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二十一歲的 心
第10章 10.二十一歲的 心
說完話,周景池立馬将身子轉正,恰逢紅燈轉綠,趙觀棋還想說什麽,被他直接一巴掌蓋住嘴。
啪一聲,十分清脆。
周景池面無表情:“開車。”
趙觀棋臉都快笑爛,車總算開到地下車庫。
将車泊好,他下意識去解安全帶,視線不經意落到隔壁的安全帶鎖扣,在另一只手伸過來之前一并按開。
咔嚓一聲,安全帶彈回兩側。
周景池轉過頭盯他,趙觀棋按了按衣服下的平安扣,說:“走啊,飯安排好了。”
周景池跟着下車,問:“你什麽時候安排的。”他記得車上并沒人看過手機。
趙觀棋在指間轉着車鑰匙,抓住機會自誇:“我這麽體貼的好人,當然早有準備。”
說完就去攬周景池的肩膀,地下車庫酷涼,那只擦過耳邊的手卻更冰。
周景池順勢低頭,靈巧地從那雙手臂中溜出去,摸着脖子說:“你手好冰。”
“走哪邊?”周景池看着偌大的車庫,問。
趙觀棋指向不遠處:“電梯。”
收到答案,周景池風風火火就走到前頭去,落得個單薄的背影給身後人。
被擦過的耳畔居然開始不争氣地發燙,他做賊心虛,只得加快腳步。
度假村比周景池想象中的要大很多,占地面積幾乎涵蓋了半個山頭,依山傍水,風景絕秀。
夜色中,果樹林中的燈徹夜不息,周景池跟在趙觀棋身後七拐八拐,一路上看到游泳池,又看到農園區,甚至還有特地為寵物設置的樂園。
周景池走馬觀花地細細觀賞,趙觀棋時不時介紹一二。到處都是度假村的logo,他在心裏又一字一頓地默念一遍——觀、月、池。
放在月池鎮,的确是個好名字。
多雨的月池鎮今晚卻郎風習習,夜色如魅。
趙觀棋高大的背膀在前,周景池視線逐漸從褲腿攀到後腦。
如小雨般淅瀝的月光灑下,銀光四下流淌,爬上屋頂又溢落到前人身上。偶有裹挾着青草氣息的風襲過,蟲鳴月照下,影子和無人說話的沉寂一并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部沒有盡頭的夏日默片。
周景池跟着影子,埋頭神游欣賞,腦子中各種比喻想象層出不窮。
直到一頭撞進一方溫熱胸膛。
暈乎乎地擡頭,趙觀棋正逆着月光垂眸看他。
夜空無有烏雲,頭頂巨大的黃色月亮,把流動着的光芒均勻地塗抹在周景池捂着頭揚起的臉上。
“你又發呆是不是。”趙觀棋在一連十分鐘都沒得到任何回應後停住步子,轉身回問。
“呃......”周景池還捂着微痛的腦袋,“沒有完全發呆......我,我聽見你說什麽錢......”
他立刻補救:“什麽錢啊?”
“......”趙觀棋無語凝滞。
“老子說的明明是前河!!!”
“啊......”周景池擡頭,視線擦着趙觀棋身子望過去。
一條月光下的河流躍然眼前。月色如水,又灑落在真正的水面上,百分百的契合泛起粼光,是一種流動纏綿的美。
周景池看得入迷,河流的嘩嘩聲十分應景地響在耳邊。
他費力挪開視線,走到趙觀棋身旁,“你們把前河圈進來了?”
“喜歡嗎。”趙觀棋沒頭沒腦地問。
“喜歡啊。”周景池很自然地回視,風擦過他的額發,又掀起一陣香甜的風,鑽到趙觀棋鼻下,“這樣很多游客也會喜歡的,你們策劃還挺別出心裁的。”
“那是,也不看誰一手操辦的。”
“......”周景池聽出半分敲打。月色、清風、澈流将氣氛烘托得太美好,他也不想煞風景,便盯着趙觀棋說:“真的很厲害。”
三分靠環境,七分靠真心。
畢竟趙觀棋年紀輕輕,看起來左不過和他同齡,自己一地雞毛之時,他已經可以獨自經營一個規模如此之大的度假村,實在出人意料。
想到這,周景池借着光又去凝那張臉。
須臾,連厚臉皮的趙觀棋都覺察出不對,他才開口:“我好像還沒問過你的年齡。”
“你幾歲?”
