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一顆蘋果
第5章 5.一顆蘋果
按照月池鎮的老習俗,生日那天都得去廟裏拜拜,無論是大寺廟還是小道觀,甚至是鄉道古道牆邊的某龛佛像,總也算是求個心意、保個平安。
但周景池還是選擇去拜祭那顆老房子面前的百年樟樹。
那是自他小時候就磕頭過繼的幹娘。
周景池剛降生時,一家人還住在平樓山上,在一些不甚開放的鄉鎮裏,天生異瞳賦予他的從來只是無盡的詛咒、鄉人的謠言、和無數劑難以下咽的湯藥。
可惜這些東西并沒有救他于水火,本就與生俱來的異瞳和他一起艱難生長二十四載。
小時候的他也相信神佛,經常和母親一起上山下鄉去各種寺廟道觀上香祈願,那時候他許的願從來只有一個:
‘希望眼睛好起來’
後來事實證明,自己和那個願望一樣可笑,他居然發現自己許了多年的願望之下,竟然只是一個外界司空見慣、于情于理都正常的病症而已。
除了虹膜顏色異常之外,對身體毫無影響,自己當然也不是什麽母親和異國偷情的私生子。
十五歲,市裏的醫生親口說出診斷結果時,他欣喜若狂,近乎瘋狂地抱住母親,他的願望竟然以一種從不曾設想的方式成真。
但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根深蒂固的成見比嘶吼的兇獸還可怕,周景池并未得到他想象中的道歉、體諒和朋友。
他只能坐在院子裏,和那顆每年都磕頭的樟樹說話、分享、哭泣、許願。
今年當然也不例外,他要去看看這位苦苦支撐自己良久的親人摯友。
收拾好拜祭要用到的酒、香、供品和紅布,周景池去房間裏找了個大袋子裝在一起,杜悅在桌旁幫着收拾桌上的殘局。
而送走黑豆的趙觀棋也非要一起去,美其名曰夏游徒步,周景池拗不過他,遞過去一把掃把,然後某位‘寄人籬下’的趙某十分有眼力見地開始掃地。
掃到門邊周景池裝好的蘋果時,趙觀棋一看,伸手就掏了個出來,自言自語道:“還有蘋果吃呢。”
“你幹嘛!”剛擡起頭的周景池一把搶過,“不是給你吃的。”
“你要實在想吃,冰箱裏還有倆個上周的蘋果。”
“啊?”被搶走蘋果的趙觀棋很不服氣,“那兩個我昨晚上就吃了啊。”
周景池不信邪地掀開冰箱門,發現不僅那倆個蘋果沒了,五個香蕉,一個柚子,一盤鳳爪,外加一罐自釀醪糟全沒了。
“真是豬啊,給我冰箱都吃空了!”周景池看着冰箱,怒吼道。
“你當你們家地很好打掃嗎?!”趙觀棋義憤填膺走到周景池面前,“還有燈管,居然買了不包換,我可是冒着被電死的風險給你換上的,沒有一句感謝就算了,吃你兩個蘋果還是上周的!”
“我——”
“好了,你們倆路上慢慢吵好麽?”一旁觀察半天的杜悅笑着打斷。
“我才不跟豬吵架。”周景池關上冰箱門,“降智。”
杜悅下樓開車,周景池戴上帽子,走到浴室鏡子前拿隐形盒。
沒偷到新鮮蘋果,趙觀棋鬼鬼祟祟挪到浴室門外,幽幽開口:“你在幹嘛?”
吓得周景池手一抖,隐形瞬間被抛到鏡子上。
“......”周景池去夾回來,淡淡道:“戴眼鏡。”
趙觀棋不解:“你近視?”
被人盯着,周景池一連幾下都沒戴進去。
趙觀棋走近一步,看清後不禁皺起眉,“你別告訴我你是為了遮住左眼。”
周景池繼續手上動作,沒回答。
快要戴進去,手卻被逮住,周景池狐疑地轉過頭,趙觀棋正蹙眉看着自己,好嚴肅的樣子。
周景池掙了掙,沒掙開,趙觀棋的手掌太大,将他的手腕握得死死的,緊緊的。
他轉而對上趙觀棋眼睛,說:“你幹嘛,放手。”
這次換趙觀棋沉默,緊緊握住,卻不置一詞。
“疼。”周景池往後縮了縮。
“別戴吧,我第一次見異瞳,看在我幫你掃地的份兒上,給我欣賞欣賞。”趙觀棋松了松手上的勁,還是逮着沒放。
“......”
趙觀棋皺着眉說出這話,周景池不禁懷疑其真實性,抿了抿嘴,問:“我為什麽要給你看?”
