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惡意撩撥
21、惡意撩撥
◎你想要我?你想要我。◎
四點鐘的天空依然是黑的,只有絲絲縷縷的紅色朝霞自遠處鋪開,将綿延千裏的黑暗撕出一道縫隙,投下微弱的光亮。
葉一反身靠坐在沙發背面,雙手撐在身側,他的背弓出一個看起來就很累的角度。
他所在的位置面對許陽秋的房門,因此她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他。不知道他保持着這個累人的姿勢,在沙發背上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在屋子裏崩潰了多久,葉一就在客廳等了多久。
客廳一片昏暗,她只看得清葉一逆光的剪影,和那雙過于明亮深邃的眼睛。他的背後便是那片濃稠的黑夜與弱小的朝霞。
“許陽秋,你哭什麽?”
許陽秋的手腳微微發麻,她不太記得自己有流淚,但她眼睛确實很痛,她沒理會葉一,轉身去洗臉。
“許魄跟你是什麽關系?”
葉一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說的卻是她許久沒從別人嘴裏聽到的父親的名字。
許陽秋幾乎是瞬間就崩潰了:“......你說什麽?!”
“許魄是你的父親。”葉一瞬間從她的反應裏得到了答案,他追問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要做什麽,到底為什麽這麽痛苦?”
許陽秋近二十年如一日的“兩面”生活被他輕描淡寫地掀開一角,她幾乎站不住:“你怎麽知道這些?”
桂魄變成卡索以後,徐董迫不及待地重寫卡索的成名史,把卡索包裝成了與桂魄完全無關的另一個公司,讓【0號算法】與許魄這個名字徹底解綁,仿佛她的父親從未存在過一般。
葉一沒理由知道“許魄”這個名字,所以許陽秋既慌亂又恐懼,其中還夾雜着持續到現在的無力感。
葉一對她心底的種種念頭一無所知,以那種理科生特有的嚴謹語氣開口:“小徐董講公司發展的時候,他的表述很奇怪,甚至前後矛盾。在他的故事裏,徐董的那位摯友對管理一竅不通,卻持有最多的股份,有公司所有重大事項的決策權,這本身就很矛盾。”
“如果徐董是因為感念“摯友”在技術上的貢獻,所以堅持退位讓賢,那麽為什麽這個摯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我翻遍了公司發展史,都沒找到徐董的摯友到底姓甚名誰。”
“就像是,他們想要刻意隐瞞這個名字。”
葉一不愧是個邏輯清晰足夠聰明的理科生,能猜到這個程度。
許陽秋沒去洗臉,轉身走回來,站在葉一面前。她刻意站得很直,靠坐在沙發的葉一比她矮一些,要仰頭看她:“怎麽查到這個名字的?”
葉一微仰起頭望進她的眼睛:“我從邊邊角角的紙媒上查到了早就被人們遺忘的新聞。根據那些新聞,我猜測卡索的前身就是桂魄網絡科技有限公司,這家公司正式成立前,只是一個由博士後團隊主導的公益項目,後面才逐漸商業化,成立了導航公司。”
“那個博士後團隊的核心人物是許魄,而徐翔,也就是卡索的徐董只是其中的一個成員。查到這一點後,我更加确認我的猜測,而且許魄很可能就是徐董那位被隐瞞姓名的所謂摯友。”
他的眼神幾乎有光,那是接近真相的興奮與驕傲,葉一像個等待誇獎的小朋友,仰頭望着她。
“許陽秋,許魄是你的父親。你厭惡小徐董,收集對卡索不利的信息,拼命破壞收購......都跟你的父親有關,對嗎?”
他眼神熱切,可這眼神讓她渾身冰冷。
他怎麽知道她幾次三番地破壞收購?
基于這麽一點少得可憐的信息,他就無限接近于真相,這樣的葉一讓她不安。
從葉一口中聽到“許魄”這兩個字時,她的不安達到頂點,甚至想到了放棄。
放棄經年累月的不甘與仇恨,忘掉父親的初心與成就,忘掉那張醜陋的臉和油膩的手,換一條更為寬敞的路。
不用提心吊膽,不用精神分裂,全心全意地照顧錢桂女士,安心做個頗為富裕的人,身心愉悅地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獨自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很遠,偶爾被打回起點,卻從沒生過一絲放棄的念頭——直到此刻。
這幾天太過漫長,她先是乖順地聽小徐董慷慨激昂地講那段充斥着謊言的公司發展史,接着賠笑陪酒地促成卡索被收購這件“大喜事”,現在葉一輕飄飄的幾句話,拆穿了她層層僞裝的謊言。
只要他想,他随時都可以揭露她加入卡索動機不純,讓她功虧一篑。
最仇視的人卻需要小心奉承,想阻止的收購反倒格外地順利,拼命隐瞞的身份被區區一個男大學生輕易拆穿。
近期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在告訴她;她過往所有謀劃、努力與掩飾,都沒有達成正向的結果。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跳梁小醜,或是那頭技窮的黔驢。
她自認是個堅韌的人,想要放棄,其實并不等于真的放棄。
但這一絲念頭,足夠讓她內心無比強大的堡壘出現裂痕。千裏之堤毀于蟻穴,她忽然生出了一股怒意。
如果不是葉一執意靠近,屢屢越線,甚至聰明到能查到她的父親許魄,那她的防線說不定完好無損。
又或者,因果關系相反。
她退縮的念頭不是因葉一的到來産生,而是因為她先産生了退縮的念頭,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默許葉一走進她的世界。
與憤怒伴随而生的惡意像把游走的針,鑽進她的身體骨血,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痛,卻無從緩解。
許陽秋逼近他,垂頭盯着他:“為什麽查我?”