“幾歲?”趙觀棋嗅着淡淡的發香,“你這好像問小孩子的語氣。”
周景池覺得莫名其妙,問個年紀還得舞文弄墨的嗎。
還未來得及反駁,趙觀棋後退幾步,逆着光站到他對面,提議道:“你猜猜,答對了有獎勵。”
“......”
周景池默默打量半刻,那張臉生的實在年輕俊朗,但略顯淩厲的眉眼和立體的五官又獨生出一種成熟感。
他實在不知道怎麽猜,只知道反正比自己小。
“23。”
趙觀棋惋惜搖頭:“再猜。”
周景池皺眉,較長時間地注視後,說:“22。”
趙觀棋流露出遺憾神色:“繼續。”
“還要繼續?”周景池越發疑惑,難不成比自己大?
凝視的眼都酸澀發脹,但他還是繼續仔仔細細,從額頭到下巴都全全描摹一遍,實在猜不出,他破罐子破摔:“難不成你才21啊。”
“Bingo!”趙觀棋杵着他的臉打了個響指,“不過,你這技術也太爛了吧,三次才猜出來。”
疑惑不解和難以置信瞬間席卷而來,周景池目瞪口呆凝着趙觀棋,半晌才說:“你才21?”
“剛畢業嗎?!”
“對啊......”趙觀棋不理解面前人的反應,一刻不停地在自己臉上摸來摸去。要換做其他人在跟前,他興許沒心思想自己的臉,可現在面前的是周景池。
半晌,他沒底氣地反問:“我看起來很老麽?”
周景池眼瞪得更大了,他知道趙觀棋小,沒想到才剛大學畢業......耳畔再次竄上幾縷紅,燙得他無地自容。
掉頭就走,也不管走對沒有,他只想趕緊走到昏暗的地方,越暗越好。
兩人都拿不準對方的心思,好在催促的手機鈴聲在身後響起。周景池走到花壇邊的腳步還是不自覺停滞下來,立在樹下等接電話的趙觀棋。
趙觀棋在幾米開外的路燈下将手機貼到耳邊,眼卻隔着昏沉的夜刺過來,全全凝着周景池。
夏夜多蚊,許多趨光的蚊蠅在燈下一刻不停地雀躍翻飛。
講電話的聲音太小,縱使黑夜難藏好奇心,周景池也只能默默看着,安靜等待。
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口袋的手機已經變成一塊稀碎的劣質磚頭,不過他猜測大概還不到十一點,因為河對面的行道燈還未熄滅。
目光漸漸失焦,飛蚊似乎在耳邊打轉,越來越近,只差落下狠狠一口。
耳邊倏忽扇過一陣風,令人煩厭的聲音随風而去,周景池忽地反應過來,側頭去看。
不知何時已走近的趙觀棋還在他耳邊用手不住地扇動着,來回掀起一陣陣纏綿溫熱的風。
“怎麽站這兒?夏天的蚊子最兇了。”趙觀棋把紮在一衆綠植旁的發呆人往外拽,俯下身子去看周景池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咬傻了都。”
周景池任他翻來翻去查看,解釋說:“沒有,我不招蚊子。”
“那也不行啊,咬壞了......”趙觀棋嘴邊的話急剎車,“被蜈蚣什麽的咬壞了,我這顧問哪裏找去。”
周景池聞言去看剛站着的那一條綠化花壇,縱使度假村生态再好,也不會在這出現蜈蚣什麽的吧......
