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逃出雨天
第13章 13.逃出雨天
湯圓的傷處已經好了很多,許是求生欲強,食欲也很不錯。見到周景池前來探望自己,在籠子裏一個勁兒地蹭門前的鐵絲。
周景池配合地将手指伸進去,圓滾滾的腦袋一刻不停地蹭着,沒人說話,他也只是靜靜盯着,直到醫生做完一臺絕育手術出來。
“你這貓倒省事啊,上藥打針不吭聲兒,見到你開心得不得了。”
“麻煩徐醫生了。”周景池笑着轉頭,溫聲提醒:“您能通過一下我的好友申請麽?”
“忙忘了。”徐醫生不好意思笑笑。
轉頭去找手機,片刻後,周景池看到了屏幕上好友通過的消息。
“你朋友呢,沒一起來呀?”徐醫生低頭打好備注,又說:“湯圓的病花不了太多。他預存的金額未免太多,你看看什麽時候把大頭先返給你們。”
“或者你要是方便的話,先返給你也是一樣的。”
周景池一怔,下意識問道:“很多麽?”
“他沒跟你說?”徐醫生看着單子,“昨天我做完手術出來,前臺說他繳了十萬。”
“你說說,再怎麽治也花不到這個數嘛。”
十萬。周景池低着的頭瞬間支棱起來,還任由湯圓蹭着的手也不由自主抽出,随着身子徹底轉正。
他還真是財大氣粗,周景池無奈搖搖頭。旋即去摸口袋裏的手機,解鎖,微信界面還停留在趙觀棋推來的醫生名片上。
下面還有一句,是周景池十五分鐘前發的。
“湯圓狀态好多了,謝謝你。”
還是杳無回信。
周景池手指重新搭上屏幕上的鍵盤,數秒後,又落在删除鍵上。
對話框裏的話被悉數删去,周景池打開寥寥無幾的表情包分區,良久,選了個狗狗微笑發過去。
他不知道趙觀棋現在在幹些什麽,也許是在看策劃案,也許是在開會,也有可能在見一些重要的人。但早上說再見的時候,那張臉似乎并不愉悅,他那麽喜歡狗狗,看見應該不會覺得煩吧。
遲遲沒有任何其他動作,也沒聽進去醫生的退款建議。周景池愣生生看着對話界面的小狗微笑,直到屏幕熄滅。
嶄新的手機屏幕無一處劃痕,倒映出的眼卻是意料之外的無神落寞。
和醫生告別,身側的手機越捏越緊。周景池在手間薄汗中走出醫院。
雨一陣接一陣,沒有肆虐的狂風暴雨大作,也沒有細雨綿綿般柔和。陣雨最讓人頭疼,讓酷愛雨的人一陣陣歡喜,讓憎惡雨的人一股股厭煩。
周景池兩者都不是,他更喜歡陰天。
天公作美,此刻天上正是烏雲密布,街上不少行人還撐着傘接踵走過。周景池沒有再撐傘,徑直朝着街邊那輛賓利走去。
車還是停在那盞路燈下,他下意識望了望,天色昏沉無比,那抹暖光在突如其來雨天的淩踏下再不複明亮。
周景池揉了揉酸脹發澀的左眼,這才發現,那盞路燈已被換上了新的燈泡。
還未開燈,不過他猜測,應該是冷光。
不知道趙觀棋還會不會在冷光下罕見地發呆,就像初見那晚,在他家那老式燈管暖光下發愣一樣。
仰頭神游中,還未等思索出個答案,雨絲在一刻不停的車流鳴笛中再次從天而臨。周景池低頭,胡亂抹了把被細密雨絲沾濕的臉,埋頭坐進了主駕。
趙觀棋的賓利性能極佳,與他開過的所有車都十分不同,徒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車窗上斷斷續續斜灑下的雨絲逐漸變成粗壯的雨柱,狠狠迎風而來。路邊常年掉落的石塊泥土在風雨中更肆無忌憚地從崖壁掉落,連雨刷也忙碌到幾近暈厥。
