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玫瑰花茶
16、玫瑰花茶
◎許陽秋,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許陽秋回到房間後,強撐着給Vivian發了一條消息:【晚餐我不去了,你們好好玩】
她掀開隔髒睡袋緩慢地鑽進了被子裏,這睡袋還是葉一剛剛幫她套好鋪平,又掖好邊角的。
許陽秋發完消息就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等她睜眼時,天已經黑了。
窗臺鄰大路,馬路對面沒有高樓大廈,只有許多低矮的平房與小路,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月光從窗外灑下來,溫柔地籠在身上,擡起頭就能看見遠處的星空,遠處的平房區飄着炊煙,時不時傳來犬吠。
星光灑下來,那些聲音并不顯得嘈雜,反而像是遠處點點星光的低語。
民宿老板的名字起得很好,【聞星】是個很适合的名字。
許陽秋坐在露天陽臺,望着遠處的星星在炊煙中若隐若現。
她沒有喝茶的習慣,這會兒卻很想在月色下喝點東西,于是請民宿老板送來一壺玫瑰花茶,擺在露天陽臺上,與晚風對飲。
許陽秋輕輕嘆了口氣,嘆完才意識到自己在嘆氣。
她其實很不安,她掏出手機給孫叔編輯了一條消息:【孫叔,我有些擔心......雖然天成集團退出收購,但信楊集團仍有實力獨立收購卡索。而且......信楊最近官宣的新項目缺乏精準物流監控能力,市面上沒有其他的同類型公司可以支持,他們收購卡索就只是時間問題。】
她閉了閉眼睛,又睜開,手指僵硬地敲下一行字:【真到那一天,我想不出任何有效的策略。】
孫叔大概在忙,許久沒回複。
收購畢竟還沒發生,現在發愁未免有些庸人自擾。
許陽秋深呼吸幾次,把那些擾人的念頭清出腦海,她雙手撐着椅子,身體以一種緩慢的節奏前後搖晃,以此給自己洗腦:悠閑一點,我在度假。
偏偏有某些生物不讓她如願
嗡嗡嗡......
啪!
許陽秋雙手在空中猛地一拍,手心生疼,但蚊子毫發無傷。
自然環境下什麽都好,就這點不好:蚊子太多。
她穿着短袖短褲,身上肉眼可見地出現了一些形狀不規則的紅色凸起。她看見蚊子包的瞬間,大腦猛地開始傳遞“癢”的信號。
室內看不到星星,于是她雙手搓搓胳膊,決定再待半小時。
噗嘶、噗嘶。
聲音從右邊傳來,許陽秋沒放在心上,端起熱熱的玫瑰茶小口啜飲。
噗嘶、噗嘶。
聲音又響起來,這次風裏裹挾着某種熟悉的香味,鑽進她的鼻子,甚至蓋過了玫瑰花的馥郁茶香。
許陽秋循着味道向右看去:six god花露水、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一條偏瘦的小臂......
最右側是葉一的側臉。
他迎風舉着花露水,手臂朝她的方向伸過來,剛剛連按四下,周遭都是一股濃郁的花露水味道。
兩幢別墅并肩,因此陽臺也幾乎相連,葉一的手越過兩棟別墅的“分界線”,已經伸到了她的陽臺裏。
手臂上的蚊子包很癢,許陽秋随手抓了兩下,幾乎是同時,隔壁“噗嘶、噗嘶”地又響了兩聲。
“可以了,再噴我也要腌入味了。”
“哦。”花露水縮了回去,“你還難受嗎?”
“好多了。”許陽秋倒了一杯玫瑰花茶,隔着窗戶遞給他,“你覺不覺得這個花茶的味道有點熟悉?”
葉一接過嘗了一口:“有點像......大學的免費綠豆湯?”
他居然很默契地答對了。
“對吧!”許陽秋記得大學時的綠豆湯總是有一股奇怪的花香味兒,卻說不上來,“我畢業以後,再也沒喝到同樣味道的綠豆湯,我覺得學校的綠豆湯一定有秘方,其他地方都沒有那股玫瑰味兒。”
葉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麽了?”
“......不是秘方,是鍋沒洗幹淨。”葉一邊說邊瞥她的表情,“早上會用同一口鍋熬包餡餅用的玫瑰醬,簡單沖洗一下,下午再熬綠豆湯。”
“你怎麽知道?”
許陽秋覺得自己的美好記憶被玷污了。
葉一:“我大學時勤工儉學,在食堂打工。熬玫瑰醬,煮綠豆湯的差事我都做過。”
許陽秋震驚道:“我比你大六屆,這期間,學校一直不好好洗鍋??”
