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拉鈎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第8章 8.拉鈎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冰咖啡并沒有如願給周景池的嗓子帶來一絲生氣,明明室內開着十足的冷氣,立式空調運行的聲音就在耳邊。趙觀棋看着那雙失去神色的眼卻燥熱難當,無名火起。
他從來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但現在卻實實在在想攥緊拳頭給那虐貓的人迎面一拳,最好也要叫他血肉模糊。
可無需介質的懇求目光還在一刻不停望着自己,趙觀棋撤開不忍直視的眼,彎腰撿起一張飄落在地面上的檢查單。
拍去上面的微塵,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一如既往:“當然需要,我馬上喊人過手續。”
周景池如願得到赦免,心裏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惡劣的心理覺得這更像自己伸手乞讨而來的便利職位,從一個對自己很好的朋友那裏、靠不得而知幾分熟悉的友誼交換而來的金錢。
可他無路可走,家裏的東西換不了幾個錢,小鎮上的老破小房子也無人求售。
錢,好像自己的眼睛一樣,是個擺脫不了的詛咒,一而再再而三地絆住他的腳,讓他一直栽跟頭,頭破血流還得繼續茍活。
趙觀棋沒再說什麽,周景池伸手去拿他手裏攥着的那張單子,卻未能抽出。
周景池也站起來,潤濕的尾睫可憐兮兮壓在眼角。
“給我吧,我去繳費。”
“不用。”趙觀棋反客為主,趁他不注意将那一沓單子盡數抽走,“你坐會兒,應該有人加你聯系方式了,跟着走合同吧。”
周景池抿唇,很為難地看向手機,真的有一則申請消息。備注是:觀月池度假村人事小王。
“那......”
“我去就行。”趙觀棋揚了揚手裏的單子,無謂般開解笑笑:“今天周一,我們資本家都這麽着急的。”
趙觀棋一副天塌了還有他先頂着的表情,居高臨下地将周景池按坐回沙發,又才低頭看着單子往裏走去。
周景池一直看着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落下嘴角那一點費力的苦笑。
垂頭看向手機屏幕,通過好友後,小王很是客氣,不知道趙觀棋是如何給他交待的,沒問太多問題,身份信息發過去,網簽合同部分很快過完,小王熱心告訴他法務部在周四統一審核,應該下周就能正式入職。
出于習慣,周景池在手機上再次看起合同的各項內容。
一目十行,眼珠左右來回迅速流轉,直到某處,久不放晴、一黑一藍的瞳孔終于綻出神色,卻是驚詫迷茫的。
薪資三萬。
滑動屏幕的手指也忽然被一種哽在喉間,随後沖上腦門的無措生生拉住。
好像整個人被閱讀出的信息按下暫停鍵。
再也看不下去一點,周景池如坐針氈,擡起頭猛然對上走到面前的趙觀棋。
“是不是太多了。”周景池愣愣對面前人說。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抛過來,趙觀棋以為他還在擔心醫藥費,絲毫沒猶豫說:“不多啊,治個病能多花到哪兒去。”
“不是這個......”周景池站起身,将手機屏幕翻轉舉到趙觀棋面前,“工資,是不是弄錯了?”
“哦——”趙觀棋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當周景池覺得他要修改回之前的薪資時,趙觀棋還是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很随意地告訴他:“沒搞錯,我就是這麽交待的。”
“什麽?”周景池瞪大眼睛,一句很好理解的話似乎繞來繞去弄不明白。
趙觀棋瞧着對面那張疑惑迷茫,甚至帶着一絲慌亂的臉,忽然笑起來,“別誤會啊,給孩子的。等湯圓病好了,就降薪回兩萬。”
“別說什麽客氣話,繞來繞去太麻煩。”趙觀棋大手一揮,把着周景池的肩膀一起坐回沙發,轉移話題問他:“合同簽好了麽?”
周景池胡亂抹了把臉,後知後覺地感覺自己一把年紀矯情太多,只得小聲回答:“簽好了。”
“那就等下周一來上班。”趙觀棋将周景池沒喝完的半杯咖啡自顧自端到嘴邊,咽下一口才問:“要搬過來住麽?”
