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質問 “還是你的味道
第73章 質問 “還是你的味道。”
“我身上髒。”止步行館卧室門口, 紀綸折身從顧容與臂彎抽離。
跟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顧容與比起來,他風塵仆仆的模樣屬實見不得人,弄髒他大衣都有罪惡感了。
“還是你的味道。”拉開的距離被一步奪回, 顧容與俯身埋首他頸間,嗅到清冽芬芳的雪後青松氣息,冷峻如畫的眉眼有顯而易見的放松。
将人半攬半抱進房中,可以察覺手裏輕飄飄的重量比之半月前輕不少, 顧容與指背拂過他額際薄汗,“怎麽又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嗯?”
“一路趕路過來的。”近在咫尺的Alpha氣息給了他極大壓迫感, 紀綸想避開那只手, 背後緊貼門板,夾在人牆之間的禁锢讓他動彈不得分毫。
眼前的人還在不斷加深距離。
“我好幾天沒洗澡了, 你讓開吧。”
他又羞又窘, 顧容與面上浮現訝異,啞然失笑, “辛苦了。”
“我……”紀綸小心翼翼擡眼。
顧容與不會以為他是為了他趕來首府的吧?
話到嘴邊, 他選擇咽下這個美麗的誤會。
此行恐怕要有求顧容與, 他還是識趣點, 別惹顧容與不愉快了。
“我有急事趕着回鯉魚鄉, 顧容與, 能不能……”
“我也急。”顧容與把他抱上臺桌, 許是久別重逢, 以往克制理性的人對他分外眷戀。
紀綸又驚又惶恐, 不動聲色下絞盡腦汁打斷他的更進一步,“我還沒見到杜子樾!對,我不是剛摔了杜城主, 我得去跟他道歉!”
“還輪不到你。”
什麽意思?
“他不配。”顧容與好像絲毫不覺他的想法有多駭人聽聞。
紀綸僵住,餘光睨着那種白玉無瑕的臉龐,避開灼熱紅眸的眼神,心裏泛起波瀾,面上仍然冷靜,“我真的有急事。”
他和江泠逃出鯉魚鄉的一路上發現,晉王城的基層組織幾乎都是癱瘓的,他們不僅求助無果,其中不少鄉鎮還幫着鯉魚鄉追捕他們。
既然往上幾層機構都不管,他們決定直接上門找晉王城的最高權利中心。
他們約定好,江泠去總督府尋求幫助,自己則來城主府。
紀綸将自己最近的遭遇挑出幾件簡述,顧容與聽着皺眉。
如同博物館提醒他不要做多餘的事情那次,顧容與冷漠地告誡他,“你應該學會保護自己,而不是總将自己置于危險中。”
紀綸唇角苦澀,他不知道該怎麽跟顧容與解釋相雪秋的一廂情願,還有他的自作多情。
眉眼低順着朝向站在自己腿間,和自己視線齊平的人,紀綸沒發現自己情不自禁流露一絲期冀與哀求,“拜托。”
就算他這次不願意幫助他,也別阻止他。
顧容與移開了凝視他的視線,下巴蹭着他後頸,唇畔溢出哀怨似的語氣,“快去洗澡,好髒。”
果然這個死潔癖怎麽會不嫌棄他蓬頭垢面。
紀綸憋着一口氣被推進浴室,破罐子破摔脫下不知道多少天沒換洗的衣物。
熱水早被人貼心地灌滿浴缸,蒸汽彌漫一室,他的身軀若隐若現,健瘦有力的肌體結合紊亂清香的信息素,在這個密閉空間散發着更多誘惑力。
紀綸不解看來,顧容與紳士移開目光。
常雍過來說拍賣會買下的東西送過來了,他帶上門離開。
沒了壓迫感十足的Alpha,紀綸精神不禁松弛,沖洗過後泡進浴缸,溫水撫慰疲憊不堪的身體,視野開始模糊,頭腦昏漲。
直到感覺有人走進浴室,溫熱的手掌撫上他後頸,困意鋪天蓋地湧來,身體騰空落在一個堅實的懷裏。
“睡吧。”聽見熟悉的輕柔嗓音,身子随後陷進柔軟大床,他立刻失去意識。
這一睡就是幾個小時,第二天猛的驚醒,發現窗外天光大亮,心裏立時一慌。
鯉魚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舉行祭祀,他多耽誤一刻,相雪秋危險就多一分。
他怎麽能睡得着。
“顧容與,醒醒。”纏繞在他身上的手臂力道極緊,他廢了一番力才扒拉開。
結果顧容與翻個身又睡過去了。
紀綸又氣又好笑,抓着他肩膀搖晃。
“快醒醒!你答應幫我引薦杜城主的!”