趙觀棋靜默片刻,眼神游離在周景池帽檐下的眉眼之間,忽而笑起來。
他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趙觀棋還是凝視着,絲毫不回避對面那雙眸子裏投來的異樣與驚疑,一高一低之間倏忽搭起一座看不見摸不着的橋梁,徒留心聲互相揣摩。
趙觀棋歪歪頭,探究的眼神似是催促,實是在一字一句說着現在還不能傳達的更合理緣由——
‘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不願意見你因為某種無稽的原因逃避自己,隐藏自己。因為我們是朋友,所以希望你做自己,如果你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我不介意當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但十分真心的理由。’
如果周景池也同他一樣認為彼此是朋友的話。
對視太過赤裸,說出的原因也是周景池從未聽過的緣由,他主動從對峙中抽離出來,手上的隐形已經在空氣中微微脫水發幹。
戴上去一定也很難受。
周景池用另一只手推開趙觀棋,轉向鏡子,輕輕點了點頭。
沒理會趙觀棋獨自的得逞歡呼,周景池将隐形放回保養液中,對着鏡子壓了壓帽檐。
出門,趙觀棋邀功似的搶去了周景池手裏那一大袋子祭拜用品,他也樂得清閑。
杜悅已經把車開到巷口,開着空調坐在車裏等他倆。
周景池毫不客氣地使喚趙觀棋将袋子擱到後備箱,自顧自去拉副駕車門。
一連幾下動作,車門紋絲不動。
周景池疑惑地投去目光,杜悅嚼着口香糖揚揚頭示意他坐後面去。
“?”周景池看了眼已經鑽到後座的趙觀棋,正準備張嘴說點什麽,杜悅晃了晃手機,示意他看消息。
周景池半信半疑地拿出手機,解鎖,微信裏杜悅剛剛發來一則消息。
【悅姐:跟你的小男朋友一起坐後邊。】
周景池目瞪口呆地透過車窗看進去,杜悅笑笑沒說話。
叮——一聲,周景池的消息也發了過去。
【池子:姐,別搞。】
杜悅看看屏幕,把手機一扔,沒理會。
這下只剩手還搭在車把手上、獨自淩亂的周景池。
還沒糾結出個結果,後座車門被打開,趙觀棋略顯困難地伸出半個身子,勸慰道:“哥,到地兒了再曬太陽行麽?”
“......”
杜悅噗嗤笑出聲,周景池十分僵硬地挪後去,揮揮手讓趙觀棋坐進去點。
坐進去的時候趙觀棋十分體貼地伸手擋了擋車門頂,周景池的帽頂剛好輕輕擦過,十分燙手。
杜悅獨自在前排當司機,笑吟吟一腳油門發動。
窗外風景飛速後閃,趙觀棋縮回手,真誠道:“再不進來,你帽子真得起火了。”
“要你管。”周景池嘴上還擊,身體卻十分誠實地摘下了被灼曬得發燙的帽子。
随手一扔,趙觀棋拿起往自己頭上蓋,剛剛好。
杜悅就這樣在後視鏡裏默默注視後排一路不停歇的拌嘴和笑聲,話多的好處在此刻盡顯,她不禁唏噓,池子需要的其實很少,但奈何從未擁有。
車輛從大道開到鄉間羊腸小道,杜悅車技很好,一路上趙觀棋樂不思蜀,看樹、看河、看池塘、看菜地、看那只剛好在身側的藍色眼眸。
直到車停在一個半山腰的老房子門前。
周景池快被鬧得頭疼,趙觀棋話實在太多,問題也多,吵得他都沒心思想下一個黃道吉日。
車一停穩,他一秒也沒耽擱,唰一下溜下車,趙觀棋問句的尾音總算被甩在身後。
杜悅也從車上下來幫着搬東西,趙觀棋跟到後備箱,再次自告奮勇提袋子。
“行行行,給你給你。”杜悅把周景池提着袋子的手推過去,掩着笑走開了。
兩只手猝然觸碰到一起,日頭把袋子曬得很燙,趙觀棋的手卻異常冰涼,冰火兩重間,周景池猛地撒手,後撤兩步又撞到半開的後備箱門。
意料之中的鈍痛并沒有襲來,趙觀棋另一只手從身旁繞過,替他擋住了門沿。
沒有覺察到周景池的異常,趙觀棋順手關了後備箱。
“走啊。”趙觀棋将帽子蓋回周景池頭上,“站這兒好曬。”
帽檐遮住了刺眼的日光,周景池畏光的眼睛得以喘息,夏日蟬鳴太過聒噪,鳴蟬吵鬧間,趙觀棋又說了些什麽,他仰着頭,沒聽清。
早已走到樹下的杜悅悄咪咪舉起手機,一番狂按後,終于開口:“喂——”
“你倆能不能到個陰涼地方再說話。”
杜悅的話傳過來,周景池匆匆低頭,越過高人一頭的工具趙某人走到那顆郁郁蔥蔥的常青樟樹下。
杜悅不是第一次來這,很快從老房子裏找出三個小板凳,遞過去,趙觀棋禮貌接過,搬着凳子坐到忙着擺供品的周景池身邊。
“紅布拿來做什麽?”趙觀棋憋屈地盤起一雙腿,問道。
周景池抿嘴不言。
“為什麽不能吃蘋果?”
