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三 ......
第111章 番外三 ......
幾十年後
楚魚已經成了一個招人煩的老太太了, 她和郭邑豐的長子查爾斯因為結婚晚,他的兒子都已經十四歲了,所以老夫妻真的老了。
在二十多年前,郭家的老太太也就是楚魚的婆母去世之前, 親自主持兩個兒子分家。郭家的兩個兄弟彼此扶助, 但是已經成了兩家人了, 分家是早晚的事兒。當時分家, 在家族傳承的産業方面,郭邑豐覺得,按照老規矩, 大哥是長子, 應該占七成,自己是小弟占三成。
這個想法遭到了查爾斯的反對,他覺得兄弟們應該平分,還對郭邑豐說:“您說的都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還什麽嫡出庶出長子次子的, 您的想法早幾百年該掃進垃圾桶了。”
這話剛說出來, 一直溫文爾雅的郭邑豐當場惱了,随手抓起一個東西砸在大兒子身上, 氣的差點抽過去。
他對一直給他順氣的楚魚說:“這小子沒良心啊,當年大戰兵荒馬亂, 他大伯帶着他遠走海外,幾次生病都是他大伯跑前跑後, 他爹娘不在身邊, 他小命能活到今天,沒變成一個廢物,全是靠他大伯教養, 他這會還在這裏計較這些,就是沒良心啊。”
查爾斯一聽委屈死了,“大伯的恩情我一直記着呢,我說的也是事實,都已經不在老家了,時代已經變了,你怎麽還抱着老觀念不改變。如今子女的地位都是一樣的,我不拿這些壓我的弟弟妹妹,你也別抱着老觀念不放。而且別拿恩情和遺産放在一起是不對的,感情是感情,遺産是遺産,兩碼事,咱們一碼一碼的論。”
後來在郭大哥的堅持下,遺産是平分的。但是因為這件事,郭邑豐堅持和不大兒子說話,他很記仇的堅持了二十年。
哪怕是很多人居中勸和,甚至是全家聚會,郭邑豐就當沒看到查爾斯,他可以和查爾斯的妻子孩子談笑風生,一旦查爾斯插入話題,他會立即站起來離開。
查爾斯說郭邑豐固執且任性,郭邑豐說查爾斯沒人情味。
總之,這對父子二十年沒有溝通過了。
無論是查爾斯還是別的孩子,都是在國外長大,對待家庭的觀念和郭邑豐不一樣,他們早早的搬出去,長年累月不會回來看望父母,甚至在過年的時候也更傾向于他們的小家庭出去旅游而不願意回到父母身邊。
為了這件事,楚魚每到節日前都給幾個孩子打電話,挨個打,但是能回來的寥寥無幾。理由不是忙就是有其他的事情。
為了讓郭邑豐開心一些,她會花大量的時間給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打電話,時間久了,她就成了兒孫們嘴裏的啰嗦老太太,甚至在過年前幾天不接她的電話。
這一切都被郭邑豐看在眼裏,“你就不用費這個功夫,一群沒良心的。我現在已經看明白了,養這些孩子還不如養一些貓貓狗狗。”
楚魚到他身邊坐下來,忍不住握着他的手,她能感覺到郭邑豐的年紀越大越是渴望親情,孩子們回來了,他會很高興。哪怕不和查爾斯說話,也會關注他的消息,查爾斯和其他兄弟們說話的時候他也耐心的聽。
其實,楚魚也希望孩子們回來過年,她的年紀大了,過一天少一天,能和親人多團聚自然是好事。
夫妻這麽多年了,年年堅持打電話的楚魚嘆口氣,郭邑豐就知道,她這是傷心了。
“別跟那些沒良心的計較,”郭邑豐伸手摟着楚魚的肩膀,“我一直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他們不回來算了,他們執意按照西方的方式生活,那麽就不能對咱們的生活方式指手畫腳,我也就不和他們商量了。其實我打算賣了咱們兩個名下的莊園,回大陸去。”
楚魚擡起頭,對郭邑豐的這個決定很意外。
“回去?”
“咱們年輕的時候在上海認識,老年後回滬上吧,不算是葉落歸根,畢竟我的根在南方,你的根在北方。但是比起這裏,滬上也算是故土。”
郭邑豐說完,楚魚心裏就再不安定。“你不說我也不想,你說了,我恨不得馬上就能回去。”
郭邑豐放開楚魚,快樂的站起來,從沙發的坐墊下拿出一份合同,“你看看,這是購房合同,當初咱們住的那條街上有房子賣,都是老房子,很多都租出去給人拍電影了,還有些成了商店。我對那片房子盯了很久,只是當初的郭公館因為種種原因買不到,只有這一棟有人出手。我的意思是買下來。”
買不到原先的房子讓人覺得遺憾,他忍不住嘆口氣。
楚魚看着合同,再看看照片,“沒關系,我對以前住過的房子不太喜歡,而且這麽多年,肯定有人在房子的布局上改動過,所以你沒必要覺得遺憾。這一棟就挺不錯的,咱們再買一輛車,日後你開車帶着我重新逛一逛上海灘。咱們還有多少錢?必須賣了莊園才能湊夠嗎?”
