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年前
第76章 三年前
“宰執大人, 不是因為這件事。”顏鳶鮮少見到陸宸如此失措的樣子,頗覺有意思,沖他笑。
不想這一笑牽到後脊的燒傷, 痛得她打了一個機靈,眉頭立時皺在一起。
陸宸被顏鳶的皺眉吓到, 忙趨步上前,蹲下身,滿目關切地望着她:“…是傷口在疼?”
顏鳶對此不作回答, 她指了指陸宸半蓋在袖下的手, 道:“大人的手燙傷了,我來給大人塗個藥罷。”
說着, 她也不管陸宸是否答應, 一手拽住他的衣袖防他走,一手去拿荷君留在她枕邊的傷藥。
“一點小傷,用水沖沖便好, 你的藥再不取該涼了。”陸宸用另一只手扯了扯袖子,想要起身離開。
顏鳶拽着不放:“人只有在照顧好自己的情況下才能去照顧其他人,況且只是塗藥, 用不了多長時間, 宰執大人稍候。”
“哦。”陸宸眨了下眼睛,耳垂微紅:“好, 那就麻煩…金娘子…了…”
冰涼的藥膏勻在骨筋舒朗的手背上, 顏鳶感受到陸宸肌膚的溫熱, 她垂眸看着那雙熟悉的手, 突然想起他們還是夫妻時, 有一日他被銅壺中的水燙到,她也是這般牽着他的手, 坐在帷帳內給他塗藥。
如果人心不會變的話該有多好。
“金娘子在想什麽?”陸宸突然問道。
顏鳶愣了片刻,松開他的手:“我在想…靖遠侯府被抄…大人會不會傷心。”
“我?”陸宸攏了攏險些蹭到手背紅處的藥,話說得很誠實:“不傷心的。”
“為什麽?”顏鳶覺得陸宸蹲在地上會累,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讓他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陸宸猶豫少許,改坐到顏鳶床邊,顏鳶擡眸的動作一頓,沒有說什麽,任由陸宸壓着她的被角坐下。
“我的父親和母親曾經抛棄過我,我不欠他們什麽,所以不傷心。”
顏鳶聞言眨了下眼睛,眸底的情緒有難解也有婉憐。
她知道陸宸是由呂氏一手安排降生的孩子,她也知道呂氏在誕子後疏忽陸宸,鮮少管教他的功課,但據她在侯府一年的生活經歷來看,陸庭對自己這個身居大理寺少卿的兒子還是很器重,如何來的抛棄一說?
陸宸看出顏鳶的不解,笑着搖了搖頭,眼中白睛漸生血絲,他解釋道:“是,陸庭很器重我,家中二弟死了之後,他打算向宗正寺請封我為世子,但這其中有附加條件。”
話停頓在這裏,陸宸意味不明地看了顏鳶一眼,嘴角嗫喏半晌:“算了,過去的事,早該忘了,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麽。”
顏鳶意識到當年的事似乎另有隐情,她想起那張突然出現的放妻書,胸腔裏的心一陣突突亂跳。
陸庭的附加條件不會和她有關吧。
按下心中慌亂,顏鳶嘗試勸陸宸繼續說下去:“宰執大人若是覺得苦便說下去吧,左右奴家養傷無事,願意為大人分憂。”
“你想聽?”陸宸看向她的眸子隐有淚光。
顏鳶鄭重點頭:“對,我想聽。”
她隐約覺得陸宸已經認出她了,至于是什麽時候認出的,她并不清楚,也許是在最開始,也許是在上次書房的挑弄之後。
不過,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她真的想知道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餘光瞥到緞枕旁的藥瓶,顏鳶想起荷君來,她有些害怕外出的荷君突然回來聽到陸宸接下來要說的話,有意找人留意荷君的動向:“宰執大人,夏平可是在門外候着?我的那個侍女哪裏去了,夏平會知道嗎?”
陸宸聽出顏鳶話中的提醒,轉頭喚夏平進門:“夏平,你在門外守着,一會荷君回來,先不要讓她進來,她問,就說我在喂藥。”
夏平的目光在陸宸和顏鳶兩人之間逡巡一圈,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他拱手領命:“是,大人。”
外間的格栅門嘭地一聲關閉,屋內只剩陸宸和顏鳶二人,他們彼此對望,空氣中有短暫的凝滞感。
“大人請講。”顏鳶率先打破寂靜。
“好。”陸宸深呼吸一口氣,開始講道:“父親命我與發妻修合離書,另娶身份貴重的人入門,方便穩固家族門楣。”
“是我沒有處理好此事,讓發妻早亡,成我一生之痛。”
“大人不要憂傷,夫人泉下有知,定會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顏鳶說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曉明真像後會不會原諒陸宸。
“希望如此罷。”陸宸見顏鳶肯寬慰他,嘴角餍足,他轉開話鋒,問向顏鳶:“金娘子可有過落水經歷?”
