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朋友 生日快樂
第4章 4.朋友 生日快樂
夜雨毫無停歇之勢,就着雨聲,周景池意外地一夜好眠。
沒有歇斯底裏的噩夢,沒有父親的掌掴,只有夏日夜雨中,自己和母親在陽臺上喝茶吹風,毛茸茸的湯圓在腳邊喵喵叫打轉。
窗簾不知為何拉得個嚴嚴實實,連空調也開着。
周景池還困得很,皺着眉去摸枕頭下的手機,竟然十一點半了。
半眯着的眼瞬間醒神,周景池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腦袋還是昏沉的,一個劇烈的仰卧起坐惹得他眼冒金星。
冷氣太足,以往天踹得很開的毯子此刻正規整地蓋在身上。
又搖了搖頭,周景池确定自己渾身上下毫無異樣之後,才放下心來,看來某個人真不是變态。
周景池打着哈欠旋開卧室門,映入眼簾的是某只趴在門口的巨狗。
見有人出來,黑豆立馬爬起身,熱情洋溢地往身上撲,力道之大,周景池扶着門也險些被撞倒。
“起來了?”趙觀棋從狹窄的廚房探出頭來,“快去洗漱吧。”
說完又消失在門後。
周景池覺得無語,怎麽倒成了他家裏似的,人不要起臉來真的好可怕......
低頭摸了摸黑豆的狗頭,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洗的,這麽柔順。
趿着拖鞋剛走出兩步,周景池腳步一滞,像個機器人似的僵硬轉頭,看向茶幾。
須臾,終于發現哪裏不對勁——
然後朝着廚房的方向大喊道:“趙觀棋!我的沙發去哪兒了?!”
沒等趙觀棋再次探出頭,周景池已經風風火火殺到廚房門口,連帶着一個反水的狗保镖。
趙觀棋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門口呀,我還沒來得及扔。”
周景池覺得不可思議,“你有病吧,你扔我沙發你經過我同意了麽?”
“可是那個沙發都破掉了,回彈也不好,沒坐兩分鐘就屁股好痛。”趙觀棋還拿着鍋鏟,也沒忘了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好人臉。
周景池問:“所以呢?”
趙觀棋答:“所以它真的該退休了,放過它吧,這何嘗不是一種慈悲。”
“你倒是慈悲了,我坐什麽?”周景池覺得荒唐,就算他要死了,也不能這麽早就被人變賣家産吧。
“你別急着罵我啊。”趙觀棋正準備解釋,卻被敲門聲打斷。
周景池白了他一眼,退出去開門。
門打開,幾個穿着藍色工裝的師傅齊齊站在逼仄的門前,樓梯上還拖着一個巨大無比的木箱。
沒等周景池看個完全,打頭的男人率先開口:“周景池先生是嗎?”
周景池把着門的臉又疑惑了幾分,打量半天才回答:“是我,有事麽?”
男人收起手上的出貨單據,“您訂的成品實木沙發到了,您看看現在方不方便收貨?”
聞言,周景池遲疑的腳步快要退回房間,是什麽新騙局嗎?前腳才被扔了沙發,後腳就派貨上門了,神速啊。
後退的腳步撞到一個結實的胸膛,沒等周景池回頭,趙觀棋一屁股擠開他,走到門口将視野擋了個完完全全。
“我訂的我訂的!”趙觀棋舉着個鍋鏟回應,“搬進來吧,現在就可以。”
趙觀棋在出貨單據上洋洋灑灑簽上周景池三個大字,不忘交待說:“就放客廳,茶幾後那個空當。”
剛說完,身後一股力道将他拉回房間,周景池面色窘迫,“你幹嘛?”
趙觀棋愣了愣,說:“看不出來嗎,恭喜周老板喜提新沙發,真皮軟沙,從此告別腰酸背痛腿抽筋。”
說完還煞有介事地和周景池握了握手。
周景池忙不疊抽回手,有些難為情,聲音被他壓得很低很低:“我沒有錢買新沙發,我不要,你把我之前那個搬回來。”
見趙觀棋還是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周景池咬了咬嘴唇,央求道:“好不好?”
看着仰頭看自己的周景池,趙觀棋忽然笑起來,騰出手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不好。”
周景池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下去。
趙觀棋盯着那雙失落異瞳,認真道:“我付完錢了,退不了。”
沒等周景池再次回絕,家裝師傅在趙觀棋的示意下魚貫而入,一番功夫下,一個重工、巨大、且昂貴的沙發終于落地。
像是只有兩層樓的農村自建房突然安了個全景升降電梯。
格格不入。
周景池看着憋屈的沙發,一時沒搞清楚狀況。
一個準備自殺的人被添置了一個巨貴的家具?
緩緩看向趙觀棋,周景池感覺,自從這個男人出現在他面前,自己前二十多年沒遇到的怪事全遇上了。
“喜歡嗎?”趙觀棋站在一邊,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周景池感覺自己真是睡蒙了,問:“你給我買沙發幹嘛?”
“生日禮物啊!”趙觀棋眼睛亮起來,“生日收個小禮物不是很正常麽?”