帶着私心的問題還是問出了口,趙觀棋淡淡望過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面色如常。
他有些空白,周景池前幾天的無情回絕确實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他自問是個善于交際且自來熟的人,周邊不乏許多揣着有色目的的夥伴,但自己卻被一個看起來最缺錢的人拒絕了。
他有些看不透周景池,但他認為只要人離得近點,話說得多點,總能變得熟悉,變得了解。
趙觀棋從來不是急于求成的人,但他怕,怕時間太緊,怕再怎麽狂奔疾跑也望不見那雙決絕的雙色潭目。
目前好歹有湯圓扯住了半個身子在懸崖邊的周景池,但這絕非長久之計。
周景池需要一根結結實實,經得起自己考究攀索的繩子。
他想盡力一試。
“好。”周景池點點頭。
意料之外的答案隔着咫尺空氣傳來,趙觀棋含在嘴裏的其他勸慰言語悉數分崩離析,費力繃着的臉終于綻開一個周景池意料之中的粲然笑容。
“真的?!”趙觀棋裝也不想裝了,也不管手裏還拿着咖啡杯,就握上了周景池的手。
開着冷氣的屋裏是冷的,覆上手背的大手也是涼的。可面對着不知道自己性取向的趙觀棋,周景池卻對這個看似日常的動作心虛到發汗。
度假村的位置離縣城比較近,如果住過去,确實會方便很多,無論是工作還是照顧湯圓。
但一再索取,這不是他的風格,心內也難免打拳拉扯。
得救的手機振動在此刻響起,如天籁赦免,周景池順勢抽回手,指向趙觀棋随手擱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
他忽略那雙企盼再次得到肯定答案的眼,提醒道:“你有電話進來了。”
趙觀棋随意瞥了眼,長臂一揮摁了挂斷,滿不在乎轉回頭,比起工作電話,他還是比較迫切想得到眼前人的再次肯定。
知道周景池又在猶豫拖延,他擔心要是再過一陣子,周景池又得說出什麽‘太麻煩你了’‘我自己可以’‘真的不用了’。
趙觀棋幹脆換條路子,他朝兩人中間伸出右手,只留出了小拇指。
神色十分嚴肅正經,一點點笑都沒有的那種。
周景池看着伸向自己的拉鈎手勢,發愣看了半晌,才拉出神小聲吐槽:“這也太幼稚了吧。”
話音未落,趙觀棋甚至還沒來得及為這個延綿數年的傳統約定手勢正名,周景池已經将右手小拇指搭進他指間。
傳統的許諾手勢締結過程從來無需任何言語、眼神和秘訣。兩人成結的手在冷氣中來回蕩悠幾次,無人出聲的靜默時空裏,一座無有橋墩、橫跨兩顆心的橋梁悄然竣工。
趙觀棋看過去,周景池沒有看他,只是凝着那兩只忙碌的手。
于是,被吐槽幼稚的趙觀棋選擇退一步——只在心裏念出‘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周景池收回煎熬的手,這種肢體接觸總給他一種欺騙感,或許是自己心裏有鬼,又或許只是取向讓自己無法平心靜氣地和任何同性有肌膚接觸。
他擡起頭看向一直發愣望着自己的趙觀棋,詢問道:“現在放心了?”
趙觀棋沒有回答,但周景池看出了他眼角熟悉的笑意。
他擺了擺手,提醒道:“現在可以接電話了吧?給小王打回去吧。”
趙觀棋不好意思地啊了一聲,毫無遲疑地選擇順從。
看着走到門外的趙觀棋,周景池不禁好奇,什麽電話非得頂着大太陽也要出去打。但轉念一想,人家本來就是大老板,電話自然也不是任誰都能随便聽的。
想到這,又低頭拿過那一沓收費單,在心裏算起帳來。
他實在是不想欠趙觀棋太多人情,不僅僅是從小受母親的耳濡目染和教導。更多的是,如果是朋友,那他心目中的朋友角色不該是這樣窩囊的,需要持續接濟的。
趙觀棋是個好人,但也好得太奇怪,好得太突然,他覺得自己似乎并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腦海裏忽然想起生日那天被握住手腕的話。
是喜歡眼睛嗎?
沒有鏡子,周景池鬼使神差地舉起手機,就着漆黑的屏幕看進去。
手機屏幕上的膜已經很久沒換過,細微的劃痕遍布四處,加之光線的原因,那只藍眸并沒有如願出現在視線裏。
側頭瞟了一眼,确定趙觀棋的電話還在繼續,周景池只得按亮屏幕,在頁面上點開了照相機。
調成前置,攝像頭翻轉一瞬,突然出現在眼前的自己的臉實在別扭,但他還是屏住呼吸将臉往屏幕貼近,直到框裏只剩下一雙滴溜溜打轉的眼。
也不是很好看啊......
周景池覺得無趣,愈發不解趙觀棋的心思,竟就這麽別扭地盯着相機想出神去。
“怎麽,終于發現自己的美了?”
熟悉的聲音在頭上炸開,周景池猛地一激靈,發愣虛握的手機一個抛物線狠狠砸到地上,年老機身破碎的聲音傳回耳邊,他才回過神來。
一句玩笑話弄得這麽大動靜,連前臺小姐都站起身往這邊看。趙觀棋先人一步撿起地上的手機,在看清屏幕的那一刻,嘴巴抿得比誰都快。
周景池卻先怪起其他的來:“你走路怎麽沒聲兒啊?”
趙觀棋心虛捏着手機屍體,無辜道:“我進來都好一會兒了啊,站這三分鐘,是你沒看見我......”
這也是實話,趙觀棋避開周景池給下面的人一頓交待,就是為了能讓他在度假村過得舒服些。誰知自己口幹舌燥囑咐半天,進來看見某個盯着自己臉發呆的人。
周景池眼見糊弄過去了,連忙轉移話題:“手機給我。”
“我先把那五千轉你,後面的醫藥費你直接在我工資上扣吧。”
趙觀棋毫無動作,反而發問:“那你生活呢?你不吃飯不買東西啊?”
“我自己花不了幾個錢。”周景池攤在半空的手舉得有些累,催促道:“給我啊,我還有點存款,能湊合過去。”
周景池剛剛都已經算好了,給趙觀棋打幾個月的工算還人情和他代付的醫藥費。自己銀行卡雖然之前給母親治病幾乎見底,但做家教還是存了一些,自己一個人生活足夠了,他消費欲一向很低。
“呃......”趙觀棋小心翼翼開口:“那你存款可能要告急了。”
沒等周景池解析出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語含義,趙觀棋扭着臉将面目全非的老機屍身舉到他面前。
屏幕像煙花一樣炸開,滿面碎屏,無一處生還。
周景池的臉瞬間脹紅,一雙眼裏全是痛心疾首的惋惜,手指仍是不信邪地去按開機鍵。
足足十五秒,毫無反應。
望着還側着頭,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趙觀棋,周景池捧着老友屍體,終于爆發出尖銳的爆鳴聲——
“我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