風馳雨驟,車廂內安靜到無以複加,未開電臺,也未放音樂,整潔的車廂內甚至沒有車載擺件或者香薰。
五感統統被暴烈雨聲占據,停駐在紅燈前,被風雨無情鞭笞的周景池陡然生出莫名的恐懼感。
他甚至開始想念昨晚雙雙沉默間,那支從趙觀棋指間流淌出的純音樂。
心焦口燥,中控臺上那盒煙勾住無助四下打量的眼。
紅燈長得令人難耐,周景池伸手拿起,撕開的口子是撲面而來的熟悉感。
這還是那晚那盒煙。
偏輕的煙盒如若無物,周景池晃了晃,開口處掉出最後一根。
火機就在手邊,紅燈還有二十三秒,足夠他點燃。
思忖半刻,白皙的手還是由握持,化為自顧自地輕緩摩挲。
叼着煙,賓利在書店不遠處的路邊停駐下來。
“你走路屬湯圓的啊?”轉身看見一個濕噠噠男人,杜悅吓得一激靈。
“怎麽這個點兒來了。”杜悅從木梯上走下來,扯着一言不發的周景池到前臺。
“蹭飯來了。”周景池甩着手上的水珠,淡淡回答。
“擦擦。”杜悅遞過去一包餐巾紙,“你傘又找不見了?”
“沒,沒從家那邊兒過來。”周景池低頭擦着濡濕的額發,不問自答:“昨晚上在度假村歇的。”
杜悅找幹毛巾的手頓住,旋即去看垂頭擦水的周景池:“和趙觀棋?”
某種無需言語的不成熟猜測醞釀而成,欲言又止的問句在喉間發癢,杜悅動作凝滞在空中,眼神盯得剛淋完雨的周景池背後發燙。
“沒一起睡......”周景池也擦不下去了,轉頭接着找幹毛巾,“他給我安排了房間,下周一我去那邊上班了。”
“這是好事兒啊。”杜悅也不管被抓包的龌龊心思,又想起什麽似的,問他:“湯圓呢?”
“好多了,精神狀态也不錯,還是願意吃東西。醫生說有進食欲望就沒多大問題,暫時放醫院住院了。”
杜悅點點頭,讓出空間,周景池從櫃子裏終于摸出一條幹帕子,又低着頭擦頭發。衣服也淋濕了,現下粘在背上,一陣一陣的冷。
毛巾吸不去浸在衣服上的水,好一會兒無用的努力之後,周景池心一橫,幹脆不擦了,把毛巾搭在一個空餘的書架上晾着。
然後坐在板凳上,開始整理文具區雜亂的橡皮。
“他有找你說什麽嗎?”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杜悅随之一愣,腦中閃過早上手機裏發過去的那份過敏源檢測報告。
她看向手下忙碌的周景池,和往常來幫店的時候并無兩樣,面色如舊,毫無波瀾。只是濕潤粘在一起的額發略有半分不和諧,連帶着臉色也不十分紅潤。
“誰?”杜悅選擇裝傻。
周景池不依不饒:“你知道的。”
“你說趙觀棋?”杜悅走到周景池身邊,開始一起整理,“你和他鬧矛盾了?”
周景池一副興致不高、恹恹的樣子。任誰看了也是遇上糟心事的樣子,既然湯圓狀态不錯,那她只能想到那個好心人了。
周景池擺便利貼的手微微一滞:“為什麽要這麽問?”
他繁雜無序的腦子随着一刻不停的陰雨更昏沉幾分,開始不解,為什麽杜悅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不佳的情緒已經外顯到這種随便一看都能被猜透的程度了嗎。
“你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杜悅頭也沒擡,“你們真鬧矛盾了?”
