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青銅 葵花
第14章 14.青銅 葵花
夏雨急驟,杜悅把書店裏的音樂聲放得很大。
大到掩住了大半雨聲,她也不太喜歡老式鋼材雨棚接住雨珠的聲音。吵鬧聒噪,像一個粘在背後追個不停的唠叨鬼。
杜悅在電腦上追着最近開播的某部偶像劇,周景池就随手搬了個板凳坐到書架旁看書。
在雨天,時隔數年重讀《青銅葵花》。他第一次品嘗到故事背後的另一個關鍵詞——苦難。
周景池恍惚記得,初中第一次在老舊的圖書館角落借到這本愛不釋手的書時,吸引他的,只是相伴成長的細膩情感。
他對因高燒成為啞巴的青銅無法感同身受,對失去父母的葵花也難以共情。那時候居于一隅的周景池只被書中無關血緣的真摯陪伴,和難以企及的家庭氛圍吸引。
大麥地的一家,遭受了蝗災,因此不得不忍餓,水災帶走了他們的唯一住所。那樣的家庭,此等的難言苦難竟并沒有帶走愛,他被貧窮且富有的主角吸引,被樂觀堅韌的愛折服。
那個年紀,愛是周景池最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也正正是他難以獲取的恩賜。
此時此刻,《青銅葵花》在眼前驀然重現。
他随着雨天,感受到了故事背後浸潤到骨頭裏的苦難和陰霾,像陰晴不定的、纏綿無盡頭的無形冷雨。讓人無查又無法忽視。
胸口像天色一樣被什麽壓得厲害,周景池在青銅為了葵花照一張相片而去賣蘆花鞋的大雪天合上書頁。
嶄新的封面徒留兄妹兩人的名字。
周景池眼前無可避免地浮現出某張落淚無措的臉。
文字的力量實在可怖,他将書放回書架的閱覽區,站起身,走到門口的杜悅面前站定。
追劇追得不亦樂乎的杜悅絲毫未察,直到周景池叩了叩桌面。
杜悅茫然擡頭,嗑瓜子的手停下來:“要走了?”
“嗯。”周景點點頭,“雨一直下個不停,我怕到晚上路上垮土又封路了。”
到度假村的路實在不算好走,碰上大雨天,路上倒伏的樹木,落下的巨石都有可能成為封路的緣由。
他回不去倒是沒有什麽,關鍵是車還是趙觀棋的,霸占太久他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不等吃晚飯了?”杜悅站起身,“我這會兒做點,你吃了再走。”
“不用了姐,我準備回去拿點換洗衣服,直接就回度假村那邊了。”周景池輕輕搖頭,不想麻煩正看到興頭上的杜悅。
杜悅思考一瞬,望了望外面墨黑不見任何放晴信號的天,最後點點頭答應了。只不過還是轉頭提出兩大袋枇杷,雙手一伸塞給他。
周景池就從來沒從書店空着手出去過,嘆口氣準備婉拒,杜悅又說是她親自去摘的,個個渾圓肥美,不許他推辭。
“記得給人提一袋去啊。”杜悅敲打似的,“跟個木頭似的,也不知道人情往來,我看真是吃藥吃傻了。”
周景池接收到信號,沒反駁。他确實也覺得自己吃着那些生僻字一大堆的藥品快要吃得精神恍惚,不辨是非了。
“知道了。”
周景池将枇杷小心放置到後備箱,上車系好安全帶後降下車窗,在杜悅一聲聲的‘注意安全’中發動引擎,招招手說了聲再見。
書店到他家的小套房不算遠,天色都還未完全黑沉,周景池已到樓下。
這棟樓采光本就不好,加上陰雨天,樓梯間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一邊摸黑行進,一邊從口袋裏摸房門鑰匙。已到最後一個轉角平臺,周景池習慣性跺跺腳,意料之中的光并未出現,門口的感應燈又接觸不良了。
他嘆口氣,牆壁潮濕發黴的氣息鑽入鼻腔,熟悉又反胃。
掏出鑰匙,金屬撞擊的聲音在黑暗中作響。
“哥哥。”近在咫尺的黑暗中傳來一聲不甚清晰的呼喚。
“是你嗎。”
忙着摸鎖孔的手頓住,四下無有回聲,周景池捏着鑰匙的手慌亂地按開手機上的電筒。
久違的光束把黑暗撕開一個口子,短暫的不适後,他看見了坐在臺階上,抱着鼓鼓囊囊書包的女孩。
那雙眼睛還因為突如其來的光亮不适地半眯着,逼仄的樓梯間被住戶堆滿了雜物,眼波流轉間,那雙黑到發亮的眸子獨獨只看向他。
周景池皺眉,将光從人身上偏開。一把拉起被雨天凍到有些發抖的女孩。
意料之中的責怪并未降臨,周景池拿過沉甸甸的書包,問她:“坐了多久了?”
