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好心人 幫幫忙
第2章 2.好心人 幫幫忙
被親切問候的趙觀棋不免想起自己海外Top2的畢業證,但還是好脾氣,笑吟吟說:
“我感覺不用麻煩警察叔叔了吧。”
聽到面前一米九的單親父親喊‘警察叔叔’的沖擊力不亞于自己被樓下阿婆喊小舅。
周景池眼神從屏幕上的加載頁面擡起,看向木愣愣站着的趙觀棋,像一堵牆似的,把本就年久不甚明亮的燈光快擋個完全。
他在趙觀棋的陰影裏,疾言厲色道:“你這是不負責任,我建議你還是報個警,附近水域太多,黑燈瞎火的容易出事。”
周景池已經把話說得很委婉,夏日本就是溺水事故高發時段,還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失蹤快半天還沒蹤跡,換作以前類似的情形,多半是兇多吉少。
趙觀棋盯着面前這個熱心市民小周,半晌才說:“他會游泳,而且技術可好了,不用擔心這個吧。”
“我只是害怕他跑太遠,我們剛來這,他還不認識回家的路。”
周景池按鼠标的手徹底停住,側頭看着這個語出驚人的家長,不傷心就算了,還頗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架勢。
周景池驀地無名火起,想起自己那個不負責任還生病撒手人寰留下一堆爛攤子給自己和母親的男人。
沒想到面前一表人才的趙觀棋也只是個道貌岸然的假君子。
周景池死盯着趙觀棋俯視自己的眼睛,深吸一口氣說:“大概幾點往這邊走的。”
趙觀棋認真回憶了一下路人的反饋,說:“晚上九點半左右朝那邊去的。”
他繼續問:“在哪兒看到的。”
“東陽溪加油站。”
周景池低下頭,用鼠标撥着進度條,九點半從東陽溪加油站往清水河農家樂方向走,按照一個孩子的腳程,再怎麽都要一個小時。
将時間撥到十點半,周景池把電腦往旁邊一推,見趙觀棋還是呆滞站在原地,冷聲命令道:“你給我坐下。”
趙觀棋看了看逼仄的單人沙發,頗有些為難。
随後真誠發問:“坐你腿上麽?”
“?”周景池快被無語笑了,踢過去一個茶幾邊的矮板凳,“坐板凳。”
趙觀棋正要一屁股坐下,板凳又挨了一腳,從右邊挪到了周景池的左手邊。
趙觀棋一頭霧水:“我坐這邊不可以麽?”
“廢話。”周景池咬牙切齒地說:“你擋着光了。”
聞言,兩人都擡起頭看身後天花板那只已經被積年灰塵和蚊蟲屍體蒙蔽得昏暗壓抑的老式燈管。
不甚明亮的暖光被趙觀棋寬厚的背膀遮得幾乎失去顏色,坐在茶幾邊的周景池還是落在一片黑壓壓的灰影中。
他甚至看不清周景池的容貌神色。
趙觀棋想到什麽似的,微微側身,身後的燈光總算灑到周景池仰視的面龐。
他不動聲色斜睨着那張清秀的臉,以及那微微嗔怒的神色,到某處,描摹的目光随着微顫的瞳孔剎那滞住——
停在那雙在昏沉燈光下,亮亮的、一黑一藍的眼眸上。
驚詫的神色難以掩藏,趙觀棋看得入迷,周景池望着那張遲遲不動的驚疑臉,正準備再催促,卻聽見趙觀棋輕聲癡癡說:
“你的眼睛......”
忽地意識到什麽,周景池立刻埋下頭,慌亂将臉扭到一旁。
要死要死,今天計劃着自殺沒戴隐形。
以往異樣的眼神和小鎮上無稽的謠言仿佛再次襲到耳邊,将周景池狠狠掌掴。
他把臉扭着,窘迫的情緒毫無容身之地。
随後顫巍巍說:“不是病,也不是——”
“你眼睛真好看。”
趙觀棋突兀出聲,打斷了周景池沒底氣的自我剖白。
“是天生的?”趙觀棋說着,“虹膜異色症?”
從未遇見的直白誇贊和困擾自己整個人生的正确答案,居然從一個半夜找孩子的冷血無情單親父親嘴裏說出來。
周景池心中怪異中含着一絲驚詫。
前二十多年,在這個小鎮和愛八卦嚼舌根的人堆裏,他這雙本美麗無方的眼睛,成了怪物、克親、甚至偷情私生子的标志。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和無辜的母親遭受過多少白眼和父親火辣辣的耳光,酒後飯桌上這雙眼總是成為家暴的借口,幼年的他曾無數次想過,如果他是個不會睜眼的瞎子就好了。
至少那樣不會遭受此等無妄之災。
周景池僵硬地轉過身子,緩緩擡起眼,藍黑眼眸在長睫的陰影下像浸着春江水,落到趙觀棋眼裏,熠熠生輝。
他遲疑着問:“真的嗎?”
“你說我眼睛好看,是......是真心話麽?”
趙觀棋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然,很酷啊,不是嗎。好多人做夢都想要異瞳呢。”
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一絲情緒,趙觀棋又補充:“包括我。”
周景池凝視着面前認真作答的趙觀棋,一時出神,眼前和耳邊飛速閃起他以前遇到的、關于這雙眼睛的評價,竟幾乎沒有搜尋到和趙觀棋同等誇贊的話語。
如果有,那也是步入校園後一些同學散發的好意,或者竊竊私語中随帶的一句。
意識到自己還沒死就已經開始走馬燈,周景池一個激靈,伸手去打自己的臉頰。
“诶诶诶——”趙觀棋俯身抓住那只毫無停歇的手,“誇你兩句怎麽還自殘上了。”
“不經誇你早說啊。”
被抓住的手腕太瘦,衛衣袖管下如若無物。
怎麽這樣瘦,趙觀棋蹙眉。
“看監控吧。”周景池抽回被攥得生疼的手腕,垂頭拍了拍板凳,“我幫你一起看。”
趙觀棋盯着周景池的手,警覺地走到左邊板凳坐下。那只板凳實在太矮太小,他只能以一種十分別扭的姿勢蜷着,一雙大長腿簡直是無處安放。
“......”
