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陳年往事 越是珍貴的東西,得到時付出……
第72章 陳年往事 越是珍貴的東西,得到時付出……
容欺:“那就試吧。”
他的語聲極冷。驟然将軟肋暴露人前,實非他所願,何況那還是個意圖不明的人。
今夜月明。
月光穿過茅屋的裂隙,照在容欺蒼白的臉上,也照在逐空劍瑩白的劍身之上。剎那間,他身形微動,劍随意轉,銀輝化作碎芒,向着崔心元劃去。
“彭——”
破敗的門板被撞得四散,兩道身影接連飛出。
那不知是何材質鑄成的逐空劍,竟在月光照拂之地,泛出溫潤的色澤。雲出月隐,銀輝遮蔽之時,逐空劍又消匿于黑暗之中。
——逐空而行,遇晖則明。
這本是顧雲行的第一把佩劍,此刻徹底變成容欺的了。
崔心元的一呼一吸,衣角翻飛之聲,都似在這暗色中被無限放大。
容欺閉上眼,追逐着聲響而去,直到崔心元抓住了劍端。
崔心元:“夠了。”
容欺卻不肯停。他看不清阻住劍端的堅韌之物是什麽,只知道此刻心中無端生出幾分惱怒。
“不是要試劍嗎?繼續。”
他手腕下壓,硬生生将崔心元逼退了半步。
“夠了!”崔心元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人來了。”
容欺一愣,随即看到遠處隐約有一片火光,仔細一瞧,竟有許多人手持火把朝他聚攏過來。
容欺怒道:“你的人?”
“自然不是。”崔心元無奈:“這話該我問你,你招惹來的?”
“師父!那魔頭就在前面!”
容欺沉默了,這聲音他記得,還真是沖他來的。
想起太陽落山前被挂在樹上的七個倒黴蛋……他也沒想到這些人運氣這麽好,前後不過幾個時辰,就被人從樹上解救了下來,還在這麽短時間內帶着師父來尋仇了。
作為離火宮右使,他對正道幾大派都有所了解。這幾人所穿弟子服樣式并不是他熟知的門派,應該是不入流的小門小派,那這所謂的“師父”應當本事也不會很大。
他正憋着一股悶氣,此刻這群人來的正是時候。
這麽想着,忽覺肩上一重。
崔心元竟直接提起了他後肩的衣物,拽着他直接往外掠去。
容欺:“……”
崔心元不容分說,就一路疾行,帶着他很快便甩脫了人。
崔心元:“少打些架吧。”
“與你何幹?”回過神來的容欺沒好氣地将人推開。方才那幾人未必是自己的對手,崔心元此舉實在是多管閑事!
“你若是覺得能以鑄劍之事對我指手畫腳,那便大錯特錯了!”容欺心道:要真這麽麻煩,他寧願不要這劍。
“逞強好鬥,易怒多疑,這性子該收收了。”崔心元的語氣也沉了下來。
容欺臉一黑,這崔心元說教的語氣像極了某人。但他能夠允許顧雲行對自己的約束,卻不可能容忍一個沒見幾面的外人對自己指手畫腳!
崔心元:“你可知曉方才是什麽攔住了逐空劍?”
容欺忍耐了片刻,禁不住好奇問:“是什麽?”
崔心元擡起手,又想到他看不清,便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吹燃。
映着火光,容欺看到他右手上戴着一副奇特的“銀絲手套”,乍一看很是普通,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副平平無奇的手套,阻住了一把鋒利名劍!
“這是我花費許多功夫做出來的東西,連逐空劍亦無法斬斷。若用同樣的材料做出一套暗器,你覺得如何?”
容欺不為所動:“好壞都與我無關。”
崔心元難得帶上些情緒:“江湖上那麽多人都對翠微山莊的神兵趨之若鹜,你也曾是魔宮之人,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容欺冷笑:“我從不做自讨沒趣之事。”
非親非故,崔心元縱然想給他做,他也不敢收。
——越是珍貴的東西,得到時付出的代價就越多。
這個道理,魔宮中人最是清楚。哪怕是在他最意氣風發之際,容欺都從未想過求劍之事,也就只有顧雲行……會想到為自己向旁人求取什麽名劍。
崔心元:“無論你如何想,總之今夜你暫時甩不開我。”
容欺皺眉,只覺此人難以溝通!
他懶得與此人多費口舌,尋了一處風小的地方,打算閉目調息一整夜。
看着月光下油鹽不進的容欺,崔心元默默嘆了口氣。
來見他之前,崔心元便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縱然身處偏遠的靈州,他也曾數次聽聞過這位年輕右使威名——行事果決殘忍,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是鄒玉川座下最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
這樣的名聲之下,他不敢奢望太多,甚至想着無論對方品性如何,哪怕真是個窮兇極惡的魔頭,那也是他崔心元的兒子。
可是,真見了人,崔心元卻又覺得做個窮兇極惡的魔頭也不錯,至少心無負累,不會受傷。
那日在離火宮焰火嶺上,他遠遠看着容欺與鄒玉川師徒決裂。哪怕他與這孩子不熟悉,但也知曉他是傷心的。
他的孩子,本該是重情重義之人。
崔心元吹滅了火折子,兩人一下融于黑暗之中。
容欺皺起了眉頭。
崔心元看着他:“我初見你時,便覺得你頗合眼緣。”
容欺回之以冷笑,顯然對這套說辭不屑一顧:“崔莊主說笑了。”
崔心元:“漫漫長夜,不如容小兄弟聽我講個故事吧。”
容欺挑了挑眉,不明白崔心元肚子裏賣的是什麽葫蘆:“倒是稀奇,講什麽?”
