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長川點了兩個燈籠,他一個,葵兒一個。
兩個人一個走在前頭,一個走在後頭,給沈缇和殷莳照路。
殷莳還沒有在晚上走動過。
她白日裏雖然會去沈夫人的正院,會在園子裏走走,但每天都是在沈缇放班回來之前就已經回璟榮院了。
她擡頭看,月亮才剛起,還不高,卧在遠處院牆的檐上。
但沒有污染的夜空,有種冷青色的明亮。腳下的路也并不是漆黑的。
無論是石子小徑,還是石磚地板,磨得光滑的地方都有反光。
和白天裏不一樣,別有韻味。
走到岔路口,殷莳停住了腳步:“不用送我們了。葵兒也有燈籠,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了。”
長川在前面半側了身偷眼瞧他們。
葵兒在後面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缇垂着眼。
“今天陪了我一整天,辛苦你啦。”殷莳說,“早點休息。泡泡腳再睡。”
沈缇擡眼看她。
星光下,她抱着他的詩集,眉眼帶笑,目光溫柔。
“我等你下次休沐。到時候我們再出去玩。”
沈缇輕輕地“嗯”了一聲。
殷莳說:“那我回去啦。”
她說完,轉身準備回璟榮院去。
才邁出一步,空着的那只手忽然被捉住。
殷莳回頭。
沈缇拉着她的手也不說話,只那樣看着她。
長川把身體轉回去,葵兒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殷莳捏捏他的手,微笑:“等我都讀完了,再告訴你我最喜歡哪一首。”
沈缇沉默了片刻,還是松開了她的手:“……走路小心,看腳下。”
還是聽話的。殷莳嫣然一笑,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你詩寫得這麽好,什麽時候給我也寫一首呀。”
打趣完,她這次真的走了。
沈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手籠在袖子裏。右手伸進了左袖籠裏,摩挲着一張疊成了同心方勝的紙。
怎麽就說不出口呢?
他已經為她寫了。
長川雖然聰穎,但并不很能理解這些成年男女之間的事。他只是憑本能感覺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他便一聲不吭,盡量漸弱自己的存在感。
翰林杵在那裏不動,他就陪着翰林杵在那裏。
終于好不容易沈缇默然轉身,長川便趕緊墊上兩步竄到他前面去給他照路。
“翰林,是去姨娘那裏吧?”他問。
沈缇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兩個人安靜地走着,直到穿過月洞門。
穿過月洞門之後便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這一排都是東路的跨院。因為家裏人口少,只有一間院子的門口是亮着燈籠的。
便是馮洛儀住的那一間。
于夜色中,十分顯眼。
長川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看,沈缇沒跟上來,黑色颀長的剪影還站在月洞門那裏。
“翰林?”長川小腿快捯趕緊跑回沈缇身邊。
沈缇摩挲着袖籠的同心方勝,擡眼看了一眼遠處的燈籠。
他有一妻一妾,既然妻子不留他,自然便該去妾室那裏。
馮洛儀會起身迎他。
她那裏,既有熱茶寶琴,噓寒問暖,也有錦被香衾,小意溫柔。于男人來說,實在是個好去處。
但沈缇手心裏攥着同心方勝,不知道為什麽,并不很想在今天見到馮洛儀。
長川跑回了他身邊:“翰林?”
沈缇垂下眼,再擡眼,馮洛儀的院子門口似有人影晃動。
“走。”沈缇轉身,又出了月洞門。
長川忙攆上照路:“回璟榮院嗎?”
他得知道往哪走,才好知道往哪裏引啊。
沈缇沉默了一下。
“回內書房。”
“啊?是落下東西了嗎?待會我去取就行了。”
“沒有。今天就歇在內書房。”
“啊?可是……”
“閉嘴。”
一樣是在路上,另一個方向,葵兒也打着燈籠照路。
她總回頭,欲言又止。
“葵兒。”殷莳喚她,“小心路。”
葵兒應了一聲,低頭看路。
“葵兒。”殷莳說,“有些事不是你能操心得了的。幹着急,空內耗,沒有意義。”
“可是……”
“別可是,我就問你,我和翰林之間,哪一件事是你能操心得了的?你是能做我的主,還是能做翰林的主?”
葵兒洩氣了。她當然誰的主都做不了。
只是今天一整天,氣氛是那麽那麽的好,她甚至都覺得翰林也沒有那麽讓人拘謹了。她以為今天翰林會順其自然地再到到璟榮院宿一晚。
這樣,翰林就連着三個晚上都歇在璟榮院了。
她也可以揚眉吐氣一把了。
哪知道……唉。
殷莳失笑:“他在璟榮院睡一晚,睡兩晚還是睡三晚到底有什麽區別呢?”
“影響我的月銀嗎?”
“克扣我的衣裳吃食了嗎?”
“姑姑會因為這個不叫我管家,叫馮氏去管家嗎?”
葵兒想了想,好像的确……都不會。
“那不就得了。”殷莳失笑,“那他睡在哪,睡幾晚,到底有什麽重要的呢?”
話雖如此,葵兒還是提不起氣來。
殷莳勾勾嘴角,問:“葵兒,我問你,你跟着我嫁到京城來,你未來想要什麽?”
