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走火
第73章 走火
“哦。”那侍人見顏鳶也不知道, 面露失望之色,她登橋的步子不斷,捧着漆盤站定在顏鳶面前:“多謝姐姐了。”
“抱歉。”顏鳶撒了謊, 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她微颔首讓路, 讓她從自己身邊過去。
許是因為橋面狹窄,盡管如此,顏鳶還是被踩到了腳, 她難抑地低呼一聲, 提起裙角去看自己的鞋面,眼中餘光卻最先注意到鞋旁的字條。
奇怪, 剛才她在橋上無聊閑逛的時候并未在此處見到字條, 字條既突然出現,恐怕是從那行侍人身上落下的。
會是誰落下了呢?
顏鳶向那行已經下橋的侍人看去,只見侍人目不斜視, 小步徐行,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揉了揉鼻子,彎下腰, 把字條從地上撿起, 展開,只匆忙掃了一眼, 肩頭卻重重戰栗起來。
那是一張邀約的字條, 上面只有簡短的五個字。
“禮畢, 雨棠院。”
顏鳶幾乎是在瞬時堅信, 這是一張寫給她的字條, 因為那字體太熟悉了,是姐姐顏芙的字。
姐姐今日也見到她了?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
顏鳶看着字條, 手心激動得滲出一層又一層的汗,她望了望頭頂愈發黑的天幕,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去雨棠院一趟。
至于荷君回來尋不到她,顏鳶将人抛到腦後,等見完姐姐再想借口搪塞。
一路踏着月光來到雨棠院,四周都是極靜谧的,院門緊閉,只餘喜色紗燈懸挂在門楣的兩側,瞧不清裏面情況,顏鳶停在綠柳下,屏息觀察片刻,見左右道路甚少有人經過,便大着膽子走到雨棠院的院門前。
不知是不是即将見面的緣故,顏鳶覺得自己跳在胸腔中的那顆心愈發滾熱,她深吸一口氣,輕叩門環。
無人回應。
顏鳶擡手将門推開。
只聽門“吱呀”地一聲響,熟悉的布置映入眼簾,彩石鋪地,薔薇花壇,一一都如舊時樣子。
顏鳶寒栗子起了一身,差點以為自己還處在三年前的時間裏。
庭院內沒有人,但正房窗扇的明瓦上卻透着光,上面恍惚有人影在動。
好像是兩個人。
顏鳶覺得有些怪異,但并未多想,她拾階而上,站在廊庑下,擡手去敲正房的門。
“咚,咚,咚。”
“貴妃娘娘?”
明瓦上的兩個人影好似被她敲門的聲音驚到,皆都不動了。
顏鳶見他們并不來給她開門,心中的怪異感更甚,理智告訴她應該拔腿就走,但是礙于那張邀約字條,顏鳶躊躇萬分。
她該不該繼續敲門?若是敲了會怎樣?沒敲又會怎樣?
正想着,只聽房內有什麽東西掉落,随後映在明瓦上的光驟地亮起,一道女音随之尖叫。
“阿鳶!救我。”
是姐姐的聲音!
顏鳶想都沒想,踹開門闖入,還未轉進門廳,空氣中燙人的溫度激得她鼻尖一縮。
是着火了?
她吃驚地望着碧紗櫥前沖到屋頂的火焰,心中焦急萬分。
姐姐在哪裏?
顏鳶想要開口呼喚,卻有人先一步指路:“你的阿姐在榻上。”
她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向紗櫥後的美人榻看去,果然,顏芙躺在上面,秋眸淚湧,脖頸、面頰等裸露在外的肌膚已被燃起的火勢燙得通紅,整個人躺在那裏,宛若一朵怒綻的豔芙蓉。
顏鳶看得心疼極了,她頂着熱浪沖到榻前去饞顏芙起來,但雙手使力都沒能成功。
“阿鳶,無用的,你快去找把剪子。”顏芙夾着哭腔,示意顏鳶去看她的腳腕于手腕。
顏鳶這才發現顏芙的鞋襪已經脫去,雙腳被麻繩捆在一起系在榻上。
手腕也是一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姐姐是當朝貴妃,當下為何獨自一人出現在雨棠院?捆縛姐姐的人又是誰?他為何要這樣做?