葉一身體前傾,隔着陽臺的邊緣扭頭看她,點點頭:“那口鍋很重,每天只會認真洗一次,所以熬完玫瑰花醬,沖一沖就會繼續煮綠豆湯。”
“行吧......”許陽秋幹笑兩聲,“虧我每次回學校都專門點一份綠豆湯喝,你還真是......狠狠抹殺了我的一份美好回憶。”
“也不算吧......”葉一語氣猶豫道,“好多同學好奇綠豆湯那股特殊的味道是什麽,食堂那位和善的主管大爺幹脆把綠豆湯的名字改成了玫瑰綠豆湯。”
“噗......”許陽秋瞬間崩不住了,“老劉嗎?這一聽就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情。”
“你們叫他老劉?”葉一難得話多,“現在他是【溜達爺】,劉大爺的諧音。他每天挂着一串兒鑰匙在食堂來來回回地溜達,檢查各個攤位。”
許陽秋也陷入了回憶:“老劉人真的很好,學校五個食堂裏,我最喜歡的就是他負責的二食堂。剛上大學時候我還覺得他很奇怪,我胃口小,他老是抓着我問,是不是對餐線不滿意......哈哈,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負責。”
“嗯。”葉一把玫瑰花茶一飲而盡,自然地把杯子遞給許陽秋,讓她再倒一杯,“我那會兒缺錢,【溜達爺】做主讓我在食堂勤工儉學,給我開的薪水很可觀。”
“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肯跟我說你缺錢?”
許陽秋手肘撐在陽臺圍欄上,把茶水遞給葉一,幹脆就着這個姿勢跪坐下來,懶洋洋地靠在圍欄上。
三年前第一次見到葉一的時候,她回載舟大學宣講,卻在校區旁邊的死胡同裏看見了他。
那會兒他被另外兩個人怼在角落裏揍,毫無還手之力,她看不下去,叫上保安把那兩個人趕走。
那時她要報警,可葉一不肯,也不肯告訴她那兩個人的身份。
那天,葉一好不容易攢齊的學費被那兩人搶走了,他摔倒在地,脖子還蹭到了臺階上,磨爛了好大一塊。
許陽秋幫他檢查脖子上的傷口時,被人拍下那張暧昧不明的照片,那人不知出于什麽目的,三年後才把照片發到網上,造謠葉一被金主包養,破壞他的保研。
三年前的那天,許陽秋的心一軟再軟,帶他回家,給他上藥,最終決定不通過任何機構,直接資助他。
她會定時給葉一轉一些生活費,但因為沒有機構的提醒維護,她時不時會忘記,但葉一從來沒有主動開口問她要錢。
“我覺得......很丢臉。”
他今天一反常态,問什麽答什麽,既不犯倔,也不沉默,倒是讓許陽秋有些不适應了。
葉一依然站得筆直,垂頭看着她,眼神閃爍着隐晦的情緒。
窗臺本來就幾乎相連,加上兩人都緊挨着陽臺牆壁,因此他們距離很近,許陽秋的發絲迎風舞動,若有若無地觸碰他的手臂和腰腹。
許陽秋擡起臉,半眯着眼睛看他:“......我三年前就勸過你。”
葉一幾乎是立馬開口:“我記得。”
“你記得?”
“嗯。”葉一的聲音很輕,幾乎飄散在空氣裏,“你說人要接納自己,不論是出身、能力還是外形。承認自己做不到,需要別人幫助,或是很痛苦,需要別人開解,這些都不是丢人的事情。”
“不愧是葉小天才,記憶力不錯嘛。”
葉一閉着眼睛回憶:“你還說,人只有面對自己時,才需要百分之百誠實。”
這......就有點說教了。
許陽秋不太記得自己三年前是以怎樣的心态,跟葉一說這種乍一聽很對,其實壓根做不到的話。
她輕咳一聲掩飾尴尬:“哈......你還記得啊?”
他卻正色道:“你的話,其實有幫到我。”
許陽秋誠實道:“真的假的?我現在回想這句話,只覺得有點幼稚。”
“真的。”
葉一也學着她的樣子靠在陽臺邊,肩膀抵在圍欄上,扭臉看向她。
他們面朝相反方向坐着,兩人之間僅僅隔着陽臺之間窄窄的縫隙。他們的頭和手肘越過“三八線”,偷偷溜進對方的地盤。
兩人四目相對,距離很近,只用氣聲講話,對方也能聽得很清楚。
他聲音很低,像是有些疲憊:“我同你說過我在福利院長大,但好像沒具體跟你說過福利院的生活。”
嗯?話題怎麽扯到這兒了?
許陽秋擡眼看他,想從他的臉上瞧出話題轉換的因果關系,卻并無收獲。
“福利院資源很緊張,有一部分人鉚足了勁兒競争,想給自己争個更好的未來,卻又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厭惡自己的貪婪。另一部分人......其實更聰明些,他們早早地談戀愛,到了适婚年齡就立馬結婚,過市井的小日子,別的什麽都不貪。”
葉一很少說這麽多話,他聲音都有些幹澀,“我們這樣的人難免會覺得,自己活着就是給這個世界添麻煩,哪兒還敢去主動索要呢?”
許陽秋皺眉:“這話不對。”
“我知道。”葉一的手無助地抓緊欄杆,仿佛說出這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是你告訴我,人要誠實地對自己的願望和欲望,尋求幫助、努力争取還有贏過別人都沒錯。”
她其實不太記得,于是等着他繼續說,誰知葉一的內心剖白戛然而止。
兩人吹着晚風,無言對視良久。
許陽秋莫名覺得這個姿勢有點暧昧,但她沒動,平和地看着他。
“許陽秋,還有什麽想問我的嗎?”葉一用氣聲問她。
她忽然覺得,只要她問,不論是怎樣殘忍越界的問題,葉一都必定從肺腑中掏出最真實赤裸的答案,血淋淋地捧到她面前。
可他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