“啊?”葵兒沒想到話題會轉到自己身上,她想了想,有點迷茫,“想要?”
她遲疑了一下:“我,我沒什麽想要的?”
“那不對的。是個人都會有想要的東西。”殷莳說。
“可是,從我到了姑娘院裏,到姑娘來京城做了少夫人,我都是不用想什麽,該有的就自然有了,什麽也不缺。”
“那是因為以前你小,我都替你想了,可是現在你大了,我也有更多的事要操心。你該自己去想了。”
但葵兒不習慣用腦子,她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想什麽。
殷莳沒辦法,只能道:“我告訴你你以後該做什麽。”
“你該趁着綠煙和荷心都還在,好好地跟她們學。你得變得更能幹,等她們兩個都發嫁了之後,那時候院子裏再不分我的丫頭、翰林的丫頭,我才能将你提成璟榮院的管事大丫頭。”
“你幹得好了,入了翰林的眼。他身邊的小厮要娶妻的時候,他便會想起你。”
“要知道,府裏最機靈能幹的年輕小厮,都在翰林的身邊了。以後,跟着翰林,他們也會比別的人前程好。等将來翰林掌家了,說不得就都得是個管事。”
“嫁了這樣的人,你便是管事娘子。”
“我可能沒法從一開始就叫你出來做事。你可能得先生孩子,就像雲鵑那樣。不過沒關系,你們都好好地養孩子,等把孩子養得離手了,我這邊也該是接掌中饋好幾年了。”
“給我幾年的時間,總能騰出位子安置人。到時候和雲鵑一起做我身邊的媽媽。”
“有差事,有錢拿,日子紅紅火火的。”
“你說,是不是?”
殷莳沒有把話題進一步發展到諸如脫籍、放身這樣的程度。因為這時代的人跟後世人的價值觀不一樣。
這裏民見官要跪,人分三六九等,并且還可以被買賣。
無論殷莳心裏有什麽,都不能随便說出來。
雖然如此,這張大餅還是畫得葵兒眼裏有光:“對,我該這樣。”
殷莳莞爾:“那就幹你該幹的,別操你不該操的心。操心的事,有我呢。”
“……好。”
竹枝今天直呼倒黴,翰林不知道為什麽抽瘋又回來了。
天都黑了,他回內書房幹什麽啊?不該跟着少夫人一起回去睡覺的嗎?
把沈缇送到內書房,長川道:“那我去璟榮院……”
沈缇道:“不行。”
長川改口:“那我去姨娘……”
沈缇:“不行。”
長川無語:“翰林,這邊沒有放官服。”
他總得去哪邊取一身官服過來,要不然明天早上穿什麽。
沈缇沉吟了一下,道:“你去平陌那裏,他那裏有備用的。去,悄悄地。竹枝,長川一個人拿不了,你一起去。”
竹枝和長川只好提着燈籠去外院。
垂花門都落鎖了,長川喚了婆子開門:“翰林有東西要取。”
他是專給沈缇跑腿傳話的,人雖小,婆子也不敢怠慢他,忙給開了門。
長川說:“等着我,一會兒就回來。”
待去了平陌那屋,平陌都脫了鞋襪躺着了,叫他給喊起來了。
平陌問:“怎麽回事?翰林歇在哪兒了?”
長川道:“內書房。”
“少夫人呢?”
“少夫人自然回璟榮院了。”
“翰林為什麽不一起回去?他們吵架了?”
長川撓頭:“好像也沒有。”
“給我細說。”
“就……從書房出來,到半路上,我都以為是要回璟榮院的。結果少夫人忽然說,不用送她了。然後翰林往姨娘那裏去,走過東邊的月洞門,又不去了,就說今天歇在內書房。讓我上你這兒來去備用的官服,明天早上穿。”
長川雖然把事情的過程講清楚了,但男女間那微妙的氛圍,求與拒,豈是他這個年紀能領悟的。
是以平陌聽完整個過程也是一頭霧水。
就算是後面跟少夫人鬧不愉快了,也可以去姨娘那裏啊,怎麽去睡內書房去了?
不過平陌也有平陌的原則,垂花門裏面的事他是不管的。他只管跟着沈缇在外面做事。內宅裏的事他必須袖手,他是不能被卷進沈缇的妻妾間的事裏的。否則,他一個男仆,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搞不好還可能裏外不是人。
“行。拿去吧。”
官服一整套是早就收拾好的,随時備用。一個提箱,直接提着就走。
竹枝打燈籠,長川提着箱子跟着她走了。
平陌自己躺着琢磨。
平陌家原是窮得要餓死,後來他娘又生了個孩子,趁着有奶水來到沈家簽了身契當了奶娘。
新生的孩子雖然餓死了,但是他們一家子從此不再受餓。
他因為年紀小,從小跟着他娘一起進府,成了翰林的奶兄。
但是官宦人家不許奶娘之流久留府中影響哥兒,放了他娘出府。最後家裏商量着,給他簽了身契留下,在沈家掙個前程。
如今家裏都靠依傍着沈家過上了好日子,翰林若有事,他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可那也得分什麽事。
平陌一想起白日裏他家翰林在少夫人身邊低聲下氣的模樣……
他拉起被子直接罩住頭臉。
誰也幫不了,翰林你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