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硬幣的第三面
第6章 6.硬幣的第三面
晚飯照舊在書店一起吃,杜悅特地給周景池做了一碗長壽面,賣相可比昨晚那碗好多了。
周景池乖乖垂頭吃面上卧的溏心蛋,杜悅看着,忽然開口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沒?”
“上周給你介紹的那個家教,你怎麽也沒去呢。不喜歡教小孩子麽?”
杜悅又給他碗裏夾了幾筷子魚香肉絲,周景池才慢慢擡起頭,咀嚼的動作也緩下來,放下筷子,才說:“我去了的。”
杜悅帶着疑惑啊了一聲,周景池喝了口水,說:“那天我剛把湯圓送出去,趕車過去的時候......小孩子跟着家長去市裏玩了,說是記錯時間。”
說完,他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面,書店空調吹着,可額頭上還是沁出了細細密密的薄汗。
周景池淡淡解釋,杜悅卻把筷子一撂,啪一掌拍在桌子上,恨聲道:“他媽的給他臉了,還跟老子撒謊,說你沒去?看老子罵不死他,真是沒教養!”
杜悅也沒心思吃飯了,當即就拿起手機翻找起來,滿臉怒意,看樣子一場争吵是在所難免了。電話已經到了撥號頁面,周景池跟着撂下筷子,伸出手指點了挂斷。
“?”杜悅心煩意亂轉頭看他,周景池卻扯着她要她坐下來。
然後心平氣和道:“別生氣,他們可能是覺得我空窗期太久,不放心把孩子給我教,沒事,我在看其他工作了。”
周景池大學畢業後一次就上岸了市裏的高中教師編,可只呆了一年半,就因為父親的病不得不回家照料,收入也只能依賴于家裏那個農家樂。
所以他是真的很久沒有重拾教學了,不過如果別人能以更溫和的方式拒絕的話,就更好了,他也不用盛暑天在樓下等一個小時。
杜悅可不買賬,還是一副柳眉倒豎的表情,恨恨說:“你倒是會給別人找理由。”
周景池擦了擦汗,語氣平靜:“我不想管那麽多,既然不想讓我教,我不去就是了。”
說完又歪歪頭去抓杜悅的手,眉開眼笑道:“我過生日,你別去跟人吵架,也別生氣好麽?”
“你最好了。”
杜悅皺着眉看那對梨渦,垂眼無奈嘆氣。
“真的是服了你了,既然我聽你的話,你也要記得我跟你說的話。”
杜悅敲打似的,周景池很快意會到那段略帶哽咽的話,他懇切地點頭,說:“我明白。”
我明白,所以在真正準備好講出再見之前,我會活着,無論冷眼還是烈日。
一直留到晚上,杜悅才千交代萬囑咐地和周景池告別,周景池笑着跟她揮手,讓她趕緊回去別站路口。
夏夜蟋蟀成群,路邊樹叢草堆裏從來不見其蹤影,聲音卻總是喧鬧四下,成列的樹冠上無數的麻雀還在兀自鬧林,好不熱鬧。
扭過頭,周景池又壓低帽檐,安安靜靜垂着頭走那條閉着眼也能摸回家的路。
他知道杜悅肯定還在門口遠遠目送他,一直一直,看到眼睛發酸,看到背影其實消失很久很久。但他不知道,裝潢溫馨的書店裏,正好唱到那句‘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轉面’。
摸黑上樓,又摸黑将鑰匙捅進鑰匙孔,周景池邊拖鞋邊伸手去按電燈開關。
“啪——”
天花板上的燈應聲亮起,仿若一道從天而降的劇烈陽光,照得周景池往後撤了撤頭。
趙觀棋沒事吧?給他這巴掌大的小房子安個瓦數這麽大的燈泡......
有錢人沒常識起來真的好可怕。
就着如芒刺背般的劇烈白光,周景池以這輩子最迅速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轉頭迅速關燈,回到自己陰暗的卧室。
剛躺下,床上的手機突然自己亮起來。
周景池拿起,屏幕上是某個音樂軟件的自動扣費。
“啊?!”
世界上第一個全自動仰卧起坐在驚叫聲中誕生。
要死要死,上個月忙着emo忘記關自動續費了。
周景池一巴掌拍自己腦門上,死不了的懊悔都沒有這個來的劇烈。
顫巍巍點開微信,扣費的信息越看越紅,像在滴血。周景池點開詳情,頁面加載幾秒,顯示扣費渠道——微信零錢。
“嗯?”黑暗中被手機屏幕光照亮的臉上又多了幾分疑惑。
微信零錢?
周景池停住開始認真思考,他清楚地記得零錢裏的那幾百不是都已經提到銀行卡裏去了麽?
