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濃稠黑夜
19、濃稠黑夜
◎在次日的飯局上,這種分裂達到頂峰。◎
等聽完小徐董慷慨激昂的演講,已經接近十點。
返程前CEO季總叫住了許陽秋,示意她別上大巴,跟他們一輛車。
許陽秋自覺坐在副駕駛的位子,心裏不詳的預感更盛。
孫叔早上發來消息,信楊集團公開招标,與國內最知名的戰略咨詢服務機構達成合作。
這一行為的背後只可能有一個原因:信楊集團是在做收購前準備。
果不其然,車剛剛開動,季總便笑容滿面地開口:“Cho,有個好消息,你來猜猜?”
許陽秋側過頭,視線落在真皮椅背上,沒看季總:“該不會......還是上次那個好消息吧?”
小徐董發出了黏糊糊的笑聲:“難怪季總老是跟我誇你聰明。”
許陽秋挂上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誰帶出來的人像誰,這個道理還是小徐董教我的。”
季總和小徐董對她的馬屁頗為受用,兩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笑罷,季總繼續說正事:“信楊集團重新啓動了對我們的收購,他們看重我們的實時物流能力。那句網絡用語怎麽說來着?我們的物流能力市面上......無代餐?”
許陽秋顴骨四周肌肉僵硬,但她還是在笑:“沒錯,是這麽用。”
小徐董黏膩的笑聲從他嘴裏緩慢地流淌出來:“哈哈哈......看到沒,你們季總還是個時髦的人。”
“小徐董快別調侃我。”季總掏出兩瓶依雲水,分別遞給小徐董和她,“Cho,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們提前回魔都,請信楊集團的CEO吃頓飯。”
“好。”
她低頭應下,轉回去目視前方。
許陽秋坐在第一排,夜晚的鄉路一片漆黑,遠光燈穿不透濃重的黑暗,光束照得面前光亮,卻看不清更遠處的前路。
她盯着面前濃稠的黑暗,垂眸沉默。
為什麽小徐董突然來參加團建?
為什麽小徐董事滿面喜氣地給他們講公司發展史?
這些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接受現實。
就像她跟葉一說的,人偶爾也需要自我欺騙,好讓一些絕望的念頭不要冒出來,讓一些結局已定的無力感遲來些。
小徐董的聲音從側後方穿來,她保持着垂眸低頭的姿勢向左後方望去:“本次被收購的事宜,由你全權負責,你的那位競争對手謝鈞現在還沒收到消息呢。”
小徐董沒擡頭,那兩只毒蛇一樣的眼睛卻盯着她:“公司CFO的位子空了這麽久,你知道什麽意思的吧?”
他這話說得含糊,畫餅的占比更高,他暗示的意思是:如果收購順利,那麽許陽秋就能打敗謝鈞,成為CFO的唯一人選。
“知道。”許陽秋和順道,“多謝老板們栽培。”
她回到民宿後,給孫叔發了條消息:【找幾個營銷號,把方禾集團、天成集團收購卡索失敗的消息放出去,選個角度破壞卡索的聲譽。】
孫叔幾乎是立馬回複:【這麽做沒有意義,簡單粗暴的輿論戰不可能阻止收購。】
許陽秋閉了閉眼睛,難得地跟孫叔說了句消極的話:【我沒有別的辦法了。】
那段過了許久才回複:【好,我知道了。】
許陽秋知道靠着輿論徹底破壞收購的幾率很低,但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讓她能在明晚的收購飯局上保持得體大方。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都快精神分裂了,上班時間擺出一副為公司賣命的牛馬姿态,下班時間想方設法收集對公司不利的信息,做些沒有職業道德的事情。
而在次日的飯局上,這種分裂達到頂峰。
餐廳在信揚集團隔壁的長風廣場,叫錦繡安然,是一家粵菜館。
長風廣場位于市中心的中心、因此餐廳包房的落地窗正對魔都地标,坐在主位上的話,側頭就能看見遠處燈火輝煌的外灘。
主位上坐着的是信楊集團的CEO寧宇,被收購方董事長、CEO和準CFO都出動了,而收購方只有CEO寧總和兩位助理出馬。
CEO寧宇的兩位助理男的那位姓陳,女的姓張,兩個人都是圓臉,很有福氣的長相。
許陽秋早就聽說過信楊集團的CEO有些迷信,重用的人大多面相不錯,今天一見,發現傳言也未必全是假的。
入座後,她掏出手機給孫叔發了一條消息:【關于卡索的輿論盡量往玄學的方向靠,最好能引導到卡索公司風水差這種方向上。】
發完消息又分裂地重新扮演兢兢業業的許總。
寧總坐在主位上,席間優雅地握着筷子,鮮少開口。
陳特助負責發言,他是個五官圓鈍的年輕男人,聲音倒很細:“信楊集團帶着誠意來與卡索談合作,這點相信各位都看見了。我們希望能夠與卡索進行資源整合,實現更為強大的協同效應。”
一共六個人,桌上卻擺着三瓶茅臺,許陽秋不知道信楊集團的“誠意”是什麽,但卻實實在在地看到了卡索的“誠意”。
陳特助端起酒杯,向他們示意:“來,說正事之前,我先預祝咱們信楊與卡索合作順利。”
說罷他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寧總端坐在原位沒有起身,這其實是個不太尊重被收購方的行為,但卡索方的三個人誰也不敢有意見。
季總一杯酒下肚,面色紅潤起來:“貴司的戰略意圖,卡索再清楚不過,這些不必細聊。我們這邊更關心的是,合并之後,信楊會如何管理卡索?”
