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看病 “姐姐又不要我了……”……
第39章 看病 “姐姐又不要我了……”……
馬車多租用一天, 便多花費一天的銀子,但今日要拿這許多料子,阮梨珂還打算帶蕭淮憬去醫館看一看他的夢魇之症, 所以,便又租了一日馬車。
在巷子口上了馬車, 阮梨珂和蕭淮憬已經在馬車裏坐好, 抱琴在車門外, 還沒有進來。她似乎是看見了什麽, 一手已經掀開車簾,人卻彎着腰停在車門外, 定定地張望着遠處。
“怎麽了?”阮梨珂順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只看到來往的行人。
“小姐!”抱琴驀地回頭, 迅速鑽進馬車坐下, 臉上是驚疑的神色,“方才在游家鋪子裏, 那個男人鬧事的時候, 奴婢看見了一個人, 覺得眼熟, 但一直沒想起來, 就沒放在心上, 但就在剛才, 奴婢又看見他了, 突然一下子想起來了!他是鐘家鋪子的一個夥計!”
阮梨珂一愣:“鐘家鋪子的夥計?”
“是!”抱琴篤定地用力點點頭。
阮梨珂慢慢皺起眉頭。
游家的這間鋪子離鐘家的鋪子還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就算是看熱鬧, 鐘家的夥計離得那麽遠,怎麽知道游家鋪子裏有熱鬧可以看?
抱琴抿了抿唇,有些猶豫, 半晌還是張口,不太确定地說道:“方才起哄的時候,奴婢、奴婢好像看見……就是那個鐘家的夥計帶頭的,但當時奴婢還沒想起來他是誰。”
阮梨珂眉頭擰得更緊。她剛才還奇怪,那男人并不圖錢,鬧那麽一出仿佛只是為了把事情鬧大,她一直不明白是為什麽,可此時聯系抱琴說的話,如果這件事背後和鐘家有關的話……
那目的是顯而易見的。
抱琴和她想到了一處:“小姐,這件事會不會就是鐘家……”
阮梨珂咬唇,神色變得凝重,沒有說話。
抱琴望着她,止了話。蕭淮憬也默聲看着她。
在昆奴禀報給他的消息之中,鐘家和游家确有明争暗t鬥,但因為鐘家是阮梨珂的外家,他來陶州,本也打算讓她回到鐘家,得到一個穩定的倚靠,鐘家在他的預想中,就算不像她這樣心地善良,也不該是卑鄙陰損之輩。
可眼下看來……
若果真如此,他便無法安心地把她送回去了。
“這件事……”阮梨珂糾結了半天開口,“不要對別的任何人講,我們只當不知道。”
“小姐……”抱琴詫異地望着她,“小姐不管這事嗎?夫人在的時候,鐘家生意做到這麽大,從來不做這樣卑鄙無恥的事,可現在……”
“現在母親已經不在了。”阮梨珂飛快接話道,聲音更低一點,“不在很多年了。”
她已經和阮家沒有任何幹系,和鐘家也素來親緣淡薄,如今鐘家的産業夾在鐘阮兩姓之間關系錯綜複雜,她能以什麽立場去管這件事?
所以,只能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什麽也不知道。
阮梨珂看一眼手邊鐘家的料子,明明已經決定不去管,可心裏還是湧起一股悵然和不甘——畢竟那是她母親的心血,竟要眼睜睜看着它們在阮家的手中變得面目全非。
抱琴看她神色如此低迷,心裏也跟着難受,不再說這些。
阮梨珂收回目光,垂下眼簾,藏起了眼底的複雜情緒。
可她看上去分明更低落了些。
“姐姐,”蕭淮憬伸出手,懵懂無知的臉上,仿佛很快已經把剛才惆悵的氛圍抛之腦後了,他輕輕地拉一拉她的衣袖,“姐姐不是說今天要帶阿憬去一個地方嗎,去哪裏呀?”
“去……”阮梨珂順着他的話,把紛亂的思緒收回來。她眨眨眼,沒把話說完。
小孩子都是不喜歡看病吃藥的,就連她,前幾日喝治胃痛的藥,也喝得十分不情願。她不覺得阿憬會願意去看大夫,所以帶他出門的時候,稍微那麽哄騙了他一丢丢。
真的只是一丢丢。
她沒說去什麽地方,只是語氣比較故弄玄虛而已,仿佛去的是什麽好地方似的。
這時候對上少年含着期待的目光,阮梨珂才有了一點遲來的心虛。
蕭淮憬繼續望着她,眼睛亮亮的。
阮梨珂掩唇,輕咳了一聲,佯裝鎮定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
果不其然,到了地方,一看到是醫館,少年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了。
阮梨珂和蕭淮憬是在街口下了馬車走過來的,抱琴坐馬車帶着料子先回客棧,早點把馬車還回去,還能省下一點銀子。
蕭淮憬這時候想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阮梨珂一看他眼神黯下去,滿臉的退縮之意,忙先一把拉住他。
不等她開口,蕭淮憬轉臉怏怏不樂地看她,委屈巴巴道:“姐姐要帶我來的地方,就是醫館嗎?”
阮梨珂有些難為情,硬着頭皮沖他笑:“阿憬,你不是夜裏總做噩夢嗎,如果一直這樣的話,那就是生病啦,生病了當然要看大夫呀。”
蕭淮憬才不聽她的大道理,撇着嘴扭頭:“我不看。”
幸虧阮梨珂早就拉住了他,不讓他走,柔聲哄:“阿憬乖嘛,看了大夫吃了藥,以後就不會做噩夢了,難道不好嗎?”