崔心元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道:“我有一個兒子,也是你這般年紀,脾氣很溫順。小時候故意逗他,他也不會生氣,就只是一個勁地沖着你笑。”
容欺一愣,沒想到崔心元竟跟自己聊起了家常,不過:“我聽聞翠微山莊只有一位大小姐。”
崔心元:“世人只知我有一個女兒安安,卻不知她還有一個長三歲的哥哥。”
安安?
容欺心中生出怪異來,崔心元未免太不見外,竟把女兒的乳名也告訴了自己。
“我以前雖有築器之能,卻對器主諸多挑剔,拒絕了許多不遠千裏趕來求取神兵的人。”
崔心元頓了頓,又道,“來我翠微山莊者,大多心懷熱忱,希望江湖路上能有一把稱心如意的神兵相伴左右。可還有一種人,他們視神兵為捷徑,以此來使自身變得更為強大。在我看來……那就是一群着了魔的人。”
容欺嗤笑:“一把兵刃而已,哪有那麽神乎其技?”若想使自身強大,當勤修苦練。再厲害的神兵利器沒有了武藝支撐,也只是一堆破銅爛鐵。
“說得不錯。”崔心元贊許地看着他:“當年我年輕氣盛,十分看不慣那些妄想有了神兵就能一飛沖天做高手的人。所以,來一個我便拒絕一個。”
容欺道:“理當如此。”
崔心元卻搖搖頭,仿佛陷入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中。
“某天,一個刀客找到了我,希望我為他鑄造一把殺人刀。我問他緣由。他說他想在門派比試中贏過同門師兄。可他武功不及師兄,只能靠一把好刀取勝了。”
容欺:“你拒絕他了?”
崔心元:“比武只想靠武器取勝,如此行徑,哪裏配用我造的兵刃?可是……我太過自以為是,只當他和之前那些好高骛遠的人一樣,遭拒後就該悻悻回去了。”說到這兒,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沒想到,半個月後,他便趁我和夫人開爐鍛造之際,悄悄帶走了我的孩子。”
容欺怔了怔。
崔心元深吸了口氣,每每想起,總是感到不寒而栗:“我與夫人連夜追去,卻還是晚了一步。那人自殺了,孩子也不見了蹤影。”
驟然失去孩子,對于年輕的崔氏夫婦無異于晴天霹靂。他們花了漫長的時間才逐漸接受這個事實,往後便是更漫長的尋找。
容欺:“所以,那個孩子……”
——翠微山莊只有一位大小姐。他沒有将問題問下去。
崔心元卻還是回答了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容欺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事實上,他更加不明白崔心元為何會同他這個僅見了幾次面的外人講述此事!
崔心元繼續說道:“我後來得知,那人出身邪教,教內同門相殘,常有生死決鬥。他應當是走投無路才求到了我這裏……我拒絕他,便是斷了他活下去的希望。我時常在想,如果我答應替他開爐鍛造,是否我的孩子便不會遭受這一切苦難?”
容欺皺眉:“可錯的又不是你。”
崔心元愣住。
容欺:“世間凄慘之人這麽多,他無法自救,反而遷怒于你,做下這等報複之舉,真是可悲又可恨。”
他只覺得故事聽到這兒,便已沒了意思。
“你同我講這些,我也幫不了你什麽。”容欺想了想還是說道,“離火宮雖算不上名門正派,但也不做拐帶兒童之事。”
若是想從他口中探聽消息,崔心元怕是找錯了人。
“我知道。”崔心元笑了笑,“只是每每看見你,總讓我想起我的孩兒。”
容欺訝異地看過去,然而只看見一團濃墨般的黑暗,看不清崔心元的表情,也發現不了對方眼中滿盛的愧意。
崔心元:“他若在我身邊平安長大,應當也同你這般……”
“我想起來了。”容欺忽然道,“方若瑤提起過,我和崔小姐長得很像。”他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崔心元不會是在“睹人思人”吧?
容欺遲疑地貼近了些:“很像嗎?”
崔心元:“……不。”不是最像他的女兒,而是更像夫人年輕時的模樣,眉眼間卻又像自己。
容欺松了口氣,方若瑤這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果然是在瞎說。
“人有相似,崔前輩還是看開些吧。”他不怎麽上心地寬慰了一句,心頭那股被追蹤的暗火也消退了不少。
他雖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介意旁人在他身上尋些慰藉——反正于他無礙。
崔心元:“你自小被鄒玉川收養,就不曾想去尋找親生父母嗎?”
容欺:“他們應該是對貧寒的農戶,大概早就死了。”
記憶中,他很小便在流浪,靠着撿旁人吃剩的東西充饑,有時遇上好心人也會給他一份吃食,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活下來了。
“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我自小長在升州。靈州與升州相隔不知幾千裏,一個稚齡幼童如何都是趕不過去的。”
崔心元早已查探出真相:“若是有另一人經過,将你從靈州帶去呢?”
容欺嗤笑:“崔前輩,你該不會把我當成是你兒子了吧?”他不由感到好笑,“我八歲時便不做這種夢了。”
崔心元沒有說話。
容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必再跟着我了,鑄劍之事也不用為我費心了。”
他大概知道崔心元為何追纏在他身後了,可是容欺自知達不到他的期許。既如此,還是劃清界限吧。
他輕撫逐空劍身,道:“我有它便足夠了。”
崔心元:“我答應之事,從未反悔過。這次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