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人生岔路口
第7章 7.人生岔路口
七月的太陽實在是暴烈,周景池在門廊下等了快半小時,原本約好的人卻遲遲沒來,微信消息也沒回複。
炙熱的陽光把水泥地曬得很燙,周景池手裏捏着擦汗的紙已經被沁了個透。
實在等不下去,他只好将手裏提着的貓零食暫時擱到地上,又打開手機撥號。
嘟嘟聲後,還是那句‘暫時無法接通’。
又被放鴿子?
周景池有些煩躁地盯着手機,滿篇都是未接通的通話記錄。
沒等他再撥一個,趙觀棋的電話倒是打了過來。
手機又陷入一陣忙碌,周景池盯着,想起前幾天自己兀自的挂斷和拒絕,一時間竟不知道還要不要接了。
這樣想着,多少有點心虛的逃避,然而不管腦海裏怎麽拉扯打拳,鑒于趙觀棋為自己做的種種,現在還是接電話比較要緊。
又往陰涼處縮了縮,周景池握着發燙的手機的同時開始思考第一句話要怎麽說才得宜。然而将手機貼到耳邊擡起頭時,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麽都不用說。
趙觀棋戴着一頂鴨舌帽,就站在烈日下不遠處的路口。
腳下的水泥地,太陽曬得地面升騰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燥熱氣浪,帽檐遮住了他大部分眉眼,兩人隔着三四米的距離安靜地對視。
沒人說話,直到隔壁巷道裏傳出幾聲貓叫,被太陽曬傻了的周景池耳邊還貼着手機,趙觀棋已經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了面前。
“傻了呀?”他遞過去一瓶冰鎮過還帶着水珠的綠茶,“湊合喝吧,老板忘記凍冰紅茶了。”
周景池觀察着面前人的神色,卻看不出半分異樣。
“幹嘛?瞧不起三塊錢的飲料!?”趙觀棋盯着呆呆傻傻不動的周景池怒吼道。
他當然知道周景池不會嫌棄三塊錢的飲料,只是他必須說點啥,不然周景池看起來像是要融化然後粘在地上摳不起來了。
“沒有。”周景池心虛接過,冰沁的瓶身将他從烈日下救回。
他将手機揣回包裏,看了看手裏的綠茶,發現趙觀棋手裏竟也是一樣的綠茶,已經快被喝光。
他愣愣問:“你不上班嗎?今天周一了。”
趙觀棋額角一跳,這人拒絕自己的時候沒想過他的工作,現在倒是關心起怎麽不上班了。
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綠茶,沒看周景池,幽幽道:“你見過哪個老板還要考勤的?”
“哦。”周景池木讷地點頭,自己怎麽把這事兒忘了。
猛地想起電話,他又仰頭看趙觀棋,問:“打電話是找我有事麽?”
沒問趙觀棋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也沒問為什麽要給他買飲料,周景池只想快點解決事情,這裏太熱,趙觀棋額角汗珠已經快滴落下來。
“找你上班啊。”趙觀棋扯過他手裏的紙巾,胡亂擦帽沿下的汗水,“電話裏談事情确實有失妥當,還是我當面來請比較好。”
他頓了頓,沒有講他到底找了多久,怎麽找到這個本地人都很難找到的巷子的,只是又轉頭盯着周景池,說:“周老師說是不是?”
周景池想到之前不歡而散的電話,他很少那麽義正言辭地拒絕別人,但是卻這麽對趙觀棋了。
自覺被盯得發毛,他垂眼去看水泥地,糾正道:“我很久沒當老師了,不要這麽喊。”
“你這就格局小了啊,當過老師怎麽不能喊。”趙觀棋笑着說,“開車的司機都得喊聲師傅呢,我喊你句老師也不為過吧?”
“不過......”他側身歪頭去看周景池的臉,“真的很難想象你在講臺上的樣子,周老師。”
周景池拍掉自己肩膀上的半截手臂,自動忽略趙觀棋的話,說:“我真的不适合做顧問,不用專門來找我說這個的。”
“天太熱了,你回去吧。”周景池将手裏一口也沒喝的綠茶塞回趙觀棋手裏,又遞過去一小包手帕紙。
趙觀棋看着手裏的綠茶,沒說話,低着頭手上一使勁擰開瓶蓋,又不由分說塞回給周景池。
“?”周景池被熱得發紅的臉上又多了幾分迷茫。
“三塊錢的飲料我還是請得起的。”趙觀棋把手上冰涼的水珠擦到手臂上,靠着牆順勢坐了下去。
“我陪你一起等呗,我也喜歡貓。”
周景池垂下眼簾,趙觀棋卻避開了他的目光,伸手将他往陰涼處又扯了幾分。
周景池長嘆一口氣:“悅姐告訴你的?”
趙觀棋看着腕表,問:“什麽?”