想到這,手指飛速退出,點進微信錢包。
【餘額:4981.67】
黯淡的亮光中,那串數字清晰無比,周景池心髒砰砰直響,一下一下,無端引起一股無法言說的、哽在喉間的無措。
幽寂夜色中,逐漸沉重的呼吸聲促使他一刻不停地去翻找好友列表。
翻到最後‘Z’處,寥寥無幾的分區裏,趙觀棋的名字靜靜躺着,毫無聲息。
周景池點進聊天頁面,卻什麽都沒有。
消息,轉賬信息,什麽都沒有。
看來趙觀棋還是有點腦子,周景池手擱到鍵盤上,嶙峋的喉結随着咽口水的動作艱難上下,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摁下發送鍵。
另一端被各種策劃書包圍的趙觀棋突然感到手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黑豆幹爹:?】
【趙觀棋:還沒睡?】
【黑豆幹爹:你昨晚上動我手機了?】
【趙觀棋:別誤會啊,你手機濕噠噠的擱在桌子上,我給你擦兩下,誰知道它自己就解鎖了,你居然不設密碼,真正的勇士。(鼓掌.GIF)】
【黑豆幹爹:轉賬5000】
【趙觀棋:轉賬已退還】
【黑豆幹爹:?】
【趙觀棋:找幹兒子費,我向來言而有信。】
【黑豆幹爹:什麽幹兒子?】
【趙觀棋:無需驚訝,你值得托付,黑豆很喜歡你,要不是你它已經是流浪狗了,喊聲幹爹不為過吧。(黑豆憨笑.JPG)】
【黑豆幹爹:......】
發送完一串無語的省略號,周景池盯着被退回的五千塊錢,開始發呆。
如果他真的不死,又能做點什麽呢?
屏幕轉熄,周景池在一片漆黑中走到陽臺。
小鎮總是沉睡得比城市早,時間不過十點多,窗外的路燈都已經下班,樓下的商鋪也早已閉店,好在并不是高樓林立,他還可以擡頭望星。
他是不信什麽逝去的親人會變成星星的。
他只是覺得,每每擡頭看星空,仿佛自己從一地雞毛中被拯救出來,繁星宇宙像一把強有力的大手,将他輕輕托起,那種微小而缥缈的存在感能讓他覺得眼下的困難變小了,哪怕只是那麽一丢丢。
在父親和母親生病期間,他把這輩子能看的星星都看完了。
現在,一切都從滿身緊纏的藤蔓化為過眼雲煙從他身邊飄走,他終于可以不帶任何目的地欣賞夏夜繁星。
思緒神游缥缈中,茶幾上振動的鈴聲将周景池從天際拉回燥熱的方寸陽臺。
反身拿回手機,屏幕上是趙觀棋打來的微信視頻。
周景池在陽臺上坐下,摁了接通。
卡頓兩秒,屏幕剎那間轉為明亮的辦公室,趙觀棋将手機立在電腦增高架上,笑着跟他招手。
“你那邊怎麽黑黢黢的?”趙觀棋問。
周景池随手扯來一把高一點的椅子,把手機立上去,離鏡頭更遠了。
“我沒開燈。”他說,“你有事麽?”
“為什麽不開燈,不是換了新燈泡嘛。”趙觀棋還是笑着,黑沉的屏幕中看不清周景池神色,他頓了頓,老實說:“你不回複我,我以為你生氣了。”
坐在地上的周景池啊了一聲,把視頻縮到小窗,出去看對話框,竟然真有一條趙觀棋的新消息。
是一個文件。
“這是什麽?”周景池問。
“你沒生氣吧?”趙觀棋又問了一遍。
周景池點回視頻頁面,在黑暗中搖了搖頭,說:“沒有。”
手機微弱的光照不完全周景池的臉,加之他又坐得遠,趙觀棋更看不真切了,于是提議道:“你去開燈呗,我和你說點正事。”
周景池詫異,‘正事’兩個字從趙觀棋嘴裏說出來,感覺在聽黑豆說人話。
不想挪動,他反問:“這麽說不也一樣麽?”
“當然不一樣。”趙觀棋音量陡升,“我要看着你臉,尊重懂不懂。”
陽臺的地有些溫熱,沒點蚊香的緣故,呆這麽一會兒周景池已經被豪送好幾個大包。
癢得難受,周景池費勁地從地上爬起來,回到卧室又将風扇調大了一檔。
就着小夜燈的光,周景池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說:“趕緊說。”
趙觀棋緊張兮兮地坐正,将一份文件貼到鏡頭前,屏幕太小字也太小,周景池不得不将臉貼近辨認。
“觀月池......度假村策劃案。”周景池輕念出聲。
周景池覺得耳熟,腦中卻一時半會兒沒有搜尋出個結果。
趙觀棋放下策劃案,端起手機走到沙發坐下,開門見山道:“度假村基本要建成了,還差個......”