他倒是直接,第一個問題就是問能不能保住自己的CEO頭銜。
陳特助也是個聰明人,直接挑明:“信楊集團計劃派遣監督和管理職能人員加入卡索,但我明白您的顧慮,CEO、CTO等重要管理職能依然會由卡索的同事擔任。”
季總臉上的神情松了幾分,繼續問道:“這個保證的時效性有多久?”
季總這問題有些不過腦子,股權轉移後,生殺大權還不是掌握在人家的手裏,一句輕飄飄的保證管什麽用?
一直沒開口的張特助突然開口,她人長得甜美,聲音卻十分冷冽:“季總,今天是收購前的初步溝通,沒到保證這步。”
聽到這裏,許陽秋已經很清楚兩人的分工了:陳特助唱紅臉,張特助唱白臉,至于寧總嘛,主要靠着不開口,起一個氣勢上壓迫的作用。
張特助這話擺明了就是威脅季總:他要是再沒完沒了地糾結CEO大權花落誰家,那麽這場收購存不存在都另說。
季總也自覺說了蠢話,趕緊繼續下個議題:“卡索本身的性質特殊,我們的企業文化、品牌以及核心項目等幾個方面都有特殊性,還需要拉齊更細節的管理理念。”
這回是“紅臉”陳特助開口:“信楊集團重視企業文化,自然也會尊重你們現有的文化,不會硬融合。至于品牌和核心項目,我猜季總指的是【0號算法】對嗎?”
一直沉默地把玩筷子的小徐董答道:“當然是【0號算法】,這套能力幾乎是卡索最具商業價值的項目,也是卡索的核心競争力。這部分,信楊集團怎麽看?”
陳特助語氣猶如古井無波:“我們自然希望保留卡索的核心項目,給你們足夠的自主權。但是,未來卡索會承擔信楊絕大部分的物流服務,因此信楊有理由充分知曉卡索的能力水平。我們會下放部分同事至【0號算法】項目,以此确保物流服務穩定持續。”
小徐董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沒看陳特助,而是直接看向寧宇:“寧總,這就沒誠心了吧?”
寧宇放下筷子,單手輕轉食指上的戒指,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小徐董,沒誠心也不會跟卡索接觸這麽多輪,甚至不惜單獨收購。你肯定比我了解市場,信楊的出價沒有第二家公司能接住。滿足我們一點小小的要求,之後,你們就有集團撐腰,不用再孤軍奮戰。”
許陽秋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不論是套出更多信息,還是努力促成收購,阻止信楊集團插手核心項目,她都必須說點什麽:“陳特助,聽說你以前是做盡調的?我是個財務,想找您請教請教,信楊集團是否還有其它備選公司?”
陳特助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婉轉道:“許總別誤會,信楊集團是誠心誠意地來談合作,從沒有過用其他公司取代卡索的意思。”
他這話一語雙關:第一個意思是,信楊集團的備選大概率真的只有卡索一個;而第二個意思是,信楊集團未來不會拿走【0號算法】,用其他公司取代卡索地位。
但還是那個問題,保證歸保證,實際做法歸實際做法。
許陽秋笑道:“陳特助,信楊集團財力雄厚,擁有【0號算法】後,幾乎就等同于擁有了物流GPS的半壁江山。到時候,哪還需要用其他公司取代我們?恐怕都要變成壟斷市場了。”
【0號算法】不僅是小徐董和季總的底線,也是她的底線,她若是再不出聲,那麽她父親的遺産就會變成信楊集團的資産,她此生恐怕都再也無法拿回算法。
因此她心甘情願作小徐董的馬前卒或是走狗。
“Cho。”小徐董露出一副不悅的表情,“怎麽回事?這是什麽話?”
他表面上仿佛在怪罪許陽秋說話耿直難聽,語氣裏卻沒多少責怪,甚至語調微微上揚,頗有些贊許的意思。
許陽秋不慌不忙地舉杯道歉:“我資歷淺,不會說話,還請三位別見怪。”
她端起分酒器,裏面少說也有二兩白酒,她眼都沒眨,仰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