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夢魇
第75章 夢魇
通身仿若被雷劈中一般, 顏芙的目光呆滞在虛空的某處,她的腦子驟地飛速旋轉,心尖漸起涼意。
若是這般, 趙煌恐怕已經知道顏鳶所飾的胡女是真正的“李晏”,那日顏鳶在花壇後的窺望怕也是趙煌有意透露, 他們之間或許另有交易。
前路未知,她尚在崖邊,迷霧漫漫, 她只要稍有不慎, 便會跌進萬丈深淵。
他們的交易是什麽呢?交易結束後是否會影響她在宮中的容華與安穩?
顏鳶的目光在虛空中找到一處焦點,終于想通自己當下的處境, 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鬓角已生汗, 連忙尋了塊帕子擦拭。
其實她該感謝顏鳶的,若沒有與“李晏”的相近的容貌,身為丞相府外嫁女的她這輩子都不能住進這麽堂皇的宮殿, 穿這麽柔軟的綢緞,更別提阖宮上下的尊敬,以及君王的寵愛。
但是近幾年她一直在失去, 失去相敬如賓的丈夫, 失去賴以依靠的顏氏,失去自己的貞潔, 失去辛苦懷妊的孩子。
她不想再體會失去的揪心與痛苦了, 她想抓住這些來之不易, 所以, 她必須出手處理掉一切可能威脅到自己身份和地位的人和事…
尤其是顏鳶, 不光因為她是真“李晏”,還因為她知道了陸逸與她的秘密。
她要保證自己腹中的孩子平安出生, 穩固地位,若出生的是男嬰,她還要助他登上金銮殿,受天下朝臣敬拜。
“徽貞既然醒了,把她抱過來罷。”顏芙将拭汗的帕子放到案幾上,眼含柔光:“這盤茶餅被我挑髒了,換一盤上來,免得徽貞一會誤食。”
宮女端着盤子領命而去,顏芙看着搖曳的珠簾勾笑。
她想聽顏鳶的孩子哭,現在!立刻!馬上!
…
顏鳶是被一陣火辣的劇痛疼醒的。
她在紗帳內咧嘴嘶了很久的氣,方憶起昏死前的事。
字條,雨棠院,姐姐,捆縛,陸逸,火。
“因為我喜歡你姐姐啊!”
“你姐姐還懷過我的孩子,可惜被她給流掉了,一次五六個月大,一次兩三個月大…”
火場的零碎片段湧現腦海,顏鳶太陽穴脹滿得快要爆開,她吃力地擡手去揉,對有些事情深為不解。
印象裏,姐姐雖對“癡兒”時期的陸逸照顧有加,但還沒有對她關懷的一半多,雖然陸逸有的時候會湊到她和姐姐近前讨吃的,但神情純真憨鞠,顏鳶并沒有覺得被冒犯。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侯府三公子喜歡上姐姐,姐姐又因何與陸逸在一處,懷妊之後又決心流掉孩子。
回想起姐姐無畏走進火場內尋物的背影,顏鳶突然發現姐姐很陌生,陌生到她仿佛沒有同姐姐一起在靖遠侯府內生活過。
帳外有門軸聲響起,身側的紗幔太厚,顏鳶看不清來人,情急之下選擇閉眼裝暈,甫阖上眼,上方的紗幔便被人掀開,有微涼的風吹過顏鳶鼻尖。
“金娘子,你醒了。”荷君将手中的藥瓶和白帕放到顏鳶的枕邊,毫不客氣地戳穿她。
顏鳶也不愧然,她睜開眼,神情坦蕩,問:“靖遠侯府的火怎麽樣了?我是怎麽被救出來的?”
荷君陳述事實:“靖遠侯府世子命喪火中,貴妃娘娘受驚,陛下大怒,把淮熙公主接回宮,命麟甲衛抄了侯府,遣散奴仆,陸庭、呂氏教子無方,流三千裏。”
“娘子是陸宰執救出來的。”
“陸宸怎麽樣?”顏鳶突然憶起陸宸來。
她最先沒察覺到此話有什麽不妥,直到她聽到荷君呼吸中的一頓,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問是在關心陸宸。
奈何話已出口,收不回來,顏鳶便壓了嗓子,語氣嚴肅地說:“我的意思是,若陸宸也被流放三千裏,煩請荷君姑娘在陛下面前幫忙帶句話。”
“陛下的目的已達成,雖然沒有民女半寸功勞,但望陛下也要應允之前的承諾,讓我接笙笙走,放我們母女自由。”
荷君瞧了顏鳶一眼,淡淡道:“金娘子多慮了,陛下特赦了宰執大人。”
“哦。”聽到陸宸無事的消息,顏鳶心下松出一口氣,有些不解趙煌為何不趁機扳倒陸宸,但她不想深究。
顏鳶想再打聽些姐姐的消息,話在嘴邊轉了幾圈,還是咽下肚子。
這種話不适合問荷君,荷君太精明,很容易看出她的破綻,她沉默下來,打算翻個身,荷君伸手為她借力。
“金娘子,陛下想知道雨棠院裏發生過什麽?”荷君的話響在耳邊,聽得顏鳶心一跳。
趙煌開始對姐姐的事情起疑了?