晨間貪覺的Alpha鳳眼微眯,越發慵懶,被他揉皺的綢制衣領下結實胸膛一覽無餘,風光無限,更添靡亂性感。
紀綸揺得有幾分心虛。
從眼底青影看得出,顧容與又是頭疾造成多日失眠。
昨晚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息素撫慰,如隔靴搔癢,聊勝于無的慰籍也就罷了,還要被他一大早吵醒好夢。
沒辦法,事出緊急,只能委屈顧容與了,回頭他一定多陪他幾覺,好好補償他。
紀綸火急火燎下床洗漱換衣服,幸好常雍昨晚給他準備好了新衣服,他可以節約不少時間。
不知是得到休息,還是Omega的生理需求得到抒發,被顧容與抱着一夜,他精力恢複充沛。
身體清爽的同時也證明,昨晚在這張床上他們依舊只是單純的同床共枕,未曾發生多餘的事情。
習慣對他淺嘗辄止的男人最過分的行為,應該也不過是夜裏抱着他多蹭了幾回。
紀綸三兩下傳戴整齊,想找試衣鏡時桌面一抹亮光折射進眼睛。
走近一看,是一條寶石項鏈在晨光裏熠熠生輝。
它被裝在低調奢華的紅絲絨盒子裏,一旁還有他許久不見的六芒星項鏈。
兩者顏值天差地別,身價想必也是懸殊無比。
虧得顧容與能把它們放一起。
顧不上問已經步入浴室的顧容與要回自己東西。
他環顧四周都沒看到能照人的東西,這麽大的卧室沒見到一面鏡子實屬不應該。
四周尋找無果,紀綸拉出書櫃抽屜,他現在急需照鏡查驗身體。
夜裏他睡死時不知道顧容與又給他留下了什麽痕跡。
這人雖然從來不做到最後一步,那點蹂躏他的惡趣味還是有的。
要是不注意帶到外面,被人看到就丢臉丢大發了。
“在做什麽。”
脖子一涼,低啞的嗓音響在耳邊,溫熱的呼吸噴吐在後頸。
他發愣在原地之際,不知何時顧容與貼了過來。
清晰可見的鏡面倒映出身後慢慢貼近的Alpha。
“好香。”一只手臂繞過他腰後,壓下櫃臺上書本大的方鏡,Alpha話音帶着沉溺情欲似的魅惑沙啞,更帶着一絲平素少見的柔軟。
“你喜歡它嗎。”他給他戴上那條閃閃發光的水晶項鏈。
深邃絢麗如宇宙之星的寶石貼着他胸口肌膚,讓前者一眼驚豔,更堅信昨晚一閃而過的想法無誤。
寶石與紀綸使用裝甲時綻放的光芒一樣璀璨奪目,卻比不上後者萬分之一的美麗。
顧容與收力緊緊環住懷中人。
紀綸手心按在他手背,“顧容與。”
他轉過身,直面Alpha發問,“你不僅早就認識他,還知道他和背後那些人的關系是嗎?”
反手抽出抽屜裏的一沓文件紙,紀綸高舉起,上面宮璟常瑛一系列人的名字赫然羅列,“你什麽都知道,是不是?”
原來常瑛說的那個貴人就是顧家人。
常母臨終前拜訪的貴人就是顧家人。
顧家一手安排了宮璟去處,顧容與早就和宮璟認識。
顧容與眉心輕皺,“那又如何。”
他不喜歡紀綸這副為了別人,咄咄逼人質問他的口吻。
紀綸渾然不覺,“也就是說,你知道他那天會死。”
慶典那夜,宮璟和顧容與的種種反應表現浮現眼前,宮璟的反常,顧容與的平靜和冷漠……
所有現象全部指向這個答案。
唯有他傻傻未覺。
“你早知道他會死對不對?”莫名熱氣湧上心頭,紀綸壓抑不住的悲憤,“你早知道他在走向一條死路,你就是坐視不理,不挽救他!你看着我痛苦自責絕望,你也不告訴我!”