“我在這裏。”
趙觀棋點點頭,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去你家找你你沒在,就問了一嘴。”
周景池聽到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這幾天門口忘丢的垃圾總是會莫名其妙不見,看樣子他不是第一次找自己了。
想到這裏,又開始莫名反省起自己。他這幾天找了個家教輔導,該提前和趙觀棋知會一聲的。
周景池正垂眸看着帽頂,趙觀棋忽然擡頭,問:“你出來這麽久,怎麽還沒見到湯圓。”
雙眸對視,周景池已經沒有之前的窘迫,一是趙觀棋并不在意他的眼睛,二是因為對面那雙眼睛實在是太燦爛,很難對着生出其他迥然的異樣情緒。
他沒什麽好遮掩的,回答說:“領養沒接我電話,也沒回消息。”
趙觀棋一雙眉皺起來,“你在這多久了?”
周景池看了看時間,“不到一小時吧。”
“操。”趙觀棋低罵一句,噌一下站起來,實實在在俯視周景池,“你手機給我。”
“你幹嘛——”周景池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已經被拽走。
手機照樣沒有解鎖密碼,趙觀棋毫不客氣地點開通話頁面,密密麻麻的同個號碼占滿了屏幕。
他手指毫不猶豫地再次點下,撥號頁面重新占據屏幕。
不出所料,還是沒人接。
周景池想拿回手機,奈何趙觀棋捏得實在太緊,他只能說:“給我吧,可能不在家,我下次再來。”
趙觀棋沒理會,右手拿着自己手機飛快點着什麽,然後将手機附到耳邊。
嘟嘟聲後,手機裏傳來一個懶散的男聲。
趙觀棋眉心一閃,臉色更難看了,側臉去看周景池,還是一副人畜無害、被誰都能騙得褲衩子都不剩的樣子。
趙觀棋沒想到能撥通,正準備套話,周景池卻按捺不住地問出聲:“你在和誰打電話?”
聲音并不大,但電話那頭的男人還是察覺到了,趙觀棋耳邊瞬間傳來一陣機械的挂斷忙音。
轉過頭,周景池似乎意識到什麽,從趙觀棋手裏抽手機的動作也凝滞住,兩人又面面相觑,面色着實算不得上佳。
“他是不是接你電話了。”周景池小聲問。
趙觀棋抿嘴點點頭,終于把耳邊寂寥已久的手機放下。随後将另一部手機随手一丢,穩穩落到地上的袋子裏。
天氣太熱,那股熱浪似乎席卷到廊下,周景池不僅覺得遠處的路口扭曲看不清,甚至連趙觀棋的臉也模糊了。
他很平靜地說:“他把我拉黑了。”
“我早該猜到的。”周景池努力想去看清面前人的眼神,卻還是以失敗告終,“連累你跑這麽遠來找我,這麽熱——”
“先別說話。”趙觀棋伸手虛蓋住了周景池愧疚的話。那只手太大,快要蓋住半張臉,周景池只能伸手往下扒拉,悶在手掌裏問他:“怎麽了?”
趙觀棋轉過頭,一臉狐疑:“你有沒有聽見貓叫?”
“好像就在附近。”放下捂臉的手,他繼續問:“之前這裏有流浪貓嗎?”
沒等回答,趙觀棋突然跑出陰涼處,往隔壁巷子奔去。
見狀,周景池只好重新提上袋子,跟着追出去。
趙觀棋腿長,沒幾步就跑沒影兒了,這一片的巷子四通八達,七拐八拐,周景池還是沒看見趙觀棋,他開始懷疑自己追逐的路線,是不是剛好錯過然後越離越遠了。
“趙觀棋——”
周景池呼喊的聲音在巷中四蕩飄散,又被烈日蒸發,杳無回音。
就當提着東西快要精疲力竭之時,巷子那頭卻突然傳來有些模糊的回應。
趙觀棋也在喊他的名字。
周景池一刻不停地奔過去,對上彼此眼眸時,看見的卻是趙觀棋眼裏有些擔心的神色,欲言又止的嘴唇。
沒等再次問出那句怎麽了,趙觀棋大汗淋漓的臉轉向巷子的死胡同牆角,擺滿柴火的角落。
一只怯懦的,烈日下卻仿佛被凍到戰栗的白影。
不敢置信的、哽在喉嚨的呼喊終于在對上那雙無措藍眸時迸發而出。
“湯圓!”
手裏的東西脫力悉數砸到地上,各種貓用品和零食散落一地,周景池無暇顧及,直直向牆角奔去。
“湯圓是我......是我......”周景池一刻不停地伸手撫摸角落渾身純白貓咪的頭,“你怎麽跑出來了?”
見到熟悉的臉,聞到熟悉的氣息,湯圓終于從柴火的陰涼處聲嘶力竭喵喵叫着往外蹭。
離開陰影,雪白皮毛下頸處卻赫然展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卧槽!”蹲在一旁的趙觀棋首先驚呼出聲,“他媽的老子就知道那男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把湯圓綁起來養?”趙觀棋還在一旁義憤填膺,“他媽的老子要報警抓他,這不是虐貓麽?”