顏鳶擡眸看向荷君,期望從她的眼中看出一些情緒,好方便她判斷趙煌對此事的态度,但接受過訓練的荷君表情一如既往的僵冷,顏鳶毫無收獲。
怎麽辦!她要如何說才能為姐姐隐下她和陸逸的事,且不讓荷君生疑?
“我誤進雨棠院的時候屋內已經開始着火。”顏鳶避重就輕地描述自己當時的經歷:“推開門後是在碧紗櫥裏見到的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帶着我向外逃,逃至門口時娘娘說她有陛下贈的簪子落在裏面了,便松開我的手進去找,我勸說不及,只能追進火場尋娘娘,然後便是被掉落的橫梁砸中,暈過去。”
“沒有見到侯府世子?”
顏鳶瞪圓眼睛搖頭:“當時屋內燒熱得緊,只顧着娘娘,沒留意。”她嘗試反問:“荷君姑娘如此說,是懷疑着火時世子同娘娘正共處一室?”
“金娘子慎言!”荷君的聲音陡然鋒利起來:“事關宗室體面,不許胡說。”
“哦,知道了,此事我不會對外說。”
顏鳶逃過一劫,胸腔急速的跳動漸漸平穩下來,她由着荷君皺眉為自己塗抹傷口,換好衣裳安枕。
身上的錦被是新換的,上面還殘着皂角的清香,顏鳶蜷在其中,不知怎的又睡着了。
她夢見自己再次跌進火場,火苗撩焦了她的頭發,她用手支撐地面想讓自己爬起,但整個人仿佛被千金壓頂了一般動彈不得,她費盡力氣,也只能看着沖天的火焰漸漸燒進自己。
姐姐不知從何處出來,看都沒看她一眼便從尚未着火的格子窗處翻出。
顏鳶喚不出聲,凄哀地望向格子窗,妄圖引起姐姐的注意,不料站在格子窗外的人竟變成了趙煌。
趙煌見到匐在火場內的她,他眼角微揚,藏着戲谑的笑意:“你說你原諒朕,朕便救你出去。”
他說什麽,要求她的原諒?
想起自己被他折磨過的經歷,顏鳶氣竭。
他的心肺都是黑的,她憑什麽要原諒他!如此人命關天的事,他竟還與她談籌碼,着實是個手段卑劣的人。
顏鳶死都不想見到他,她咬牙看着手旁被燃着的桌角,沉默地埋頭。
“顏鳶!”趙煌似是被顏鳶不買賬的态度氣到,語氣倏地變得嚴肅強硬起來:“朕命你現在就說原諒朕。”
“你說啊!原諒朕!”
顏鳶在心中冷笑,覺得趙煌此舉着實狼狽。
只可惜,她很快便見不到這樣舒心的場景了,因為桌腳上的火苗已經燎到她的指尖。
灼痛貫穿全身,顏鳶張開口,想要叫喊解痛,但無濟于事,嗓子仿若被灌鉛一樣,連一個“啊”的音都發不出來。
“阿鳶。”
就在她快被痛意麻痹全身的時候,一道急迫關切的聲音從門廳旁傳來,那聲音清冽冷澈,仿若初春時節的山雪,給那些灼痛帶來了些許涼意。
顏鳶認出那是陸宸的聲音。
他是來救她的嗎?
她吃力地睜開眼,燒紅的視野裏,有道白衣身影正向她這裏奔來。
不知是不是被焦煙嗆到的,陸宸面頰通紅,他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顏鳶身邊,什麽話都不說,攙起她的胳膊便打算将人抱起。
顏鳶滿心感激地仰頭,想試着對他說謝謝,不想胳膊上的力道突然一松,陸宸整個人癱倒在她的面前,雙目死閉,鼻翼沒有絲毫煽動。
這是怎麽了?
顏鳶驚懼地看向陸宸後背,那裏壓着根挂着焦灰的細梁,正是雨棠院着火時壓住她的那根。
“陸宸。”顏鳶嘶吼地喊,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嗓子喊出聲:“你醒醒,你還好嗎?”
可是回應她的只有無風火場內的燃爆聲。
顏鳶淚水泉湧,她伸臂握住那個已經癱軟的手,泣血念着他的名字:“陸宸…陸如珩…”
“陸如珩!”
“啪。”
有瓷器碎裂的聲音響在耳旁,顏鳶被吵得呼吸一滞,緩緩睜開眼…
入目的是頭頂潔白的帷帳,身上的被子輕盈溫暖,同她睡着前的感覺都一樣。
唯一不一樣的便是泛在空氣中的苦澀藥味。
顏鳶偏頭,看到身着常服的陸宸立在屋內的圓桌前,目光震驚且懷疑地看着她。
而他的腳下,碎成不規則的瓷片間,褐色湯藥流淌其中。
夢中慘絕的火焰消失,烏色面龐的陸宸也變回鮮活的樣子,顏鳶在暗籲出一口氣的同時也猛然想起自己在夢的最後喊出的名字。
她不會在現實中也喊出聲,恰巧被陸宸聽見了吧。
陸宸見她看将過來,脊背一僵,轉身欲走:“抱歉,藥是我弄灑的,我去盛碗新的。”
顏鳶瞥見陸宸手背上的一灘紅印,心頭一緊,叫住了他:“陸宸。”
陸宸轉身的動作一僵,抿唇看她:“我不是故意進你的房間,只是下值回來,夏平說你的情況不好,便先過來看看要不要再請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