這會兒葉一才看清她難看的臉色,他語氣急切慌亂:“我......我只是想知道你想做什麽......”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知道。”許陽秋眼神冰冷,“是我對你太溫和,才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我的底線。我重新跟你講一次:不論我想做什麽,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可我現在已經知道了。”葉一被她的話傷到,皺着眉反駁道。
許陽秋突然笑了一下,平日裏明媚撩人的丹鳳眼此刻卻有些淩厲,仿佛能直直地看到人心裏:“對,你已經知道了。”
“我已經知道了,你除了相信我沒有別的選擇。”葉一倔強熱切地盯着她,“許陽秋,告訴我,你想做什麽。你希望卡索覆滅,還是希望徐董、小徐董消失,又或者你想要【0號算法】?”
“那你想要什麽呢?”許陽秋的右手撐在沙發背上,湊近葉一的臉,視線鎖在他臉上。
葉一瞬間慌了,抿緊嘴唇向後躲。
“金錢?資源?還是地位?”許陽秋語氣很輕,平淡無波,“你要什麽?別再查我,別再插手我的事,也不要拆穿我的身份,不論你要什麽,我都會想辦法給你。”
她嘴上說着真誠的承諾,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透着淡淡的絕望。
“你在說什麽?”葉一又驚又怒,“我沒想威脅你,我只是想......”
許陽秋欺身上前,站在他雙腿中間,垂着頭看他。
葉一幾乎是瞬間閉嘴,他身體下意識地後仰,躲避被她體溫蒸騰出的香水味道,但那股柑橘香氣幾乎是瞬間就纏上了他。
他坐在沙發背上,後背沒有支撐,懸在半空。他的手臂支撐着他上半身的全部重量,他的手死死抓住沙發的布料,雙臂肌肉繃緊,青筋暴起。
他保持着後仰四十五度的姿勢,瞪大了眼睛盯着許陽秋。
葉一長相有種很明顯的倔強感,他瞪大眼睛的時候,很像某種叢林裏的小動物,在被捕獵時盯着宿敵縮成一團,倔強無助地等待終局。
“或者你不要這些。”許陽秋身體前傾,鼻尖幾乎挨上了他的鼻尖,他的嘴唇近在咫尺,“你想要我?”
他還想再退,卻被許陽秋揪住了領口。
“那我就是說對了。”她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容,“你想要我。”
葉一的頭被她逼得向後仰,上身向後彎出一個弧度,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兩只手臂微微顫抖。
“要做到什麽程度,你才能忘記你查到的一切?一次?兩次?還是一年兩年?你喜歡哪一種......”
垂死的小動物爆發劇烈的反抗,葉一幾乎是用吼的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許陽秋?!”
“葉一。”她面無表情地叫他的名字,松開了揪着他領口的手,“問我要什麽之前,先坦率地告訴我你要什麽。”
她松手後,葉一雙手用力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氣息全亂:“......許陽秋,你是瘋了嗎......你在說什麽呢?!我只是想幫忙!!我只是想幫你!!!”
許陽秋又湊近了一點,趁着他繼續躲閃,擡手輕推他的肩膀——
——葉一毫無準備地後仰,被她推了下去,不輕不重地砸在了寬敞的沙發上。
他後背落在沙發上,又被松軟的沙發彈向一邊,他狼狽地從沙發滾落在地。他一條腿跪在地上,另一條腿以一個別扭的角度,擠在身體和沙發之間。他的手搭在沙發上,無意識地死死攥着沙發毯。
許陽秋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又問了一次:“那......你到底要什麽呢?”
他隔着沙發仰頭,眼尾發紅,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她,她從沒見過葉一這樣的眼神。
“你幫不了我。”許陽秋看他這副樣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有些過火,“過好你自己的人生,別再插手我的事。”
說罷,她轉身向屋內走去。
“我......要什麽呢?”葉一顫抖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許陽秋......我要你的信任。”
“我沒有那種東西。”許陽秋腳步沒停,重新把自己關回了房間,将葉一和他過于擾人的呼吸聲一并隔絕在門外。
葉一在原地怔忪許久,最終拎着書包沖出了家門。
沒多久,窗外絲絲縷縷的紅色終于占了上風,翻騰奔湧而來,将濃稠的黑暗稀釋到幾乎透明。
一輪新日攀上遠處鱗次栉比的高樓,在沙發四周灑下溫暖的光,可惜沒人在那。
就這樣,日出近在咫尺,卻沒人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