周景池忙着點香,沒回答。
“為什麽香要點九根,電視劇裏不都是三根麽?”
周景池還是沉默。
趙觀棋自覺沒趣,艱難挪到杜悅身邊去,他向來自來熟,杜悅對他印象也不錯,竟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來。
直到周景池撲通一聲跪到地上。
本來坐在板凳上的趙觀棋吓一跳,杜悅按住了差點蹦起來的他,小聲道:“拜幹娘呢,看着就行。”
視線重新齊齊落到樟樹陰影下的周景池,他雙膝跪地,面前是點燃的紅蠟燭和供品,紅布被搭到了樹幹上,而手中則是九根袅袅生煙的燃香。
周景池雙眼緊閉,秉着煙朝樹跪拜了三次。
拜畢,起身,又将香恭恭敬敬插到樹下,就當趙觀棋覺得要結束的時候,周景池又埋頭朝粗壯的樹幹抱了上去。
表情肅穆,周景池微微颔首加上帽檐的遮擋,讓趙觀棋覺得他似乎要哭出來了,剛準備起身,手卻被杜悅抓住,趙觀棋看過去,是輕輕地、小幅度地搖頭。
趙觀棋只好作罷。
這一抱持續了很久,久到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鄭重告別。
周景池有些不舍地松開雙臂,蠟燭和香還在烈日下靜靜燃燒,他神色卻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波瀾的死水。
趙觀棋也從板凳上站起,靜靜看着周景池将受供過的蘋果重新收進袋子。
撿起最後一個的時候,周景池埋頭一手拉袋子拉鏈,一手将一個又大又紅的蘋果遞出去。
趙觀棋愣住,旋即看向身旁的杜悅。
“給你的。”周景池舉得累,擡頭對着趙觀棋說。
“啊......?”趙觀棋猶豫着接下,“不是不能吃供品嗎?”
周景池冷冷道:“管那麽多,給你吃就吃。”
“哦。”于是終于吃到蘋果的趙觀棋又笑起來,跟着周景池向車走去。
隊伍最後,杜悅手機的攝像頭快要在暑天暴斃。
車上,依然是前一後二,只不過蘋果好歹給趙觀棋的嘴找了點事兒做,周景池終于能在半刻消停中想想下一次黃道吉日。
但精挑細選的好日子哪能這麽容易,低頭看了半天手機上的黃歷,近三個月,他生日的午夜竟是唯一一個适合自我了結的良辰吉日。
不怪周景池迷信猶豫,這樣的人生他是真不想再投胎一世。
杜悅提出要周景池去幫她書店新書碼貨,周景池合上挑不到好死日子的黃歷,乖乖應下了。
畢竟他還沒有給杜悅過28歲生日,禮尚往來,而且她對自己向來無微不至。
死不了,就先茍活一陣兒吧,還可以挑個時間去看看湯圓。
周景池在心裏默默盤算着,連身旁凝滞已久的目光都毫無察覺。
書店裏,周景池照例在木梯上,駕輕就熟地依次碼着新書。
前臺,杜悅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兩分鐘前、被周景池扔到岔路口獨自回家的趙觀棋發來的消息,只不過她已經改了一個某人欽點的備注。
【一個好心人:悅姐,在家裏為什麽不可以吃蘋果啊?】
【一個好心人:上過供的蘋果吃了會有什麽事麽?】
【一個好心人:我是不是被詛咒了?(二哈哭泣.JPG)】
杜悅被逗笑,側頭看了看認真碼貨的周景池,随即飛速回複。
【悅姐:害怕被詛咒還吃,你還真是愛屋及烏啊。(偷笑.GIF)】
那頭很快傳來消息。
【一個好心人:所以真的有問題?!】
【悅姐:吃了是好事兒。】
【一個好心人:姐,可你沒吃。】
【悅姐:我不愛吃蘋果。】
那頭一臉緊張握着手機的趙觀棋在對話框打打删删。
杜悅這邊:‘一個好心人’——‘對方正在輸入...’——‘一個好心人’——‘對方正在輸入...’
趙觀棋心一橫,反正都吃了,自己一輩子沒幹什麽壞事,坐得端行得正,邪不壓正!
就在即将點下‘知道了,謝謝悅姐’發送鍵時,屏幕上頓然出現兩則新回複——
【悅姐:不逗你了。】
【悅姐:上完香受完禮的供品吃了消災增福,生日禮尤其。(點贊大拇指.JPG)】
趙觀棋盯着消息,直到屏幕轉黑。
他沒有再按亮屏幕,那句話很好理解。
消災增福,生禮尤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