“不好。”蕭淮憬立馬道。聲音悶悶的,含着股氣惱。
阮梨珂眨眨眼,微愣,訝然看着他:“為何?”
她一問,蕭淮憬臉上的氣惱立馬沒了,表情一下子變得十分委屈,哀怨地看她:“阿憬不做噩夢了,姐姐是不是就要趕阿憬走,讓阿憬一個人睡了?”
阮梨珂再次眨眨眼。
那是自然,阿憬不做噩夢,就應當回去一個人睡才是。
看她不說話,表情寫着“理所應當”四個字,蕭淮憬的嘴角頓時可憐兮兮地耷拉下去,語氣失落得不行:“姐姐又不要我了……”
阮梨珂一愣,忙道:“怎麽就不要你了,怎麽叫“又”不要你了,我什麽時候不要你過?”
蕭淮憬擡眼,幽怨地看她一眼,又立馬垂下眼,悶聲悶氣開口:“在道觀,姐姐就想讓我走,下山的時候,姐姐也不想帶我來陶州,現在姐姐帶我來醫館,等治好了夢魇,姐姐就又有理由不要我了。”
阮梨珂認真聽他說,少年語氣越來越失落,她越聽越覺得臉紅。
老實說,除了來陶州,她一開始就想帶阿憬一起,其餘他說的,的确都是對的。
在道觀的時候,她想等他傷好了就讓他走,今日來醫館,她也的确想着治好他的夢魇,就讓他搬回去一個人睡。
阮梨珂被他一聲低過一聲的可憐控訴說得心腸發軟,根本沒去細細思量,她此前諸多打算,哪一次不是被他可憐巴巴的控訴給打亂了。
偏她吃這一套,回回上當,回回毫無察覺。
這回又是一樣,她一見他這副可憐相,鐵石的心腸也軟成了棉花,只顧着哄他:“怎麽會不要你,我要你,我當然要你。”
“姐姐真的要我?”蕭淮憬擡起眼來,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點,眼巴巴望着她。
“……”阮梨珂說不上來,總覺得他這話問的,有點不太對勁。
可少年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幹淨,純然無垢,一覽無遺,他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阮梨珂咬了下唇,點頭:“嗯,要你。”
蕭淮憬抿唇,露出一點笑,伸手牽一牽她的衣袖:“那姐姐,就算不夢魇了,我也能和姐姐一起睡嗎?”
阮梨珂:“……”
她為數不多的理智,這時候慢吞吞歸位了,忽然有點茫然——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沒說話,蕭淮憬牽着她衣袖的手一松,立馬又垂頭耷腦:“姐姐還是不想要我……”
“要。”阮梨珂見不得他眼裏明亮的光一下熄滅時的模樣,話出了口,才反應過來,心裏短暫掙紮過後,無奈點頭,“好,就算不夢魇,姐姐也陪你一起睡。”
蕭淮憬立馬擡眼,眼尾堆着的愁緒冰消雪融,一下子眉開眼笑:“姐姐真好!我最喜歡姐姐了!”
阮梨珂眉眼輕彎,看他終于高興起來,也松了口氣,又有一點無奈:“姐姐也最喜歡阿憬了。”
她就這樣答應了他,只怕回去抱琴那邊又沒法交代了,哎……
“那姐姐,”蕭淮憬牽住她的手,安心彎唇,“我們去看大夫吧。”
“好。”阮梨珂應,暫且不去想怎麽同抱琴說,先看阿憬的夢魇症要緊。
*
“他夢魇的症狀,大概有多久了?”大夫看診完,問阮梨珂。
阮梨珂把蕭淮憬支去了外間,轉頭看了他一眼,同大夫道:“大概有三個月左右——三個月前,我們遇見了一點事,他恐怕是吓到了,之後好幾晚都夢魇,再後來好了一些,但偶爾還是會被噩夢魇住。”
大夫的臉色在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變了,一直耐心等她說完,才疑道:“三個月?可我觀其脈象,其夢魇之症已有多年,怎會只有三個月?”
“多年?!”阮梨珂詫異,“怎會……”
大夫往外間看了一眼:“瞧他的年歲,不過十五六,想來是年幼的時候遭受過什麽……”
大夫盡量說得隐晦,阮梨珂仍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阿憬的夢魇之症已有多年,那會是因為什麽?他小時候在家裏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阮梨珂不敢深想,心口忽地有些悸痛。
大夫打量着她的臉色,半刻,嘆了口氣道:“這樣,我開一副方子,幫他調理一二,但他此症根種多年,要徹底治好,怕是不易。我才疏學淺,自認沒有這個本事,姑娘若有心根治,還得另尋高人。”
阮梨珂恍惚了一會兒,方點了點頭。等大夫開了方子,她拿着方子出去,整個人幾乎有些讷讷。
“姐姐,方子開好了嗎?”蕭淮憬迎上來,“姐姐有沒有幫我說,讓大夫不要開那麽苦的方子,我怕苦。”
阮梨珂擡眸,面前的少年幹淨溫煦,正用一雙有些濕潤的、明亮的眼睛看着她。
這樣乖巧單純的阿憬,究竟經歷過什麽呢?
阮梨珂輕輕地眨動了一下眼睛。
“姐姐……”蕭淮憬茫然,有些許無措,“姐姐怎麽好像……要哭了?”
“沒有……”阮梨珂垂目。又擡眼。
“阿憬,”她伸出手,忽地攬過他的後頸抱住了他,“阿憬不怕,以後姐姐給你買糖吃,再也不會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