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對不起 也謝謝你
第9章 9.對不起 也謝謝你
天色漸漸暗下來,被曬得滾燙的地面開始升騰起昏沉天色下的最後一絲悶熱氣息。
醫院大廳內,趙觀棋總算陪着周景池殷勤地辦完了湯圓的住院手續。
主要是因為某人手機已經徹底罷工,既掃不了付款碼,也加不上醫生聯系方式。
周景池立在籠前良久,湯圓傷口上的清創藥膏散發出些許氣味,鑽到鼻腔裏,令人發酸。
“它睡着了。”趙觀棋輕聲說:“去吃飯吧,你想在附近随便吃點,還是回家吃?”
“能直接去度假村麽?”周景池垂頭輕輕摸了摸貓爪,“我明天想早點過來看湯圓。”
許是沒想到是這個回答,趙觀棋猶豫了一瞬,還是點頭答應了。兩人和醫生道過別,走出醫院,已經是天色大暗。
夏天本就黑得晚,手機摔壞了,但周景池估摸着起碼九點多了。想起趙觀棋來找自己,害得他折騰半天,又當司機又付錢,心裏很不是滋味。
走到車前,趙觀棋還是替他拉開了副駕車門。
周景池在原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麽。
“上車啊。”趙觀棋站在駕駛位旁,還是笑着,“舍不得?”
“如果你想近一點的話,我可以幫你在附近定個賓館,這樣會不會方便一點?”
趙觀棋盯着巋然不動的周景池,雖然真的很想一起吃飯,但還是選擇在腦海中搜尋一切能讓他更舒适的方案。
可惜仍是無所回應。
周景池腳像沾了蜜般黏在門口地板,良久,趙觀棋臉上的笑都快要支撐不住時,他突然擡腿走向車門。
不過不是副駕,他徑直走到了趙觀棋身旁。
雖然不知道周景池要幹什麽,趙觀棋卻還是笑着,往旁邊挪了挪,讓他站在車流內側。
周景池一言不發,夜色昏沉喑啞,辨不清神情,更看不出喜怒。車流駛過,夜風随之拂過兩人,風纏綿似雨,一陣又緊接一陣,卻吹不平趙觀棋起伏的胸膛。
被人拒絕是人之常情,趙觀棋安慰自己,就算周景池立下反悔拉鈎的內容,他也能接受。
額角緊張跳動着,可意料之中的拒詞并未降臨,反而,趙觀棋的面前忽而落下一條青玉平安扣。
周景池仰着頭,高高舉起的手間垂着一條項鏈。
身旁的車一刻不停地接連駛過,接班的車燈照亮那顆揚起的頭,一瞬,又一瞬。趙觀棋只得透過遮擋視線的平安扣,努力去看那張臉。
那張臉是平靜的,異色的眸子在喘息般的車燈間如春江水,江邊月,伴着微若游絲的香味,快要溺住平時高人一等的趙觀棋。
論他平時如何巧舌如簧,能言善辯,此刻也只得感謝黑沉夜色,靠着它才堪堪遮住自己快要露餡的心跳和眼神。
又一輛車擦邊駛過,短暫白晝中,周景池确定趙觀棋正看着自己後,才将舉着的項鏈放下,團到手掌心,往兩人相隔的狹窄空間一伸。
“這個。”周景池也不管趙觀棋到底樂不樂意,左手将他身側的手拉起,又将自己的手墊在下面,這才把那條平安扣項鏈塞到他手裏。
“給你。”
居然不是拒絕,趙觀棋神色疑惑起來,上上下下來回打量周景池。
怎麽和悅姐嘴裏的糾結別扭怪有點不一樣。
“給我?”趙觀棋撚起手中的平安扣,借着一閃而過的車光端詳一陣。
驀然想起那個莫名而來的蘋果,趙觀棋揣着的一顆心總算落地,嘴角照例勾起一個粲然的笑,毫不客氣地往自己頭上戴去。
邊戴還問:“周老師你送我禮物呀?”