眼神的意會就算趙觀棋是個傻子,此刻也意識到剛剛的言語太過火,他又圓場說:“這裏可能沒有,但是啊,等你來上班之後要漫山遍野跑呢,山上可什麽都有。”
“以後還可能要出外勤,采風什麽的,有時候還需要下地親身體驗度假村的農樂項目......”趙觀棋說得起勁,簡直是要當場開個晚班會議。
“等等。”周景池打斷他,覺得奇怪,“你說的很有道理,但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本地人,你剛說的只不過是我從小到大的日常而已。”
周景池止住話頭,似乎不懂趙觀棋幹嘛要緊張兮兮地囑咐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注意事項。
他在月池土生土長,幼時還需要幫助祖父祖母幹農活。往往淩晨三四點頂着微弱的祖傳頭燈去掰玉米、彎着腰摘一天到晚的綠豆莢、亦或者在夜晚獨自一人去捉黃鳝。因為其他孩子的大部隊不允許隊伍中出現一雙異樣的眼。
這個鎮的土地和一切生物都與他再熟悉不過。任他年紀再小,小到背不起裝滿南瓜的背簍時,也未曾有人與他這樣叮咛囑咐。他既覺得奇怪,又覺得合乎常理。
這下,兩人都陷入各自的怪圈。
趙觀棋不明白為何周景池要這樣強調,難道只因為熟悉就可以對自身安全不管不顧嗎。周景池照樣搞不清楚心裏各相矛盾的想法,似乎面前人是對的,又似乎過于體貼。
他總在得到什麽東西的時候懷疑其真實性,可剛剛的三言兩語間,周景池得到了什麽,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趙觀棋睨着眼前說完話立刻又出神的人,瞟了眼腕表,就快十一點。
他轉移話題:“還餓嗎?”
周景池搖搖頭:“我一直都不餓。”
趙觀棋嘆口氣,無奈道:“看來是我把你餓過了。”
“我叫人把飯菜送到你房間去,不用去餐廳了,這樣你吃完好洗漱休息。”
“我住哪裏?”周景池小聲問。
“我送你到房間。”趙觀棋走到前頭,隔着大概一兩個人的距離又回頭喊他,“別跟丢了。”
兩兩行進間,帶路的趙觀棋再難嗅到那一絲熟悉的香。
随月色一同模糊着的燈光根本驅不開胸下的陰霾。他清楚,抗抑藥物已經對身後乖順跟随的周景池造成了難以遏制的負面影響。
一再出神,一再麻木,一再提不起興趣。
放在正常人身上能稱之為發呆。但在周景池身上,獨獨算趙觀棋兀自的提心吊膽。
月色越走越暗,趙觀棋在七樓的一扇大門前停住腳。
蓋住月亮的雲似乎也悄無聲息蓋到他頭頂上,趙觀棋當着周景池的面按亮密碼鎖。
“目前的密碼是135790,明天我叫人來給你換新的。”
解鎖完畢,推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歐式極簡的大平層。十分通透,周景池甚至望見了落地窗外的大露臺。
趙觀棋沒給他推辭拒絕的機會,大手撫上周景池的後背将他往門裏推。
周景池踉踉跄跄走進,回過頭看還在門外的趙觀棋。
他這才發現厚重的烏雲已然掩住皎皎月色。逆着廊燈的趙觀棋還是那麽高,明明燈光比燭火明亮太多,他卻覺得趙觀棋變得朦胧。
他想伸手去揉眼睛,腕骨卻被倏然捉住。
趙觀棋很輕地皺着眉,很正經地說:“別經常揉眼睛,手髒。”
說完,他收回手,将大開的門往裏攏。
周景池還愣頭呆腦站在原地,趙觀棋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對他囑咐:“衣櫥裏有換洗衣物。”
“先吃飯,再洗漱。”
周景池呆呆盯着面前僅僅二十一歲的人,恍惚中生出一種被長兄關切照顧的陌生感。
“晚安,做個好夢。”話罷,沒等回答,趙觀棋從外面徹底帶上房門。
河對岸的行道燈已經熄滅,他垂下頭,穿過門廊往另一頭走去。
此前,漆黑如墨、皎月如霞的夜晚,除了腕上表盤的滴答聲和廊前竹枝的搖擺聲,周圍一片寂靜。
而今夜,蓋住圓月的層層烏雲下,卻多了一顆消失在黑暗中的、二十一歲的、暗暗悸動擔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