郭邑豐站起來去酒櫃那裏開了一瓶紅酒,“不是,咱們的錢足夠了,我還打算在黃浦江畔買一套大平層,現代化裝修,開窗就能看到黃浦江。我就是不樂意把咱們兩個的遺産留給這群小兔崽子,不孝敬爹娘還想拿遺産,怎麽什麽好事兒都被他們攤上。今天既然說到這裏了,我也告訴你我的打算,我打算帶着所有錢回去,咱們留夠生活用的,就把錢捐給學校。”
楚魚對郭邑豐的打算雙手贊成。郭邑豐卻是是個很傳統的人,他要搬家回滬上,就特意給郭大哥說一聲,郭大哥的年紀大了,聽了之後久久不語。
“回去也好,我也想回去,就是放心不下兒孫,你比我強,有這個魄力。替我回去看看咱們家的祖墳還在不在,如果還在,替我跟祖宗們說一聲我不孝,将來到地下了再賠罪。”
老夫妻這裏開始處理財産,兩個人那群不孝的兒女頓時齊聚莊園。
這下不止是郭邑豐對他們冷嘲熱諷,連楚魚都陰陽怪氣:“哎呦喂,這是怎麽回事兒,難道明天是什麽節日不是我知道的?怎麽這次回來過節不是我打電話一個個求回來的。”
“媽媽”查爾斯推了一下眼鏡,郭邑豐不搭理他,他沒能從郭邑豐哪裏得到什麽有效信息,其他的弟弟妹妹無論是和父親撒嬌或是談心,都沒能從老爺子哪裏得到什麽說法。
“媽媽,你們年紀大了,這裏有先進的醫療,還有我們在這裏,你們要是回去了,誰照顧你們?誰在你們的手術單上簽字?”
“你說的比唱的好聽,我們在這裏你們照顧過我們嗎?衛生是家用電器幹的,不得不說那小機器人掃地挺幹淨的。衣服是洗衣機洗的,洗完還帶烘幹,直接拿來穿就行了。廚房的碗是洗碗機洗的,菜是......我和你爸爸輪流炒的。我們的生活裏有你們什麽事兒啊?你跟我說,你出現過我們生活裏面嗎 ?
你們是剪過草坪啊還是給你爸種的黃瓜搭過架子啊!至于醫療,你們不用操心,我只要還有一口氣,腦子不糊塗,我就能給你爸爸的手術單簽字。要是很不幸死在那兒了,我跟你們說,我和你爸爸很高興,生于斯葬于斯,死的時候含笑九泉。”
郭邑豐在旁邊接了一句,“哪怕這一下飛機死在那兒了,也比在這裏活着強。”
查爾斯更覺得這一對老夫妻固執的可怕,已經固執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查爾斯敗下陣來,他弟弟妹妹們輪番上,各種理由勸他們留下來,到最後郭邑豐實在是不想再聽他們的各種理由了。“你們平時不是挺忙的嗎說一會兒就走吧,別影響你們的工作。我們走的時候你們也不用來送,這裏的東西處理完我和你們媽媽就會立即離開。對了,走的時候這屋裏面的東西有什麽舍不得的,有什麽想要拿回去做紀念的,趕快拿走,過兩天就送給新房主了。”
幾個孩子彼此看了看,聳了聳肩攤開手都搖了搖頭,一種很經典的美式無可奈何。
在這群人收拾了一些東西裝在紙箱裏準備抱走的時候,郭邑豐突然出聲,“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 算了,都走吧,也沒什麽事兒了。”
郭邑豐明顯是有話沒有說完,這些孩子們在門口互相對視了幾眼,都把東西放下來到了郭邑豐面前。
“爸爸,你想說什麽我們都聽着呢?”