“我發妻她…是落水而亡…我沒落過水…想知道落水的感覺是什麽…”
陸宸話中有小心試探的意思,顏鳶默了默,點頭,只是曾經的落水與他無關,是趙煌害她。
“落水的感覺就是麻木,絕望,時間仿佛靜止,眼前黑壓壓地看不到光亮。”
“一定很疼吧?”陸宸屏着呼吸問。
顏鳶笑着答:“還好。”
其實很疼,但顏鳶不想再回想那段時光,她把話題糾正回來:“後來呢?侯爺提出要求後,大人是怎麽做的?”
“因為被關進祠堂,手中還有要緊的事做,我不得已先用緩兵之計,寫放妻書交給父親過目。”
“大人沒想把這張放妻書給夫人看?”
“是,奈何當時在祠堂受秋雨綿寒,回去便發了熱,那張放妻書被弟媳…不小心…拿給發妻看到。”
顏鳶注意到陸宸在說“不小心”三個字時表情有種古怪的不自然,尤其那雙眸子,藏着尖銳的鋒利,仿若想将誰捅死一般。
她鬼使神差地探問:“大人覺得是大人的弟媳做得不對?”話落,還未等陸宸回答,顏鳶便覺懊惱不已。
姐姐當時應是想将放妻書偷偷藏走,不讓她看見,她怎可如此想,簡直是在玷污姐姐清譽。
陸宸本欲張口作答,但是在瞧到顏鳶自責的神态後悄然閉口,略帶傷神地黯了黯眸子,說起靖遠侯府雨棠院的那場火災:“前日大理寺卿到侯府勘探取證,于殘墟中堪得一瓷壺,下蓋霞州官窯印章,是宮中禦物,太醫院的醫官對瓷壺裏的物塊查驗,言說那物塊乃是含劇毒的蟾酥,喝一口便會呼吸衰竭而亡。”
什麽!蟾酥!宮中禦物!
顏鳶想起飲酒而亡的陸逸,額頭青筋蹦蹦直跳。
陸宸對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要告訴她毒酒是姐姐準備的?可是又能怎樣呢,死的是陸逸…
等等!
處于沉思中的顏鳶兀地一縮瞳孔。
是姐姐約她于雨棠院相見,若沒有陸逸出現,那酒本要給她…
一股洶湧的寒意裹挾全身,讓顏鳶的耳中嗡鳴不已,她難捱地閉上眼,腦子混亂極了。
她的姐姐想殺她?
陸宸的話是真還是假?
顏鳶回想過往種種,總覺得哪裏割裂得厲害,卻一時想不出是哪裏。
內心深處有聲音告訴她:除了放妻書一事,陸宸還有其它事未同他說。
思量再三,顏鳶挑了一個刁鑽的角度提問:“大人今日突然與奴家說起夫人的事,可是覺得曾經未真心對過夫人,有愧夫人。”
陸宸定定地看她,點頭,須臾,又搖頭。
顏鳶目光浮上疑惑。
陸宸答:“我雖然被養在侯府正經夫人的名下,是侯府長子,卻也深知自己是奴婢所生,下有一名嫡出的弟弟,從未肖想過高門貴女。”
“我第一次見到發妻是在丞相府的歲終宴飲上,侍女發給她的酒盞有鋒利豁口,她劃傷了手,不敢同其他人說,一個人默默捂着流血的傷口坐在末席,什麽都不吃。”
“哎,荷君姑娘回來了。”
夏平的音色很高,顏鳶被這聲提醒驚得抖了抖,慌忙去拍陸宸的手示意他別說了。
陸宸卻仍舊說:“我看到全過程,身上沒有傷藥,不知道該怎麽幫她,只能自己打碎一只湯碗…”
顏鳶急切地瞪着陸宸。
怎麽還說,這廂房雖有縱深,但荷君的耳力也不差,若讓她聽到陸宸與他說起自己發妻的事,定會傳信給趙煌,屆時趙煌可指不定又起什麽鬼主意。
她這還有一包毒藥不知道怎麽處理呢。
“喊着讓人去請郎中…”
陸宸低啞的聲音依舊繼續,顏鳶惶然不已,盯着陸宸的薄唇,滿腦子都是想讓它閉上。
電光火石間,她伸手去抱陸宸的腰,對準薄唇的位置,狠命地貼了過去。
顏鳶覺到緊貼的腰腹一縮,耳邊的聲音随後消失,廂房內陷入無邊寂靜,将窗外的對話襯得極為清楚。
荷君道:“還請夏小哥幫忙通傳一下,娘子的傷該敷藥了。”
夏平嗯了一會,拒絕:“荷君姑娘稍待,大人他進去,藥應尚沒喂完,一盞茶後我再進去通傳罷。”
“對了。”陸宸突然小幅度地掙紮起來,他壓着她的軟唇低語:“你的藥。”
“我不敢動你,你先松開我。”他的喉結滾動着,發出饑渴的咕嚕聲,仿佛是餓狼撲食的前兆。
顏鳶被這聲音駭了一跳,忙松開手撤身,面頰一陣燒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