“告訴你又有何用。”
想也不想的接話,紀綸應道,“對,是沒用,畢竟我是這麽卑微無能的人,能改變得了什麽。”
顧容與眉心微蹙,他不是這個意思。
啪的一聲,紀綸甩開了他伸來的手,顧容與白皙的手背變得通紅。
他的下颌肌肉變得緊繃,“別人是要求生還是求死,我沒有興趣了解,這些資料是因為你才會調查,你可以把它們交給你的上級,特偵處未來的優秀幹部……”
“夠了,”紀綸打斷他,“閉嘴,請你閉嘴。”
他話中好像他是踩着宮璟屍骨上位的微諷語氣實在刺痛了他,
顧容與知道他加入了特偵處,他不意外。
但他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你沒有資格這麽說我,你不能。”
往日的很多人事,顧容與都可以肆意揭破他的虛僞面具,看穿他醜陋的心機後毫不留情譏诮。
他确實對很多人都有利用,衡彌生、徐佳惜……甚至是盛昊焱。
被盛昊焱注射進藥水時他都做好了犧牲身體穩住他的準備,只要他還能活着給自己讨個公道,只要給他個隐忍蟄伏的機會。
唯獨這次不一樣。
他從來沒有想過把宮璟當成他爬上高位的墊腳石。
眼前的Alpha眸光晦暗不明,素日足夠理智的人唇帶譏色似回道,“當然,他對你很特殊,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驟然拔高的音量。
生來就是世界中心,被所有人追随的對象,怎麽可能明白宮璟之于他而言的意義。
黑眸漸漸漫上複雜情緒,他頭疼不已地緊抓頭發。
他到底對顧容與有什麽期待。
他根本什麽都不懂。
真是夠了。
“夠了,顧容與,我受夠了。”
他的傲慢,他的目中無人,總是一副看透一切,冷漠旁觀他們凡夫俗子之苦的了然,可他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嗎?
顧容與到底哪裏來的與世疏離感?
紀綸抓起盒中六芒星項鏈,一邊扯下脖子上的鏈扣,“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你的東西留着以後娶誰給他當聘禮去吧。”
那些所謂的的寵愛、恩惠,顧容與愛給誰給誰,他不伺候了。
項鏈半塞半擲過來,預料之中的,顧容與不會伸手接。
價值連城的珠寶就摔在地上,幸好鋪着價格不菲的絨毛地毯,沒有摔碎。
顧容與眉眼染上一層愠色,但除了這一點常人情緒,他依舊面不改色,在漆黑夜色的加持下甚至顯得更加冷漠。
他身量高,紀綸被他俯視着,有種他是在俯瞰黎民衆生的錯覺。
仿佛對于這個神明,不管下面的大地上每一刻不知發生多少悲歡離合 ,他都漠然無動于衷。
紀綸望着他,理智的弦徹底維系不住崩斷,他還在試圖竭力穩住聲線,“顧容與,你沒有心嗎?”
一樣的血肉打造的軀殼,顧容與真的就沒有生出和他們一樣的心嗎?
血瞳幽深沉沉,顧容與語聲不疾不徐,無波無瀾,“為什麽要在意……我只能說,我已經盡力理解你們了。”
他不明白紀綸的執着,執拗得像個笑話。
意料之中,卻又是情理之外的答案。
不可思議的震撼浮現眼底,紀綸再忍不住心底控訴的沖動,緊緊閉上眼睛,才能抑制噴湧而出的淚水。
“你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儈子手知道嗎,”他睜眼半分自嘲,半分尖銳的譏诮攻擊,“那天看着我和宮璟躍下高樓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跟看着博物館那個女人死在你面前一樣無動于衷?”
即便博物館女人的命案已經結案,和顧容與無關的判定已給出,沒有人會懷疑顧容與在其中的影響力。
法律上指控不了他,可道德上呢。
顧容與良久默然未語。
說着這種刻薄話的人絲毫未察自己已淚流滿面,還以為自己給出了個絕有力的反擊。
然而——
宮璟死時都沒有哭的人,現在對着他眼睛濕潤。
他做了什麽。
唇內血肉一瞬間咬破,關門聲重重落地。
顧容與翻過桌面反扣的方鏡,冷冷盯着鏡中的人,手指漸漸發力,鏡面浮現蛛絲裂痕。
砰,七零八落碎裂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