“我想跟你們說,有東西比錢重要,在我看來親情比錢重要,祖宗留下來的一些東西也比錢重要,所以我決定不把錢留給你們了。”
幾個孩子面面相觑,最小的女兒說:“華夏家庭不都是財富流傳嗎?我認識的所有華夏家庭都是這樣,大伯就把錢留給了堂哥堂姐們。”
“你們不是挺鄙視老舊的生活習慣嗎?財富流傳是祖輩留下的財産傳給後輩,這是一種老規矩,所以我決定要和你們的思想看齊,所以就不準備留給你們了,我相信你們都能給自己掙一個富足的生活,要說起來你們現在也不缺錢,我們追求點更高尚的東西,要有更高的精神追求,所以我決定把這筆錢捐出去,至于捐到什麽地方還沒有決定下來。”
幾個孩子的面容明顯是有些慌亂,看向楚魚,楚魚對着他們微微一笑。
“媽媽,快勸勸爸爸吧,這個世界上誰會覺得錢咬手。”
楚魚搖頭,看着郭邑豐,忍不住感慨了一聲:“這個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就是虎父犬子,要早知道有今天,咱們就該學學蘇叔叔,我有的時候覺得他說的挺對的,沒孩子其實挺好的。”
這幾個孩子再傻也能聽得出來父母對他們兄弟姐妹們失望,忍不住覺得有些委屈,他們這些人都是最頂級院校出來的,現在做的工作也是很多人望塵莫及的,在社會上也是各個領域裏面響當當的人物。
反觀他們的父親,退休前也頂多是家族企業的二把手,常年位居大伯之下,表現的很馴服,走路都不會走到大伯前面,吃飯必須是大伯先動餐具他才會跟着一塊吃。一輩子平平庸庸,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父親和母親的財産确實挺多的。
見這些孩子們不說話也不願意走,郭邑豐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郭家流傳下來的財富在20多年前已經分到你們手裏了,你們祖母留給我的,是她的私産,也就是她的嫁妝,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女子的私産是丈夫的家族不能幹涉的。她老人家給了我,是我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不屬于郭氏家族的財産,所以我給誰我怎麽用誰都不可以說三道四。
你們母親手中也有一筆資産。是故人留下的,來源分成兩處,一處是她昔日好友耿小姐她們留下的,這其中,貴重金屬最多,除了貴重金屬還有就是珠寶玉石。另外,是我的舊日上司蘇先生留下的,裏面當初有房産,貴重金屬,國外的産業,有效的債券。其中房産有歐洲的,有亞洲的,前幾年處理了一些,如今剩下的也在處理。這是她的私産,她願意留給你們那是她的自由,如果不願意留給你們,你們也無權過問”。
楚魚就覺得這人真壞,你故意把家裏面有多少家底說出來,就是勾着這些孩子們惦記。可他們惦記你卻偏偏不給。
這下這幾個孩子更吃驚了,他們以為父母手中的也只有一些股權和大量存款,沒想到除了大量存款和投資出去的基金外,還有大量的貴重金屬和房産,以及他們不知道的産業。
“怪不得爸爸你當初不稀罕郭家傳承下來的東西,原來......”
別人不知道,查爾斯作為長子當然知道他父親當年是個秘密機構的負責人,這個機構在父親離職後被拆分,聽說光是拆出來的機構都是資産無數富得流油,只不過後來沒存在幾年就煙消雲散了,他少年的時候,還有不少人來拜訪他父親,見面通常用下屬自稱,當時在客廳裏言笑晏晏,說是多虧了父親提前謀劃,當年的老兄弟們才有口飯吃。後來上大學就離開家了,也沒有留意到日後是否還有父親昔日的下屬過來。
這個時候查爾斯感慨:“不愧是爸爸,你這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如果不是您露了底兒,我們永遠不知道。”
他站起來,對着郭邑豐鞠躬,“媽媽說的對,果然是虎父犬子,我如今幾十歲了才明白,大海展示出來的只有海水,真正精彩的卻在海水之下。我尊敬您二位的想法,不送你們了,以及你們對你們的資産如何處理是你們的自由,我也不會再過問。”
他抱着紙箱離開這裏,走到門口,郭邑豐二十年來第一次開口:“郭睿。”
查爾斯站住,他轉身回來,郭邑豐對楚魚說:“把咱們從保險櫃裏取回來的那本書拿來。”
楚魚站起來去拿書,查爾斯走回來,其他孩子好奇的看着他們,郭邑豐對他們說:“告訴你們,玩權謀,咱們華夏才是祖宗,我們複興的次數比他們的崛起還多,傲慢的人是無法體會華夏文化的博大精深。這裏有一本書,內容平平無奇,但是這本書,是你們母親家族留下的唯一東西,也成就了我和你們母親的緣分,它不止是一本書,更是一種傳承。
這種傳承......是一個處在社會底層的家族,通過耕讀用了幾代人擡升自己的社會地位,這其中的不屈不撓和對知識的追求都值得你們學習。這就是我認為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你們說財富流傳是東方的傳統,其實是不嚴謹的說法,流傳下去的不只是錢,是通過錢為載體,向晚輩傳遞一種奮鬥的精神。我把這種精神出傳遞給你,至于你能領會多少,傳遞下去多少,是你的事兒了,拿上它走吧。”
查爾斯鞠躬,接過這本書離開了。
其他的孩子問:“爸爸媽媽,你們有什麽對我們囑咐的嗎?”
郭邑豐不想搭理他們,“有,多運動,少吃飯,別鑽在錢眼裏,為人厚道一些就夠了。”
這一聽就很敷衍,考慮到父親就是那種很重視長子的老頑固,剩下的孩子覺得留下來聽父親這些話就是對親爹的偏心眼沒有具體的認知。
看到這些孩子都走了,楚魚坐在他身邊:“我以為你會讓我把琵琶也送給他們。”
“呸,一群浮躁的家夥,整日汲汲營營,怎麽能明白琵琶的高雅。帶上琵琶,我們回去,你坐在大院裏給我彈,咱們要在滬上堂堂正正的彈琵琶,而不是像當年那樣,躲着人在屋子裏擦一擦。時代不一樣了,比起展望未來,回憶過去更合适咱們,過去有慷慨激昂的人,有努力奮進的人,有願意抛頭顱灑熱血的人,所求的,也不過是如今的這一片盛世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