“沒有。”周景池将最後一格文具齊好,轉頭對上杜悅探究的眼神,“不過……他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他是不是來找你問什麽了。”
杜悅還是一臉疑惑,微微蹙起的眉盡是難以置信。仿佛在懷疑趙觀棋那種房子着火他拍照,人生亂套他睡覺的性格還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麽。
對面的人一言不發,且面色不佳。周景池免不得開始緊張起來,發幹的唇竟然開始想念路上那支被自己被咬得不成樣子,用來打發不得而知何種焦躁的煙。
眼神撕扯,杜悅不由得想起趙觀棋的那句懇切到不能再懇切的結束語——
“千萬別告訴他,他知道了肯定又不樂意。”
有口難開,做個好人真tm難。杜悅眼神開始四下流轉,從那雙眼逃荒到周景池浸濕的薄衫。
整整一分鐘,無人開口的沉默實在是煎熬,自兩人相識的數年來,這是杜悅少有的、不善言辭的時刻。
分秒難數,周景池感覺眼睛越發幹澀難受,他主動從愈發不愉快的對峙中抽離出來,站起身,扳正杜悅的肩膀,居高臨下地讓她直視自己。
“他是不是知道......”發幹的嗓子實在費力,他不得不停下來調整。
“他是不是知道我喜歡男生了?”
竭力說出口,他盡量讓自己聽起來一如既往。
“什麽?”杜悅肩膀被攥得生疼。
周景池垂眸,努力回想,小聲說:“他今天,怪怪的。”
怪怪的,沒有說那麽多話,也沒有吵着要一起去看湯圓。遞出車鑰匙的時候甚至隔着那麽遠的距離,明明之前他總是要來攬自己肩膀的。
當時天色太暗,趙觀棋那雙眼裏裝着些什麽難以言語的情緒,他很想走近一步看清,可轉身太快,快到他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無法不去猜測,猜測一種最糟糕的結果。
“我看你也怪怪的。”杜悅松了一口氣,從禁锢中脫離出來,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從前沒發現你手勁兒這麽大......”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懷疑我是叛徒呗。”
“就算再不靠譜,我也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吧。”
“你喜歡男生的事情,除你我之外,第三個知道的只能是老天爺。”
杜悅一口氣申辯結束,面前人卻還是一副遲鈍到可以繞地球三圈的樣子。
話語間的含義已經很好理解,杜悅從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提及過他的取向。
懸着的心總算在連綿風暴的雨天安全着陸,周景池竟然生出一種僥然偷生的慶幸感。
“你手機一直在響。”走回前臺點餐的杜悅提醒他。
穿過文具區,周景池快步走到門口書架前,手機上滿是微信彈框消息。
解鎖,熟悉的對話框內多了幾條對面發來的消息。
“剛開完會。”
“好多了就行,拍湯圓照片沒,發來看看。”
“你還學會發表情包了。”
“雨大,副駕儲物箱裏有傘,別淋雨。”
屏幕未設置常亮,木然的閱讀中,手機在眼前再次熄滅。
額發的水珠明明早已被擦幹,手機屏幕上映出的臉卻仿若無法逃離雨天般被雨水暈漬開來。模糊的輪廓中,最後那則消息猶在眼前,仿佛帶了語氣般響在耳邊。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臨近屋檐,雨愈漸暴烈,豆大的雨點打在地上,檐下雨簾如洩,無稽且久不光臨的怪異感席卷心髒,瞬間心如擂鼓。
躊躇幾秒,周景池仰面望雨,迎面而來的雨汽全全侵入兀自激蕩的胸腔。
周遭的老式雨棚一刻不停歇地烘托獨屬雨天的沁人氛圍。
沸反盈天的雨聲中,是某顆遲鈍心髒透過雨簾的、驚天動地的死裏逃生。
【作者有話說】
池子:他是不是也讨厭我了(難受ing)
棋子:誰懂啊 他給我發表情包了!!!(振奮)
杜悅:tmd誰又來懂懂我(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