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篡改真相
18、篡改真相
◎史書永遠由勝者書寫◎
夜晚的濕地很美,他們的營地靠近水邊,晚風吹過很涼爽,頭頂傳來樹葉簌簌作響的聲音。
他們面前擺着一束假的篝火,沒有熱量,但提供光源。
暖光打在葉一的臉上,他原本淩厲的五官顯得柔和起來,篝火在他的瞳仁裏跳動,變成他眼睛裏的一朵光。
Sean作為財務部為數不多的男丁,承擔起了烤串的重任。大老板還沒來,但大家都餓了,許陽秋幹脆放話讓大家先開吃。
下午游玩的時候,葉一單獨把小露叫到一邊,跟她聊了許久。
Sean看見的時候人差點爆炸,挽起袖子就要沖上去抓人,三個人圍上來,才摁住這位認真負責的公司制度“守護者”。
跟葉一聊完之後,小露倒是沒表現出什麽難堪或是激動的神色,依然活潑地與大家玩笑。
只有了解內情的許陽秋注意到,小露後來一直跟葉一保持距離,沒再說那些勇敢直球的發言。大夥兒開他們玩笑的時候,她都只是跟着笑笑,沒有搭茬。
這一群人精很快就意識到了問題,誰也沒再cue他倆。
許陽秋望着遠處層層疊疊水杉,聞着煙熏火燎的烤肉香氣,暗暗在心裏感嘆,這姑娘是真大氣又可愛。
葉一轉過頭看她,眼睛裏的光與她的倒影重合:“想吃什麽?”
“我不吃別人做的飯。”
許陽秋說完發現這話有些歧義,也跟葉一已知的情況沖突。
果然,葉一問:“你不吃?”
許陽秋頭一次跟別人解釋她邏輯混亂的飲食潔癖:“我不吃任何被我看到制作過程的、別人做的飯。”
她嘆口氣:“我之前更誇張一點,只吃我媽做的飯,後來我媽生病,我一直在進行心理咨詢。咨詢師讓我不要想象,不要深究食物的由來,所以治好了......但沒完全治好。”
葉一沉默片刻,偏頭問:“那你留學的時候怎麽辦?”
許陽秋難得睜大那雙細長的眼睛:“你怎麽知道我留過學?我好像......沒跟你說過吧?”
葉一頓了頓,略顯生硬地偏過頭,看向面前的假篝火。
許陽秋想伸手把他的臉掰過來,礙于周圍的同事才沒有上手,她直直地盯着葉一,她十分确定葉一的餘光裏有她炙熱的目光。
果然,葉一不自在地換了個坐姿。
又盯了不到十秒鐘,葉一就屈服了。
“我......我學費被搶走的時候,不是我第一次見你。”
篝火的光被燒烤的煙霧具像化,葉一伸出雙手去攏,把一束虛無缥缈的光握在手裏,不敢高聲說話,唯恐驚走手中的虛無:
“那天我碰巧混進一群大四學生裏,看到你代表卡索返校宣講。你當時先介紹了自己的經歷,說你本科畢業後,就去英國留學了。”
許陽秋感嘆:“不愧是天才小葉,過目不忘。”
“不是我記憶力好。”葉一的手依然緊緊攥着:“禮堂裏有上千人,但臺上只有你一個。”
許陽秋沒有回答他的話,望向遠處嬉笑的同事:“都快八點了,老板怎麽還不來?”
“所以你留學的時候,都吃什麽了?”葉一生硬地拉回話題。
許陽秋苦笑:“留學期間,我每天只吃那種加熱即食的冷凍食品,主要是披薩......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吃披薩了。”
說罷她嫌棄地咧了咧嘴。
“你一直在吃我做的食物。”
葉一說的是個平鋪直敘的陳述句。
“對。”許陽秋輕嘆口氣,又笑着坦白道:“在某種程度上,你和我的咨詢師一樣,用一些不太常規的辦法治好了我。你總給我一種......很幹淨的感覺,所以我還挺喜歡吃你做的飯。
剛去治療潔癖的時候,咨詢師讓我把外賣當成另一種速凍食品,我一開始嗤之以鼻,覺得人怎麽可能自己騙自己呢?”
“後來我才意識到,很多時候人就是要靠着欺騙自己存活,太誠實的話......傷身體。我第一次見你,就跟你說‘人要對自己誠實’這種話,我那會兒大概真的是這麽認為的。
但是沒過多久,這想法就被我推翻了。”許陽秋見到遠處有一輛價格不菲的小轎車,打着遠光燈開進來,便撐着露營凳的邊緣站起來,“我現在回看那時候,只覺得自己幼稚,你也別記着了。”
葉一猛地站起來,擋在她面前不讓她走。
“......幹嘛......”許陽秋語氣無奈。
“為什麽跟我說這些?”葉一的眉頭不安地皺起。
“不是坦白局嗎?”許陽秋很耐心地回答,任由他攔着自己,“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用老是想着仰望別人,也不用把別人随意的幾句話奉為圭臬。人和人之間沒有差別,都是糊塗一陣,再清醒一陣。連說話的人都可能推翻自己的話,你默默記在心裏,圖什麽呢?”