“我剛——”
“別撒謊。”周景池壓着氣打斷。
“下午兩點多。”
看着将頭埋得越來越低的女孩,周景池昏沉的腦子不合時宜地想到冒雪為葵花攢錢的青銅。
可為什麽到了他身上,變成了冒雨來見自己的葵花。
沉甸甸的書包側邊只塞了一瓶水,周景池看過去,手邊,地下,都沒有傘的蹤影。
這樣暴雨如洩的天,市裏的班車只能開到郵局,沒有傘走到這裏來,書包都被浸濕個完全,單薄的夏衣自然同樣慘遭摧殘。
短袖被樓梯的風陰幹,那種潮濕滲透到毛孔裏,周景池不敢想會有多冷,多難受。
他開始分心地讨厭雨天。
寧願呆頭呆腦在無光的樓梯坐幾個小時,也不願給他撥個電話。周景池默默揣摩,一把無名火從腳竄到頭,他感覺胸口悶到有些難以掌控那團不該燒到無辜女孩身上的火。
他單手費力地去捅鎖孔,門開,女孩在無聲的眼神下顫顫巍巍走進。
放下書包,周景池終于忍不住開口:“陳書伶,我給你買的傘呢?”
指名道姓,未開燈的屋內比樓梯好不到哪裏去,陽臺落地窗沒關,此刻正往裏滲着風,掠過陳書伶單薄的後背,周景池看到她在微微發顫。
一遇到事情就變悶葫蘆,學足了他的壞毛病。
越過陳書伶,周景池拍開牆上恍若天光的大燈,疾步去關落地窗。
拉好窗簾,背後傳來陳書伶微弱的聲音:“你送我的傘,壞掉了。”
“那天風太大,我拉不住鼓風的傘,它飄到馬路上,被車碾壞了。”
周景池又扯了扯已經拉好的窗簾,隔着不大的房間看過去:“什麽時候的事,怎麽不和我說。”
陳書伶和他一樣,向來演技拙劣。但看着女孩支支吾吾的心虛樣,他還是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去追究蹩腳到不能再蹩腳的理由,轉頭接了熱水壺的水燒起來。
“上上周。”陳書伶還站在原地。
“上上周市裏下雨了嗎。”
天氣預報也許不會百分百準确,可當時他帶着遙遙見最後一面的想法在市裏呆了三天,看每天中午出校吃飯的陳書伶。
炎熱到土都龜裂的天氣,哪裏來的将手裏傘都吹飛的暴風雨天。
“下了。”陳書伶将錯就錯。
“壞了就再給你買一把,還是要紫色的?”周景池斂起情緒,将一杯沖泡的紅糖姜茶遞過去。
“真的嗎?”陳書伶愣着,沒接,“你不生氣嗎。”
“弄壞一把傘有什麽好生氣的。”
“可你看起來很生氣。”陳書伶終于接過杯子,在杯子升騰起的甜膩熱霧中看周景池,然後大着膽子控訴他:“你以前見面都要先抱我一下的。”
端着杯子一口不動的陳書伶還在等遲到的擁抱,像一只落湯雞般,狼狽但神采奕奕。
周景池毫無動作,俯視着,直到陳書伶終于和他對視。
透過白霧,他很嚴肅地開口:“那要這麽說的話,我是很生氣。”
“你寧願渾身濕透的在門口坐着吹風,也不願意給我打個電話。要是我今晚沒有回家怎麽辦,你要在樓梯間坐一個晚上嗎?如果我幾天都不回來呢,你是不是要假裝沒來過,一個人又淋着雨回去?”
“當哥哥當得這麽失敗,換你,你不生氣嗎?”
一口氣,連質疑帶質問,陳書伶捧在手心的姜茶仿佛冰涼失去溫度和香氣。
周景池很少這樣疾言厲色,嚴格來說,他甚至很少一口氣說出這麽長一段話,這樣帶有感情色彩的話。
一樣的黑眸拉扯下,陳書伶望着那不複藍采的左眼,終于敗下陣來。
指間不由得用力到發緊,她垂頭,将不堪重負的杯子放到桌上,摳弄着雙手。聲音低到幾不可聞:“對不起,我還沒來得及背你的新號碼。”
沒等進一步質疑,她繼續說:“我上次放歸宿假回家,發現你的號碼被删了,通話記錄也空白了......”