周景池壓着氣,将湯圓抱到陰涼處,趙觀棋撿起散落一地的東西追上去。
小心翼翼撥開頸處的毛,環繞整個脖頸的傷口血跡還未幹涸,還有幾處甚至還在往外慢慢滲血。看樣子是很粗糙的麻繩下死手地綁,才會這樣磨爛皮肉。
有些發白潰爛的傷處讓湯圓止不住地哀嚎,一個勁兒往周景池懷裏鑽,無論怎樣的撫摸都無濟于事。
趙觀棋還在一旁怒氣沖沖地說着什麽,周景池卻怎麽都聽不真切,烈日下的無盡哀嚎将他耳膜蒙住,徒留猛襲而來,直擊心髒的自責與愧疚。
眼前撫摸的手竟也逐漸模糊,大腦宕機一片空白下,他甚至想不出除開撫摸之外的其他安撫手段,耳邊的貓叫也漸漸發悶朦胧......
直到一滴淚毫無征兆降臨,狠狠砸到趙觀棋不住撫摸的手背上。
明明是溫熱的,他卻感覺被人猝不及防地迎面痛擊。
“你......”趙觀棋驚異地擡頭,垂着頭的周景池沉默着,他只能看見顫抖的長睫和聚集到眼珠的大顆淚珠。
“別哭啊,哥。”趙觀棋手忙腳亂去拆手帕紙,遞過去卻毫無反應。
他只好舉起紙巾,輕觸欲滴的淚珠。
紙巾将凝聚的淚珠悉數吸去,舉着紙的手卻被猛然抓住,死死的、緊到趙觀棋有些難以忍痛。
周景池擡起水汪汪的淚眼,支支吾吾開口:“你、你開車了麽?”
“你送我去寵物醫院好不好?”
趙觀棋懇切點頭,沒說話,伸手架起周景池左臂,提着口袋就往巷口走。
鎮上沒有寵物醫院,趙觀棋只能導航縣裏最近的一家,車程也有二十公裏。
寵物醫院裏,周景池情緒平複了很多,湯圓被護士帶去清創,他和趙觀棋只能在外面等。
手中的綠茶早已變得溫熱,趙觀棋又去隔壁買了一杯冰咖啡,遞過去,說:“喝點吧,別中暑了。”
周景池木讷地擡頭,扯出一個實在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說:“謝謝你。”
趙觀棋看着咖啡被周景池接過,然後送到嘴邊,呆呆地,開始咬吸管。
本想開口說一句,但看着周景池被汗水濡濕的額發和仍濕潤着的睫毛,還是忍下了。
兩兩各懷心事的發愣中,安置湯圓的房門總算打開。
周景池立刻迎上去,卻沒見湯圓被抱出來,愣了一會,癡癡問:“湯圓的傷怎麽樣了?嚴重嗎?什麽時候可以出來?”
醫生打量着兩人,問:“你是主人?”
周景池就差握住醫生的手,連連點頭。
“先不說外傷的問題。”
醫生眼神流轉在二人之間,說:“你的貓肚子大得有些不尋常,我懷疑是傳腹,要不要做檢查還是你們主人做決定,如果真是傳腹,要不要治也是要考慮的問題......”
“我治!我治!”周景池近乎崩潰地抓住醫生的手,“多少錢我都治!”
“能現在就做檢查麽?”
洪水般的自責揪心再次席卷而來,周景池痛心疾首,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都沒察覺出湯圓肚子大了那麽多?
是後面生病還是沒送出的時候已經生病了?
所以才會痛苦掙脫,才會血肉模糊。
語氣中的哽咽有些影響說話,周景池只能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着醫生。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也要先放開我呀。”醫生被捏得龇牙咧嘴。
趙觀棋見狀不對,一把握住周景池的手沉勁兒往回拉,醫生才得以縮回手。
坐回沙發,趙觀棋垂頭看着,周景池手裏的咖啡一口沒少,他一把拿過咖啡杯,掀開杯蓋和吸管,扶着周景池後腦灌了一口進去。
周景池也任他擺布,咽下咖啡,冰涼的觸感沿着五髒六腑将他神思漸漸撿回。
直到湯圓被宣布确診傳腹。
周景池癡癡望着醫生,他已經耳聞過足夠多的噩耗,似乎并沒有那麽痛楚徹骨。
腦中卻閃回父母親接連确診癌症時的無措痛苦,閃過送出湯圓時他人承諾好好對她的不舍心酸。
一切像是被高抛到空中的灰色泡沫,很難觸碰,卻是實實在在的刻骨銘心。
手裏再次被許多檢查單占據,加上脖子上已經潰爛感染的傷口,他唯一的親人此刻已是命懸一線。
他措不及防地被命運推向又一個岔路口。
可惜他沒那麽多時間去品嘗無用的痛苦。
周景池回魂似的,将視線艱難拉回趙觀棋臉上,幾乎沙啞無聲地詢問:
“你那邊......還需要我做顧問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