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聞星之夜
17、聞星之夜
◎不嫌棄你,真的。◎
許陽秋保持着跟他對視的姿勢。
她望進他那雙眼睛,他眼簾下垂,遮住大半瞳仁,卻沒遮住透出的無限脆弱和倔強。
她不知道葉一今晚出于什麽原因敞開心扉,但卻莫名覺得他有些難過。
面對這樣的他,也許她什麽都不應該問。
于是斟酌片刻,她挑了個“人畜無害”的問題:“為什麽不想跟小露談戀愛?”
葉一微微挑眉,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因為要誠實,我真的不想。我明天會跟她說清楚。”
他的詞彙單調如斯。
許陽秋無意識地擡手摸向鎖骨,本該在那裏的吊墜果然墜到脖子後面去了,她單手撩起頭發,把後頸的吊墜拽回正前方。
她今天戴的是一枚異形珍珠吊墜,簡約大方,和圓領t恤很搭。
葉一盯着她忙碌的手,直到項鏈的珍珠吊墜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才緩緩移開視線。
他抿着嘴唇望着遠處的的星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今晚為什麽跟我說這麽多?”許陽秋還是問了出來。
葉一聲音悶悶的,說不出的別扭:“我希望......我希望你不再說我倔強、說我不坦率。”
他怎麽突然在乎這個?
“我不知道怎麽......親昵自然地跟人相處,但我不想一直對你硬邦邦。”
理科生的表達能力讓他詞不達意,自尊讓他沒法坦白“他看了李鉑楊給她的賀卡”這件事,更加沒辦法說明他羨慕與嫉妒夾雜的酸楚感受。
于是,他那些擰巴的心事,只能被這樣不清不楚地表達出來。
許陽秋似懂非懂,她認真地看着他:“小葉同學,我之前說死傲嬌招人喜歡,不是開玩笑。世界上有小露那種坦率到可愛的人,自然也有你這種倔強到可愛的人,兩者不同,但同樣有趣。”
葉一急忙解釋:“我跟小露沒有......”
“沒說你有,舉個例子而已。”聊了這麽久,許陽秋覺得自己快餓扁了,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接着她擡頭問道:“你想吃晚飯嗎?”
葉一的肚子如實回答:“咕嚕嚕”地響了幾聲。
可兩人花了二十多分鐘,翻遍了點評和外賣,愣是沒找到一家開門的餐館。
許陽秋從包裏翻出兩塊餅幹遞給葉一,感嘆道:“吃這個吧,鎮上的餐館居然七點半就打烊,這兒的生活方式也太健康了吧。”
葉一沒接她的全麥餅幹,拉開陽臺的移門,返回房間。
許陽秋揚聲問:“你是要給我做飯嗎?”
隔壁房間裏飄出不大不小的聲音:“不是。”
她早就習慣了葉一這種嘴硬屬性,沒放在心上,她悠閑地喝着茶,邊看星星邊等她的晚飯。
半小時之後,一個粗曠的飯盆出現在她面前,葉一站在他房間的陽臺裏,他的手臂越過窄窄的縫隙把盆遞過來。
“這是......?”許陽秋被這個盆的尺寸驚到了,都沒敢伸手去接。
葉一:“牛肉生菜拌雞蛋,沒有碳水。”
這三樣食材互不幹擾地躺在飯盆裏,她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但這盆是怎麽回事?”
“這家民宿不提供餐飲,也沒有什麽餐具,只有這個。”
葉一把飯盆遞到她手上,飯盆比她想象中重很多,她差點沒拿住,盆邊敲在欄杆上,“咣當”一聲。
許陽秋端着盆沉默片刻。
“嗯......這個盆會不會有點像......”
“放心,不是洗臉盆,也不是狗食盆。老板娘說這是新的,裝飯菜的盆。”
他重點強調“飯菜”兩個字。
許陽秋剛準備開動,卻看見葉一雙手撐在欄杆上,單手舉着另一只勺子,沒有開吃的意思。
她目光所及之處,沒看見另一個盆。
“就這一份?”她又把勺子放下了。
“嗯,你先吃。”葉一無意識地把玩手裏的勺子,“沒關系,也不是沒吃過你的剩飯。”
許陽秋還是有些過意不去,葉一顯然也很餓,他辛辛苦苦地做飯,還要等她吃完。
她直接開吃,多少有些不厚道。
“要不一起吃?”許陽秋把巨大的盆搭在欄杆之間,不算太真誠地邀請。
她其實不太能接受和別人吃同一份飯,但她不讨厭葉一,跟他一起吃飯.....也許沒那麽難。
畢竟她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吃葉一親手做的各種料理,葉一在她心裏快跟“美味”兩個字劃上等號了。
她是阿茲海默患者的親屬,她必須克服潔癖。那麽今天,就先從跟葉一同學一起吃飯開始吧。
葉一聞言把勺子伸向飯盆,眼睛卻盯着她。
許陽秋對他的勺子行“注目禮”,她說不上膈應,但看着他的勺子馬上就要接觸到食物,她胃口也談不上多好。
勺子忽然停下,又被葉一收了回去,耳邊傳來他極輕又極長的一聲嘆息。
“有這麽嫌棄我?”葉一放下勺子,“你先吃吧。”
許陽秋松了口氣,舀起一勺送進嘴巴,嘴上敷衍道:“我沒有很嫌棄你。”
看起來沒有靈魂的健身餐意外地好吃,牛肉很多汁,生菜清甜,雞蛋口感厚重,三者和醬汁完美融合,很清爽的搭配。
“你剛才明明就不想跟我一起吃。”葉一語氣倒是有點兒埋怨的意思。
見到小徐董那次也是,葉一總能在她潔癖作祟時發現她的不舒服。
“克服潔癖沒那麽快,這個要慢慢兒來。”
許陽秋這話其實也是在寬慰自己。
“你白天還不肯吃我手裏的糖。”葉一又列舉了一項罪狀。
他今晚話真的很多,也難得坦率。
許陽秋笑了笑:“這個真的不是嫌棄你,是嫌棄細菌病毒。”
她飯量不算大,再加上雞蛋和牛肉飽腹感都很強,她很快就放下了勺子。
葉一自然地接過來開吃,他顯然餓到了,吃得很快。
他那一頭不算服帖的自來卷,大口咀嚼的樣子,再加上那個誇張的鐵盆......
