可以有很多手段打壓、管理妾室通房和庶出子女,獨不該“狐媚”。
正室立身,靠的是三媒六聘,靠的是嫁妝,是娘家,獨不該是“狐媚”。
這個詞,本就是為妾室通房家伎之流造的。
照香一個奴婢竟敢将她用在正室的身上。
照香實在冤枉,覺得自己可委屈了,明明她都是在為了馮洛儀好啊。
她還想說話,馮洛儀已經道:“退下吧。叫月梢進來伺候。”
一句話,打破了這些天照香獨自尊大的幻覺——原來馮洛儀是可以使別人來替代她的。
照香激靈靈地打了個顫,服軟求饒:“姨娘,奴婢知錯了。”
馮洛儀完全不想看她的臉。
她已經回憶起來照香從前因何升等無望了。一個七情六欲都上臉得志便猖狂的人,便是做奴婢都做不好。
“出去。”
照香無法,垂頭喪氣地起來。
走兩步,忽然聽到馮洛儀道:“等等。”
照香大喜轉身。
馮洛儀卻道:“在院子裏說話也小心點。除了你,全是沈家的婢女。你管不住嘴巴,被人告到少夫人面前去,我也救不得你。”
照香呆住。
馮洛儀道:“出去。”
照香出去了,換了月梢進來伺候。
月梢輕聲問:“姨娘要歇息了嗎?”
馮洛儀自己知道這個時間即便躺下也是睡不着的,她道:“還不困,過來,給我研墨。”
月梢依言過去,因着要研墨才跪坐在榻幾的另一側。
一邊研着墨,一邊道:“這點心送過來姨娘沒用啊。放久了不好的。”
馮洛儀瞥了一眼榻幾上的碟子,碟子裏擺着四塊點心,如一朵花的花瓣似的。
小殷氏向沈缇賣好,表現賢惠,給她每日加了兩道點心。
“賢惠”才是正妻身上該有的品質。小殷氏起碼在沈缇面前走的是正道。
沈缇也一定會敬重這樣的妻子。
小殷氏做的是很對的。
只她不敢吃這點心。
“待會你拿去吧,當宵夜。”她道。
都是賞給了丫頭。
月梢謝了賞。
但馮洛儀也意識到自己的确是得加餐的。正餐吃不下多少,便容易餓得早。
“明天你跟照香那裏拿錢。”她道,“你看看能托什麽人,買些外面的點心來。要幹點心,能放久的。”
她解釋:“家裏做的點心不合我的胃口。”
雖然很牽強,有很多違和之處。但月梢知道自己是一個丫頭,不該管那麽多。
姨娘不想吃夫人安排的點心便不吃呗。
月梢道:“是。”
殷莳不是千裏眼也不是順風耳,她盡她之力,做她的該做的事。
至于沈缇如何馮洛儀如何,他們都是有自己個人意識的獨立個體,殷莳也無法掌控任何人的思想和行為。
她只管做好她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五月初二是曲大人家太夫人的壽宴。
殷莳在休沐日出門游玩,和沈缇熟人們的妻子們應酬交際了一回,對出門的穿戴更有心得了。
早早地準備好了初二這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飾。
待到初二這日,來到沈夫人院中,果然受到了沈夫人的認可。
“就是這樣。”沈夫人道,“我在懷溪的時候看你,便知道你是個會穿衣的。”
殷莳是新嫁娘,以殷老太爺的風格,她帶過來的衣裳肯定絕大部分都是簇新的新衣,數量還不會少。
但殷莳還跟在懷溪的時候一樣,沒有穿那簇新簇新的衣裳,看着剛剛好。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她是出嫁女了,珠寶首飾比以前拔高了好幾個檔次。出席這樣的社交活動,自然是得整套的頭面。
人便華麗貴氣了起來。
沈夫人如今越看殷莳越是喜歡。
“什麽時候走呢?”殷莳問。
沈夫人問問時辰,道:“還不到時候。”
又給殷莳講根據曲大人的品級和職務,客人的身份品級會是在一個什麽樣的範圍之內。又根據沈大人的品級和與曲家的交情深淺,她們該掐着什麽時間到,才是合乎交情又體面的。
這些官場交際的細節和經驗,在殷家沒的學,也跟後世不一樣,完全是新知識。
殷莳認真地學。
待講完,恰好到了該出門的時間了。
沈夫人起身:“走吧。”
婆媳兩個順利抵達了曲府。
曲夫人的一個妯娌帶着兒媳在二門上迎客。
帶進了內宅,也有別的兒媳婦在接待客人,曲家的女兒們也出面,接待夫人們帶來的閨秀們。
沈夫人被領進了接待廳裏裏便有許多夫人與她打招呼。看得出來人緣是很不錯的。
“總算把新媳婦帶出來了。”曲夫人笑眯眯地說,“我們都等着見見她呢。”
沈夫人把殷莳喚到跟前介紹她認識各位夫人。
殷莳落落大方地見禮,并不局促。也不刻意表現,這廳裏的都是年長些的夫人,輪不到她一個晚輩蹦跳。在外面,不出錯便是有功。
人都認得差不多了,沈夫人把她托給了引着她們進來的曲家長房二少夫人:“你帶她認識認識人。”
二少夫人笑眯眯:“交給我,您安心喝茶。”
她帶着殷莳去了隔壁,這裏全都是年輕婦人了,都是各家夫人帶來的兒媳婦。
殷莳看到了認識的人,那人主動跟她打招呼:“沈夫人。”
殷莳笑着回禮:“江夫人。”
她們在各自家裏自然是少夫人,但沒有長輩的時候,便是某某的夫人。丈夫都是出仕的人,見了面互相都要稱一聲某夫人。
太多敬稱,還要在不同的場合面對不同的人的時候随時切換。
她是新嫁娘,但曲家二少夫人見她有熟人,便放心了,将她托給了江翰林夫人:“交給你了。”
江夫人跟她熟:“你忙去。”
今天人多,曲家的兒媳婦們都忙得腳打後腦勺。
江夫人便将殷莳引見給旁的年輕夫人。
大家便知道了原來她就是小沈探花的夫人。
文官家宴席,來的自然也都是文官家的女眷。大家客氣見禮,頂多說一句“原來你便是小沈探花的夫人”,這已經是年輕活潑的了。
不存在什麽有人聽說她是沈缇的妻子,立刻嫉妒刻薄地排擠她或者使陰招的情況。
沈缇雖優秀,卻早早訂親了。而後便外出游學數年。
後面馮家壞事,他點探花,耀眼于衆人之前的時候,同齡的女孩子們已經在坐月子,面對婆婆妯娌小妾。
後面來提親的年紀小了一截,也沒有什麽一見探花誤終身的。因為大家根本互相見不着。
都是岳父們想找優秀的女婿。
男人們,娶妻娶的是岳父的人脈,嫁女嫁的是女婿的前程。
一個個人間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