周景池望着一如既往不拘禮的趙觀棋,很鄭重地告訴他:“不是。”
已經戴好項鏈,正埋頭沾沾自喜欣賞平安扣的趙觀棋又立刻懸起一顆心來。
周景池凝視着趙觀棋,面前人好像沒見過劣質青玉似的翻過來翻過去看個不停。
他還沒蠢到送給一個有錢人不值錢玉墜子的程度。
他心裏盤算着改天挑個更合宜的禮物未嘗不可,反正這個也是為了約束提醒自己罷了。
想到這,周景池補充道:“這個是我母親在世的時候給我的,在山上的寺廟開過光,可以保平安。”
“等我攢夠錢還你,就把它拿回來,在此之前你可以随便戴。”
“很靈驗的。”
靈驗到全家只有戴着平安扣的自己無緣病痛,茍活至今。
一席話罷,趙觀棋不可思議地看了眼耷拉在胸前的平安扣,又去看周景池,控訴般委屈開口:“哪有禮物還帶回收的......”
周景池還是一臉真誠,但望着趙觀棋流露出的失望神色,腦中回旋镖般來回思索很久很久,還是敗下陣來。
這條項鏈似乎是于他來說最真摯、最重要的東西了。
可趙觀棋替他做了那麽多,這個扣子确實有些單薄。至少那個人腕上的一只表就可以批發無數堆此種寄托着某種薄如蟬翼,且不知靈驗與否的平安扣。
周景池的視線順着趙觀棋撚摸的手攀上胸前的青玉平安扣,重新開口道:“那你替我保管好,等我買到更适合你的禮物再把它換回來。”
“好麽?”他仰着頭定定問詢。
霎那間,話音都還未落。失修的路燈驀然發出刺啦的電流聲,随之竟破天荒地灑下微弱的暖光,暗沉無比,但也足夠照亮兩人之間的方寸天地。
趙觀棋一時間拾掇不起眼裏的異色,只好跟着周景池一齊擡頭看上去。
一只孤零零的舊路燈費力燃着,正正在周景池頭頂上。
就着光,他垂眼回望。
縱使游歷過祖國的大好河山,也曾穿梭于異國他鄉的城市街道。見識過埃及綿延至天邊的尼羅河和幾千年風沙都難以淹沒的雄偉金字塔,但那種帶着顏色的光把那雙他從未遇見過的美麗異瞳照得實在清澈,清澈得不像話。
老氣橫秋、奄奄一息的路燈帶他一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美景。
他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并未站在某個小縣城的不知名街邊,而是身處一個天光大暗的異世界,眼前冉冉升起一輪絕美的藍色日出。
趙觀棋罕見地失去言語力,也許只過了一秒,他卻像打了勝仗般胸有成竹地覺得——就算此刻被法老的詛咒擊中,那一潭藍色湖水也能救他于水火。
原來一見鐘情真的存在,情人眼中出的不是西施,是自己狂跳的心髒和兀自的情難自抑。
撼天動地之間,站在路燈下的周景池卻不懂趙觀棋在猶豫什麽。他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将那枚平安扣遞過去,興許另買一個禮物會更得宜。
他試探着開口:“你要是不喜歡的話......”
“沒問題,我等你。”趙觀棋突兀打斷,甚至捂上了周景池的嘴。
“我等你的禮物。”趙觀棋逆着光說,“我肯定好好保管這條項鏈,周老師你就把心放十二指腸裏吧。”
什麽鬼話……周景池一臉無奈,再次強調:“別喊我老師,真的很怪。”
“行行行,都依你,你最大。”趙觀棋順誠應下,将周景池攬到副駕車門邊,把着門做了個标準的請,“周顧,請上車。”
雖然不理解趙觀棋為何不稱呼自己的名字,但周顧總比老師順耳得多,周景池不理會誇張的作請姿勢,埋頭跨腿坐了上去。
車內,兩人都是破天荒的沉默。
周景池視線時不時流竄到駕駛位,趙觀棋當司機當得十分入迷,一刻也沒有吵他,他竟然覺得有些不适應。
好像一個終年不知疲倦點頭的車載擺件兀自停擺,任誰都會疑心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還在猶豫要不要主動挑起話題打破僵局,前面剛好駛進一個隧道,車裏暗下去,周景池借機歪頭細細凝視那張有些不同的臉。
只可惜光線實在太暗,像那天的燭火一樣,想看清楚那張臉上的細微神情太難,車內又徒剩偶爾紅黃相間的應急燈一閃而過,明明暗暗。
周景池又在心裏怪起自己的不善言辭來,他想要再說點什麽,比如向初見那天的粗口責罵道歉,又比如打聽一下愛好喜惡,好準備一個得當的禮物。
但看着神意自若的趙觀棋,又說不出了。
末了,周景池交握擱在膝邊的雙手都沁出薄汗,車才駛出隧道。趁這段道路還有明亮的路燈,他側過半個身子,喊了聲趙觀棋的名字。
看似專心開車,實則天馬行空神游的趙觀棋似乎沒想到會被點名,有些驚詫地回問:“怎麽,餓了?”