周景池靜靜看着,忽地站起來,像拎小雞似的一把揪起姿勢怪異的趙觀棋,将他推坐到沙發。
自己一屁股坐到那只小板凳上。
“啊......”還沒反應過來的趙觀棋張着嘴,“這麽客氣啊。”
周景池沒時間跟他胡扯,“快看,兒子還要不要了。”
兩人這才八倍速看起監控來。
無人出聲,夜風習習,撩起周景池的額發,一種不知名的果味沐浴露香氣悄無聲息鑽到趙觀棋鼻腔,燈光下,周景池骨節分明的手搭在空格鍵上,老式筆記本發出費力的散熱聲。
明明只穿了單薄的襯衫,趙觀棋卻燥熱難當。
費力轉移視線到浏覽監控,趙觀棋在八倍速的畫面中完全沒看見自家孩子的身影。
“等等。”趙觀棋覆上周景池的手,徑自摁了空格鍵,“往前倒倒,看十點左右的。”
周景池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愣了下,說:“不可能,路程太遠半小時走不到。”
趙觀棋見周景池反駁自己,索性自己動手,将視頻撥到了十點整。
不一會兒,屏幕上九宮格的視頻中連續閃過一個影子。
趙觀棋按下暫停鍵,指着監控畫面,朝周景池說:“我說的吧,他就是跑得快。”
定格的畫面不甚清晰,周景池疑心趙觀棋是不是随手指了個說是自己兒子。
周景池不信邪地倒回15秒,将視頻調回原速,重新按下播放鍵。
屏幕上的影子開始跑動起來,從清水河農家樂大門跑過,鑽過側門,進入到內部,最後在秋千旁停駐一瞬。
周景池眼疾手快按下暫停,放大那個監控畫面。
“我靠!”粗口在他看清畫面那刻沖口而出。
旋即滿臉不可置信地看着趙觀棋,一雙勾人的異瞳裏全是可怖的懷疑。
“你兒子他媽的是條狗啊!”
周景池吼出來,甚至開始懷疑趙觀棋是不是找不到孩子失心瘋了。
趙觀棋莫名其妙被兇,擱在膝蓋上的手無助地撓了撓頭。
“我也沒說是個人啊......”察覺到自己沒提前告知,引起了些許詭異的誤會,他尴尬咳嗽兩聲,說:“這還能報警麽?”
周景池快被無語致死,眯眼深吸一口氣,反問:“你覺得呢?”
趙觀棋盯着那雙眼:“也許、大概、應該...不會管吧。”
周景池沒好氣地回視:“你終于重拾腦子了。”
“那咋辦。”趙觀棋撥着鼠标,“後面外圍的監控還能看不?”
周景池往後靠,直至背部抵住沙發,才無情回答:“看不了了,這幾個監控已經是全部了。農家樂下周就要拆了,後面和外圍很多監控早就報廢了。”
言下之意,沒有更多消息能提供給他了,如果他是個正常人的話就抓緊時間去附近找找,而不是在這霸占周景池屋裏那個唯一的單人沙發。
周景池屁股在硬板凳上坐得生疼。
面前視角高人一等的趙觀棋還望着他,正當他來回思索着怎麽開口送客比較合适,就聽見頭頂上的聲音。
趙觀棋說:“你陪我一起去找找吧,我人生地不熟的,萬一也走丢了怎麽辦。”
“?”周景池話到嘴邊化成一個目瞪口呆的表情。
見狀,趙觀棋立馬補充:“不白幹,找沒找到我都給你五千。”
“行麽?”他努力調動全臉肌肉,擺出了一個自認為可憐兮兮外加誠懇的央求表情。
神經病啊,面前這個男的什麽鬼表情。
周景池狐疑地往後躲了躲,奈何趙觀棋步步緊逼,雙手還握住他的手。
“幫幫忙吧!孩子孤身一狗在外,做父親的實在是不放心吶!”
“好心人,就幫幫忙——”
“行了行了!”周景池驚悚地抽回手,“大半夜的別吱哇亂叫!”
他不想戴上一個夜半家中發出不知名男人鬼哭狼嚎的帽子,否則第二天又成鎮上頭版頭條。
‘單身怪物家中頻傳男子怪叫,疑似草菅人命’
走近科學都得拍五十集。
周景池率先起身,趙觀棋跟個小鬼似的緊随其後。
目光不經意掃到桌面,蠟燭早已熄滅,桌上所有食物都讓人毫無食欲,趙觀棋抿了抿發幹的嘴唇,忙活大半天加上聲情并茂的求助,現下喉嚨幹渴得要命。
周景池忙着換鞋,找手電筒。
趙觀棋的視線卻落到桌上那瓶冰紅茶身上。
“好渴。”他不客氣地拿起冰紅茶,“這個能喝麽?”
“算在那5000塊裏。”
周景池翻找電筒的手猛然停住,驚呼一聲,反身去打趙觀棋快要湊到嘴邊的那瓶冰紅茶。
“嘭——!”
瓶子被大力打飛,撞到牆又反彈,一聲悶響後狠狠墜地,深到發黑的液體争先恐後從瓶口濺出。
趙觀棋吓了一跳,滿腹狐疑的神色一晃而過。
随即朝着驚魂未定的周景池,大聲說:“你好小氣!”
又指着地上的液體,“還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