好一幅金毛進食圖。
許陽秋單手撐在臉上,用手心遮住上揚的嘴角,偷偷笑。
年輕生物的飯量就是大,沒一會兒葉一就幹完了一整盆。
他一只手攥着兩個勺子,另一只手端着鐵盆,自覺道:“我去洗碗。”
他兩只手都沒空,只好用頭和肩膀把玻璃移門拉開。
這會兒更像某種小動物了。
“嗯。”
許陽秋沒忍住笑,這個字帶了點明顯的顫音。
葉一又從卧室退出來,走到陽臺看着她:“笑什麽?”
“......好撐。”
葉一用那種“你最好是在笑這個”的表情看向她。
許陽秋彎着眼睛躲避他“審視”的目光,視線下移,突然發現他嘴上黑了一小塊——
——他嘴唇上有一點殘留的醬汁。
“你......這裏......”許陽秋擡手指指自己的嘴唇,示意他擦掉。
葉一兩只手都拿着東西,只好用右手手背抹了一下,他半張着嘴唇,唇峰擦過手背。
他的嘴唇總是很水潤,下唇被他手背壓到變形,又在動手的瞬間輕盈地彈回。
他擦完,醬汁還殘留了一點。
許陽秋心念一動,忽然單手撐着牆壁直起身子,半跪在茶凳上。
她身體向前傾,半個身子伸進他的“陽臺領地”。
葉一站的位置離她有些距離,于是她伸長了手,指尖勉強觸碰到他下巴溫熱的皮膚。
他觸電般地後退半步,去躲她的手。
許陽秋正要出聲,不知怎的,葉一卻又向前走了一步,把臉湊到她的手邊。
她的食指沿着他的下颌線向上攀,輕柔地觸到他的嘴角,接着自右向左,用食指指腹抹去了他嘴唇上的醬汁。
許陽秋下手比他輕很多,他的下唇紋絲未動,有些燙手的呼吸打在她指尖。
葉一的視線原本落在她手上,胸口起伏明顯,卻在她出聲的瞬間猛地擡眼。
“不嫌棄你。”四目相對,她眼睛依然微彎,“真的。”
葉一呆立片刻,接着幾乎落荒而逃,當晚再也沒有出現在陽臺上。
第二天白天的行程依然是自願參加,Vivian安排了濕地公園一日游。
許陽秋原本不想去,但晚上CEO季總晚上會過來,晚餐就是在濕地公園露營野餐。
濕地公園很偏遠,小鎮不好打車,她只好跟着大部隊一起行動。
部門人多,Vivian包了兩輛大巴車。許陽秋上了第二輛,一回頭發現葉一跟在她後面,也上了車,在她後排的位子上坐下。
葉一已經默默跟了一早上了,從出別墅到吃自助早餐,再到走出民宿院子上車,他像個小尾巴,一直跟在離她一米左右的地方。
小露也上了這輛車,她很自然地坐在了葉一左手邊、許陽秋後面的位置,笑着跟葉一說了聲早安。
“早。”葉一的聲音聽起來沙啞倦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昨天謝謝你跟我換房間!山景浴缸真的不錯。”小露開朗地說,“把窗簾拉起來吧,我暈車,想睡會。”
葉一聞言配合地拉上窗簾,語氣嚴肅:“小露。”
許陽秋在前排腳趾摳地,葉一這個耿直理工男不會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兒跟小露說開吧......
“咋啦?”小露不明所以。
葉一:“你臉上蹭到了髒東西,這裏。”
小露沉默數秒,接着咬牙切齒道:“葉小一!!!這叫修容!!”
葉一倒是沒深究:“好吧。”
小露更加咬牙切齒:“你根本就沒聽懂修容是什麽吧!”
“嗯。”
他倒誠實。
小露估計在生氣,沒再說話。
許陽秋被迫聽完了整個牆角,并得出結論:
葉一以另一種方式達成了鋼鐵直男這個成就,真有他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