“再堅持一下,過了這段測速我開快一點。”
“那個......”周景池攥着手,似乎要把左右手揉成一只,“謝謝你啊......”
明明是很正常的道謝,卻被他說得毫無底氣,更像是做錯事的某句對不起。
“之前不是要故意罵你的,也不是真的想要拒絕你的邀請。我只是怕自己勝任不了一個從來沒有嘗試過的工作,給你添麻煩......”他咽了咽口水,說得很費勁,“我之前沒交過什麽朋友,所以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有時候說話不好聽,我給你道歉。”
“你真的很好,對不起,也謝謝你。”
周景池也不管此刻是不是好時機,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道歉,也必須道謝。
這是應該的,嚴格來說,是他欠趙觀棋的。
這一席話對周景池來說實在太長,連趙觀棋也驚得不管不顧地轉頭看他。
“你叽裏呱啦胡說什麽呢?”趙觀棋說話時看着周景池,目光像夜色中的一尾針,快刺進他眼裏去。
趙觀棋甚至騰出一只手去摸周景池的額頭,半刻拿下,自言自語道:“也沒發燒啊,怎麽說起這些話來了。”
面對這個危險分子,趙觀棋冷不丁想起杜悅的話,一腳油門剎在路邊。
還沒停穩,周景池還沒從急剎中回過神來,額頭上又搭上一只手。
“......”
周景池翻着白眼往上看去,某人一點沒有要放下手的意思。他又扭過頭去看趙觀棋,面前人蹙着眉,好像遇到了什麽天大的怪事。
“摸夠了沒有......”周景池扒拉開那只手,“我沒發燒。”
“那你剛剛......”
周景池長痛不如短痛,直接打斷:“給你道歉,你沒聽錯。”
趙觀棋覺得更奇怪了,那天跟個鬼似的追在身後要道歉都未能如願,今天卻聽到那麽長一串話,連道歉帶感謝的。落在周景池身上,他不能不重視。
仔仔細細端詳半天,趙觀棋才敢确認周景池的的确确說的實話。
一顆大石頭總算落地,他不安好心地笑起來:“哪有這麽草率的,名字和話分開說,一點誠意都沒有。”
“剛剛的不算,你重說一遍,要看着我眼睛。”
這下換周景池疑惑驚異:“不要,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說完立刻坐直身子,連面都轉向風擋玻璃。
趙觀棋哪兒想錯過這樣的好機會,但看着周景池堅決的側臉,和那抹任何一種色彩都融不進去的藍,也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
空氣中的對峙氣焰如有實質。
沒等到預料中的死纏爛打,賓利在愈見濃重的夜色中再次響起轟鳴聲。
趙觀棋沒理會隔壁投來的目光,一腳油門将有些尴尬的沉默甩在身後。
良久,許是沉默逼人,趙觀棋打開了車載音樂。
是一首純音樂,音符在車廂內四轉流淌,碰壁又入耳,十分動人。
趙觀棋瞥了眼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離目的地只剩一個紅綠燈。
運氣不佳,賓利在如墨般濃重的夜色中停駐在紅燈前。
趙觀棋跟着顯示屏默默讀秒,腰間卻被人戳了幾下。
迷茫地轉過頭,雙雙對視間,趙觀棋還在專心致志地默數紅燈的最後十秒,卻忽然看見周景池的唇動起來。
然後聽見他說——
“趙觀棋。”
“對不起,也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