遠處的車開到了營地旁,看起來不像是CEO季總的車,但財務部的衆人都湊過去了,包括Sean。
燒烤師傅離崗,因此幾串肉和青菜在炭火上變得焦黑。
趁着大家沒看這邊,許陽秋擡手輕輕拍了拍葉一的肩膀,半開玩笑道:“別攔路了,小天才。”
葉一側身讓開,視線卻沒有離開她的臉。
那果然不是季總的車,而是小徐董的,兩個人下車後,直直地朝着她這邊走過來。
許陽秋堆起一個笑,快步迎上去。
CEO季總必然會在部門團建時露臉,這并不稀奇,但小徐董來參加團建......這就很稀奇了。
財務部衆人正襟危坐,硬是把露營椅當辦公椅,坐得十分嚴肅,就差掏出筆記本電腦開始辦公了。
許陽秋心裏升騰出一些不詳的預感。
“感謝”小徐董,圍爐夜談硬生生變成了圍爐開會,幾口啤酒下肚,小徐董突然開始講那套又臭又長的企業故事,以此給員工洗腦。
這一套企業故事許陽秋聽了很多遍,都快背下來了。
但她不介意再聽一次。
小徐董穿着某個知名運動品牌的收腳褲,腳踝上的肉從褲腳露出來,被皮筋勒出褶皺,和衆多的油膩中年男一樣。
他也和衆多油膩的中年男人一樣,喜歡以“你們不知道”為開頭來講故事。
“你們不知道卡索曾經的艱難,也不知道卡索曾經的志向......你們只看到了卡索如今輝煌的成就。”小徐董将手裏的啤酒舉向天空,“你們沒人知道,【0號算法】最初什麽都不是......沒有我的父親徐董,那就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數字。數學這種東西,沒有應用場景,那就是垃圾。”
他那雙閃着精光的眼睛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你們知道卡索的起點是什麽嗎?”
比團建的時候聽老板講話更晦氣的,只有團建時被老板提問了。
財務部的各位人精,各有各的應對方式。
Vivian歪着頭,努力做出一副困惑的樣子。
Sean低頭盯着面前早就冷掉的烤串,仿佛能用“鐳射眼”把它加熱。
實習生小露倒是沒什麽手段,她眨巴着大眼睛仰頭看向小徐董,她顯然是篤定在這種場面下,實習生是最安全的存在。
“許總。”小徐董果然點了許陽秋,“你知道,你說。”
許陽秋曾經無數次被他點到,無數次十分優秀地回答了正确答案:“卡索的起點是———”
0號算法。
“是物流。”
許陽秋又一次說出了錯誤的正确答案。
“不錯,當年我的父親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那時沒人認同他,所有人都覺得他是瘋了。就像沒人相信購物會從實體轉化至線上,那時也沒人相信,運輸這麽原始的行業能與互聯網結合起來。”
許陽秋坐在小徐董正對面的位子上,他目光時不時會掃過她的臉,她只好努力繃緊面部肌肉,作出認真聽講的表情。
這會兒臉有點僵,但也不能揉。
小徐董振奮地舉起右拳:“自那一天起,毫無意義的算法,變成了物流精準實施的軌跡。人們開始在PC端,甚至在移動端購物......而我們卡索,積極地擁抱變化,将GPS與物流完美結合,占據了當時的藍海......”
“卡索這一路走來......從來都不容易。”他擡手擦了擦半點水痕都沒有的眼角,“用我父親的話說.....當年的卡索,就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經典煽情來了,許陽秋腹诽。
“我父親的合作夥伴,是個只懂算法,不懂市場的IT......他一味地鑽研技術,兩耳不聞窗外事,但我父親徐董尊他、敬他,視他為摯友。早期,我父親将百分之八十的股權都交給他,甘居人下,為他開疆擴土,沖鋒陷陣。”
她嘴角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嘴角機械地擺好角度,就仿佛她不知道這個合作夥伴是誰,仿佛這個合作夥伴與她毫無關系。
小徐董幾乎捶胸頓足:“我每每想到這裏,都替父親不值。我父親付出了百般努力,合作夥伴卻不停地作出錯誤決策,甚至害得公司危在旦夕......是我的父親,變賣了全部資産填補空缺。即便這樣......我父親依然選擇信任,他相信【0號算法】不止是無用的演算與證明。”
“直到那人因病去世,我父親才迫不得已收購股權,獨挑大梁。”小徐董飲下一口啤酒,“在失去摯友,公司瀕臨破産的雙重打擊之下,徐董頂住了壓力,做出了向物流定位轉型的重大決策,這才讓卡索走到了今天。”
許陽秋目光直視小徐董,沒有半分躲閃,畢竟這麽久的“兩面人”也不是白當的,她甚至帶頭鼓了個掌。
小徐董的故事講完,大手一揮開始升華:“我講這個故事,不是讓你們憶苦思甜,更不是讓你們搞什麽個人崇拜,我是想跟你們灌輸三個觀念。第一,信任你的戰友。第二,對彼此忠誠不二。還有第三,順應時代的變化。”
等他講完,許陽秋清楚地看到好幾位同事偷偷用手遮住嘴巴,打起了呵欠。
小徐董沒說幾句實話,但史書永遠由勝者書寫。
這些話就是刀子,紮入她空蕩蕩的胸口,白刀子進白刀子出。
她其實挺喜歡聽的,因為每聽一次,她“奪回公司”的信念就會更強一分,甚至生出了幾分自虐帶來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