長達兩米的,小禮物。
周景池看着一旁笑得燦爛的趙觀棋,滑稽的圍裙在他身上顯得十分別扭,鍋鏟落到他手裏也小了一號。靜默凝視幾秒,周景池突兀地想起自己那只有着同樣一雙閃亮眼睛的貓。
只不過已經被他親手送給朋友,趙觀棋頂多算放大版的黑豆。
周景池想到這不禁笑起來,勾起的嘴角上是兩枚淡淡的梨渦。
“你笑了!”,趙觀棋立馬捕捉,“是不是我選的禮物太棒了。”
“卧槽!”空氣中糊味襲來,趙觀棋瞬間斂起笑容,邊跑邊說:“完了完了,我的大作!”
看着奔向廚房的身影,周景池的目光重新挪回沙發,自顧自輕輕回答——
“是的。”
直到所有菜都被端上桌,周景池才确定,這家夥是真把這當自己家了。
看着桌上的清蒸鲈魚、紅燒肉、啤酒鴨、酸湯肥牛,外加一盤黑黢黢的不知名菜品,周景池頻頻擡頭低頭,很努力地将這些菜和面前的趙觀棋聯系起來。
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周景池沒忍住,指着桌面最中心那盤黑暗料理,問:“這是個......什麽菜。”
最後一個字說得很艱難,因為那甚至稱不上一道菜。
色香味棄權。
趙觀棋回答:“我親手為你炸的糍粑啊,我聽樓下阿婆說過生日吃紅糖糍粑才算圓圓滿滿。”
“樓下哪個阿婆。”周景池翻動着那盤面目全非的糍粑,問。
“就……”趙觀棋努力回想,“煎餅攤對面那家。”
周景池擡起頭,笑着問:“是不是賣糍粑隔壁那個阿婆?”
“你怎麽知道的?!”趙觀棋詫異。
“廢話!糍粑店是他兒子開的,她跟誰都這麽說。”
“......”趙觀棋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看着面前遭受精神欺騙的趙觀棋,周景池咳了咳,轉移話題:“你會做飯?”
“不會啊。”趙觀棋撥動着糍粑,淡淡道。
“那這些菜哪兒來的。”
趙觀棋默默将中心的‘大作’端到自己面前,實話實說:“店裏打包的……”
周景池靜靜看着被端走的糍粑,突然伸筷子夾了一塊。
“哎!別吃,糊了。”趙觀棋顯然是被打擊到了,伸手去逮伸到盤子裏的筷子,奈何被周景池靈巧躲過。
“沒事,只是糖有點焦了。”周景池垂頭去咬。
在趙觀棋企盼的目光中,周景池總算咽下去,中肯評價:“真的還可以,就是有點太甜了。”
“我們還是吃其他的吧。”周景池看着往嘴裏塞糍粑的趙觀棋,勸慰道。
于是兩人開始東一筷西一筷的大快朵頤起來,折騰半宿,真要成餓死鬼了。
直到門被再次敲響。
兩人齊刷刷看向門口,黑豆又撒歡兒似的在門口蹦來蹦去。
“我去吧。”趙觀棋暗含心思地按住要起身的周景池。
周景池點點頭。
打開門,卻不是意料之中的外賣。
“你誰?”門口的女生後退兩步,透過高大的身影往裏看去,像在搜尋着什麽。
“誰啊?”周景池問。
“不認識。”趙觀棋答。
“那你還不讓開。”走到門口的周景池一把撥開趙觀棋。
提着禮物的杜悅赫然眼前,也是一副驚訝模樣。
周景池倒吸一口冷氣,自己怎麽忘了這茬,他昨天跟杜悅打了電話,喊她一定要在今天中午一點之前來找他。
按照他之前的缜密安排,杜悅這個膽大心細的姐姐是替他收屍的不二人選。
誰知一番鬧騰,黃歷上精打細算的日子沒死成。
杜悅上上下下打量趙觀棋,側頭問:“他誰啊?”
“你們……”
“我們、我們過生日呢!”周景池支支吾吾打斷,把杜悅扯進屋來。
趙觀棋這才看見杜悅身後一直站在牆角的外賣員,他笑眯眯提過生日蛋糕,反手拉上房門。
拉到桌前,周景池本想讓杜悅一起吃點,但看到桌上被風卷殘雲的菜,又不知道說什麽了。
杜悅倒沒在意:“生日快樂。”
禮物舉到面前,周景池愧疚收下,看了看,是盞精致的床頭夜燈,她還挂念着前幾天周景池總說自己晚上鬼壓床,睜眼卻不能動。
“開這個燈睡幾晚上看看吧。”杜悅看了眼趙觀棋,把周景池拉到陽臺上。
沒有問周景池意料之中的問題,她問:“你感覺好些沒有。”
周景池摳着禮品袋,說:“還行。”
“那就是不好。”杜悅深知周景池的話要升着級來聽。
“昨天去看醫生了嗎?怎麽沒來開車。”
杜悅嘴裏的醫生是她非要給周景池找的心理醫生,周景池自以為自己的情緒和自殺傾向隐藏得很好,其實不然,落到年長幾歲的杜悅眼裏,那種對生活的無望和淡漠就是赤裸裸的自棄。
周景池想了想,說:“沒去。”
“怎麽又不去?”杜悅問,“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去買藥了。”
周景池偏着頭不願意看她,杜悅只能強行扳正他的腦袋。
“農藥是吧?”杜悅壓着氣,現在的她已經比剛剛在路口被告知周景池買藥的時候要平心靜氣很多,“我怎麽跟你說的?有事情不要憋在心裏,和我說。”
“或者你不想和我說,出去交交朋友,或者換個地方住,我都支持你。”
“你把湯圓也送走了,你是真的準備去死?什麽時候,過完生日嗎?”