周景池還抱着膝蓋回想這個好像在哪兒聽過的名字。
“周景池。”趙觀棋的呼喊從擴音器裏傳出。
“啊?”周景池搖了搖頭,失焦的目光聚集到屏幕那頭的趙觀棋身上,“我在。”
“所以你願不願意?”趙觀棋後靠到沙發靠背,“一個月給你兩萬。”
摸不着頭腦的周景池一頭霧水,什麽願不願意,怎麽就要一個月給他兩萬。
“你是不是沒聽我說話......”趙觀棋扶額,一語中的。
周景池抱歉笑笑,心虛地點點頭。
“我想請你來當顧問。”趙觀棋的話如雷貫耳。
周景池神色大變,疑惑不解迅速攀上眉間,等了好一陣,才指着自己說:“我?”
那頭的趙觀棋重重點頭,篤定道:“對,就是你。”
周景池正想繼續問些什麽,突然覺察出一絲不對,他扶正手機,正色問:“悅姐是不是和你說什麽了?”
趙觀棋疑惑:“什麽說什麽了?”
“你腦子又瓦特了?”
還沒來及得反駁,趙觀棋突然将手機拿近,周景池幾乎能看見他鼻尖的小痣。
然後聽見他很嚴肅地解釋:“度假村剛落地,很多管理層,包括我,對月池都不是特別熟悉,我需要一個顧問,最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了解本地風土人情的。”
周景池說:“所以?”
趙觀棋恨鐵不成鋼,朗聲道:“所以你很合适啊!而且你學歷水平也不錯,又年輕,我總不能找個年近八十的老頭來當顧問吧?”
“等等。”周景池頓了頓,問:“你怎麽知道我學歷的?”
“呃......”意識到說漏嘴,趙觀棋立馬噤聲。
周景池不依不饒,“是不是悅姐和你說的。”
那頭還是沉默。
不過沉默也沒關系,周景池已經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正準備開口拒絕,那頭的趙觀棋卻開口:“不是。”
“你學校是悅姐和我說的,但其他是我自己去鎮上打聽的......你性格好,做事細致,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趙觀棋緩緩說出,盡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誠懇一些,他沒說假話,下午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走訪打聽,褒貶不一的評價裏多是刻板印象下,高高在上的批鬥。
但但凡有點公允心的人,都會贊一句好。
畢竟周景池從鎮上的高中考入名校,畢業後又一舉上岸市直屬中學的教師編,家人生病也是盡心盡力,經營起農家樂來也是有模有樣。
趙觀棋只覺得他似乎被家庭和莫須有的罪名拖累着,拉着喘不過氣來。
“你學歷、身份、性格都很合适,為什麽不能選你。”趙觀棋有些激動,“而且離家還近——”
“等等。”周景池打斷。
“你們這個度假村開在哪兒的?”
趙觀棋愣住,随即說:“清水河上游,就挨着平樓山腳。”
周景池耳朵裏轟了一聲,終于想起自己是從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從上周的新聞報道裏。
他有些驚異,問:“你是負責人?”
趙觀棋搖搖頭,說:“不是。”
周景池又問:“那你怎麽能随便錄人呢?”
趙觀棋莞爾:“我開的,為什麽不能。”
信息量過大,周景池腦子裏白光一炸,盯着那個笑容遲遲沒說出話來。
趙觀棋笑得很燦爛,正欲再慫恿幾分,周景池卻驀然站起身,将手機拿了起來。
他義正言辭地拒絕:“還是算了吧,我沒這方面的經驗,別去給你添亂了。”
“等等——”趙觀棋還想挽留,視頻卻已經被單方面挂斷。
一時間,兩端空間頓頓陷入同樣的寂靜,趙觀棋挽回的話還在嘴邊,周景池呆坐在床沿,身後的老風扇轉得很起勁,比那顆起起伏伏的心,還起勁。
周景池就着夜燈光,躺回枕頭上,一側身,看到床頭櫃多出來一罐沒見過的東西。
伸手拿過,外包裝已經被随意撕去,但他還是認出了,是趙觀棋硬塞到他嘴裏的那個葡萄味軟糖。
抖了幾顆出來,含在嘴裏酸酸甜甜,阖眼卻全是杜悅和趙觀棋的臉。
周景池從來不想拂趙觀棋的親自作請,但他向來榆木腦袋,總是固執覺得,不能從朋友那索取什麽,無論是金錢,還是便利。
他仿若一枚被随意丢棄的硬幣,滿面蒙塵,甘被人撿去消遣換物,卻在被安置到柔軟舒适的錢包裏時,受寵若驚,惶惶不可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