“我下次一定記得......給你打電話好嗎。”
陳書伶的頭随着聲音越垂越低,落在周景池眼裏,活像一株費盡全力逃出雨天又再遭風暴的向日葵。
如天光大亮的白熾燈下,女孩的狼狽無處可逃。
被淋濕又不完全陰幹,貼在背上的夏衣。濡濕成一绺绺的劉海。雨天走路走到面目全非的白球鞋。
周景池驀地升騰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愧疚。這種怪異且無力的愧疚感推着他,又一刻不停鞭笞着他。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他明明可以提前幾天主動問問,明明可以告訴她自己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換了住所,那裏有很多她喜歡的綠植和花卉。
可是自己卻什麽都沒做,現在竟然還在接受着重似萬斤的道歉。
很久,連話語的尾音都消散無影蹤。陳書伶從髒污的鞋尖擡眼,鼓起勇氣去看被內疚喂下啞藥的周景池。
她開始後悔,自己不該不打招呼就來的。
指甲快要嵌進肉裏,陳書伶再次道歉:“你別生——”
未說完全,道歉的尾音被一個溫熱的全力擁抱遽然打斷。
一個緊到難以呼吸的擁抱,雖遲但到。
周景池屈着身子,兩顆頭靠在一起,懸心高吊的陳書伶終于在關心則亂的三言兩語間得以重新喘息。
“對不起,我不該換新號碼的。”
眼眶快要捧不住淚,周景池只好用側臉緊緊貼着女孩帶着雨汽的頭發,遮住作為哥哥不應該外露的狼狽。
愧疚作祟中,他自我檢讨:“我該給你備用鑰匙的。”
“我原諒你。”陳書伶大人大量。
從未曾設想的再次擁抱中抽離,周景池扶着對面的肩膀,溫聲說:“下次我去接你,剛放假就往我這裏跑不合适,以後提前說,我提點禮物去陳叔叔家看看他,然後你再跟我走。”
“號碼......”周景池想到屢次被删的情形,最後說:“我給你寫到課本上吧。”
盯着陳書伶喝完最後一口,他接過杯子續茶,才後怕起來:“這麽急着來幹嘛,一個人也不怕被拐走。”
香甜的熱霧不知疲倦地飄散在兩人之間,陳書伶卻呆呆的,一言未發。
“在聽我講話沒有?”周景池沒忍住問她。
陳書伶愣怔般舔着發甜的嘴唇,很認真地思考後,忽略一切,自顧自地作出別樣回答——
“可是,我想你。”
周景池脊背一僵,側頭去看大亮白熾燈下的女孩,可愛、乖巧,眼睛一如既往黑亮熠熠得可以把人吸進去。
好不容易消散些許的愧疚又瞬間閃回。
他轉正身子,用兩人熟知的語氣命令道:“周書伶,去洗澡。”
如願聽到與哥哥同姓的名字,女孩帶着同樣的梨渦哼着小曲兒翻找衣服,走進浴室。
周景池翻出手機裏的點餐號碼,點完陳書伶愛吃的菜後推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看雨。
清新到有些刺鼻的空氣中,猶豫片刻,他還是撥出了那個自殺那天晚上,拉進黑名單裏的私人號碼。
“喂?”那頭的趙觀棋有些吃驚,“怎麽消息沒回倒打起電話來了。”
“想我了。”他自顧自陳述。
語出驚人,周景池卻沒覺得突兀,徑直說:“我今天不回去了,你的車,我明早給你開回去行麽?”
趙觀棋遲遲沒有說話,隔着聽筒,周景池覺得趙觀棋肯定又覺得自己跟天氣似的,多變且精分。過了一會兒,趙觀棋問他:“是出什麽事兒了嗎?”
周景池回頭看了眼屋內,說:“我妹妹來找我了。”
“可能要陪她在家裏住幾天,暫時不回去了。不過要是開會的話,我可以在線上參與,或者......或者你和我說,我趕過去也是可以的。”
“如果有什麽手續或者工作的話也可以給我打電話,我可以遠程先做,下周一再到崗。”
握着手機,周景池越發沒有底氣:“這樣,可以嗎?”
“你妹妹?”趙觀棋一概不聽其他言語,精準捕捉到關鍵信息,“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
“你怎麽沒和我說過。”趙觀棋換了說法。
“說來話長......明天還車的時候——”
“車你留着用。”趙觀棋截斷他,“還沒到上崗時間,你倒急着上班。”
趙觀棋話裏帶了些笑意,周景池隔着雨幕都能想象出那副眉目盈盈的模樣。
“正好開車帶妹妹出去玩玩呗。”趙觀棋繼續提議,“我這邊有其他車,不用急着還。”
熱心一如既往,周景池有些惱火地按了按眉心,又聽見電話裏說:“随便開,有保險。”
須臾,覺察到不嚴謹,趙觀棋重新囑咐:“還是要注意安全。”
沒等周景池想好二輪拒詞,電話那頭傳來秘書敲門入室的聲音,微弱人聲中,他聽出趙觀棋的線上會議迫在眉睫。
不欲浪費時間,他說:“知道了,去開會吧。”
手機屏幕暗下去,明明無所事事了一天,整個人卻是後知後覺地疲累。
電話間還沒察覺,安靜下來,他才發現雨又小了。細密如斷線的雨絲在提前亮起的路燈下連成一片糟亂的銀線。
沒有星星,只有一片黑暗,周景池在心裏無聲發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在難如登天的下定決心後,讓他重新遇到那麽多無端闖入的事情。
他無暇顧及,卻又不得不因為不值一提的責任心悉數接受。
雨幕已不複在,周景池自嘲地垂頭哂笑出聲,毫無征兆地想起無法開口說話卻仍竭盡全力的青銅。
品行之差如隔鴻溝,他自嘆弗如。
【作者有話說】
驚喜妹子出場
Ps:《青銅葵花》曹文軒老師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