杜悅語氣有些許哽咽,“我生日還沒過呢。”
周景池慌亂起來,抓住杜悅的手,“姐,你別哭。”
杜悅側過臉,不想繼續看周景池:“湯圓這幾天一直鬧脾氣,在新家總是不肯吃飯,瘦了好多,你也不去看看,周六也不來書店幫我碼書了,你是不是不高興?”
周景池不知道說什麽,畢竟自己是真的準備去死。
杜悅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看向坐回餐桌的趙觀棋。
“他呢?”杜悅轉回看周景池的眼睛:“你男朋友知道你要自殺麽?”
“啊?”周景池懵住,旋即意識到杜悅把趙觀棋誤會成他以前那個網戀男友了。
“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急忙擺手,“我早分了,那個人……是個騙子。”
面對知道他取向的杜悅,周景池沒什麽好遮掩的。
“那個人說不喜歡我,只是覺得我好騙,會給他買禮物點吃的……”周景池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無聲。
杜悅嘆口氣,握住周景池的手,問:“那他呢?”
兩人目光都落到趙觀棋身上,正在偷看的趙觀棋瞬間将緊鎖的眉頭變為一個燦爛笑容。
周景池垂下頭,說:“一個好心人。”
杜悅看着面前穿着周景池衣服的帥小夥,又想起樓梯間外賣員口中趙姓男子訂的生日蛋糕,眉頭舒展了些,大膽提議:
“如果戀愛能讓你感到好點,我覺得未必不能和他接觸接觸,注意衛生安全就行。”
沒來得及臉紅,周景池還想說點什麽,杜悅卻徑直捂住他的嘴:“在我、以及現在面前那個願意給你過生日的好心人做好準備之前,好好活着,行嗎?”
“我知道有些難,我理解,我也盡力幫助,前提是你也要願意向外界發出信號。我相信,無論是我,還是他,都不願意失去一個可愛的朋友。”
說完一席話,杜悅胡亂抹了抹眼角亮光,壓下翻騰洶湧的淚意,轉身去飯桌邊幫着拆蛋糕。
周景池還呆呆站在陽臺,朋友?他靜靜想着,自己也許還算不上趙觀棋的朋友。
渙散的目光卻開始毫無征兆地重新聚焦到有些不同的屋內——
那張新沙發,被拖得幹幹淨淨的地面,換過的燈管,以及那個以前看來很陌生的生日蛋糕。
也許算朋友?
周景池撐着笑走回桌邊,菜已經被挪到廚房,趙觀棋忙着拆生日蠟燭。
突然,趙觀棋手頓住,擡頭問他:“你滿多少歲?”
周景池幾乎和分叉子的杜悅同時出聲:“24。”
三人對視着笑起來,趙觀棋将鮮紅的‘2’和‘4’端端正正插到蛋糕上,杜悅推着周景池坐到椅子上,将生日帽戴到他頭上。
趙觀棋又急匆匆地跑去拉上客廳窗簾。
于是蠟燭的光将周景池照得更明亮了。
沒看任何一個人,也無暇顧及飄散的奶油香。他緊緊盯着生日蠟燭,以及趙觀棋訂的蛋糕上、寫在巧克力立牌上的——
‘景池,生日快樂!’
燭光下,眼眶開始莫名濕潤,他只好緩緩閉上眼。
一片虛無中,他回想起自己不算愉快的童年和家庭,那些交朋友屢次碰壁的時刻。他以前總固執地認為,人與人之間總需要付出些什麽,才能成為所謂的朋友,所謂的摯愛。
但,緊閉的眼中驀然浮現趙觀棋的笑,僅僅一夜,開心的、生氣的、心虛的、抱歉的,然後是雨中的奔跑,下意識的撫背與安慰,毫不吝啬的誇贊與禮物。
以及他以前從未被挂心的生日,竟然也能收到祝福,無需言語,無需暗示,有心的人甘之如饴。
三個願望很快用完,這是他第一次許完三個願望。
睜眼,還未從剛才的虛無中徹底清明過來,臉上卻突然被兩只手一左一右抹上奶油。
兩個聲音異口同聲道:“生日快樂!”
趙觀棋歡呼着擰爆了手中的禮花筒。
“嘭——”
漫天禮花中,周景池快要在最簡單的笑容中生生溺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