但地上的火勢眼看着越燒越大,顏鳶沒時間去理這些事情。
“剪子!哪裏有剪子!”她在原地打轉,目光在梳妝臺、茶幾、博古架等處一一掃過,有些不知該從哪裏找起。
又有聲音提醒她:“剪子…在八角桌的桌面上…”
慌亂中的顏鳶這才意識到屋內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是誰!”
她猛地向聲音的來源轉身,在窗牗下的角落中看到了一身喜服的陸逸。
他雙肩靠在粉灰的牆上,神态癡眷滿足,左手拿着一壺酒,右手擎着一個酒盅,雙目亮晶晶地望着榻上的顏芙。
顏鳶見陸逸這個樣子,心頭又添萬分詫異。
陸逸怎麽會在這裏,他作為新郎官,此刻不應該在東正堂與衆賓朋飲酒喜樂嗎?!
但她無閑多問,确定了八角桌的位置後,顏鳶三步并做兩步,繞出紗櫥,抄起上面的剪子便折回去剪阻礙顏芙行動的繩子。
旁邊的陸逸神态自若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絲毫不懼屋內燃起的火勢,淡淡道:“我給阿芙的腰間也捆了一截繩子,有勞大嫂嫂也剪掉罷。”
什麽?!阿姐的腰腹也被捆了繩子!誰捆的?陸逸嗎?
顏鳶被陸逸這句話說得頭皮發麻,終于忍不住問:“陸逸,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姐姐。”
陸逸的笑天真無邪:“因為我喜歡你姐姐啊!”
顏鳶執剪的手一滑,差點絞斷顏芙散落在外的頭發。
“你姐姐還懷過我的孩子,可惜被她給流掉了,一次五六個月大,一次兩三個月大。”
顏鳶眸子圓了又圓,一時沒聽明白陸逸說的什麽。
姐姐竟然還懷過陸逸的孩子,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是她離開京城後的事嗎?
顏鳶覺得後背脊骨麻得快要炸開,她咬牙督促自己握緊剪子,不要去聽陸逸的話。
可是陸逸仍沒有要閉嘴的意思,他抿了一口杯中酒,語速兀地變快:“但是我不怨她,只要我能坐上靖遠侯府世子的位置,你姐姐便願意嫁給我。”
許是意識到顏鳶絞剪的動作有停頓,一直低聲啼哭的顏芙動了動仍捆在一起的腿,提示顏鳶:“阿鳶,先不要聽他的話,姐姐現在需要你救。”
“好,阿姐。”顏鳶搖了搖頭,試圖甩掉陸宸的聲音。
“我恨大哥。”說起陸宸,陸逸亮晶晶的眼睛漸漸眯起,就像潛伏在黑夜中的狼見到入侵的威脅一樣:“明明當時我把他害得那麽慘,身無家資,流落商疆,從風光流溢的大理寺少卿一路跌至邊陲小鎮的司法參軍…”
“憑什麽我剛爬上世子的位置,他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搶走我的阿芙與其結親。”
“陸逸!哪有那麽多憑什麽,陸宸現在的身份和地位都是他該得的…他這輩子可能欠了別人的,但是身為兄長,他愛護你,珍重你,從未欠過你一分一毫。”一句話說完,顏鳶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為陸宸說話。
她意識到自己失态,忙閉上嘴,一個大力剪斷顏芙腰上的繩子,轉頭去向踏尾。
陸宸眼中的光一黯,自嘲地笑了笑:“大嫂嫂說得在理,但時至今日,一切都回不到當初了。”
話停在這裏,他突然擰起眉,挂在左手的酒壺落地,發出“珰”的一聲脆響。壺中酒沿着磚縫蜿蜒流淌,很快便浸濕了陸逸的衣擺,他單手捂住胸口,不知怎的,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有縷縷鮮血順着他的嘴角流下。
最後一道繩子剪得極為順利,顏鳶幹淨利落地将繩子丢開,扶了顏芙下榻便要走。
“陸逸,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快跑啊!”路過地上的陸逸時,顏鳶忍不住丢下一句話催促。
“顏芙…”陸逸沒有理會顏鳶,他擡頭,萬般留戀地喚着顏芙的名字:“顏芙…我有句話…一直想對你說…”
“…我從未後悔…愛過你…”
“這輩子我放了你一條生路…你答應我下輩子做我的妻可好…”
他瘋狂地咳嗽起來,鮮血咳越多,他的話語斷續得厲害,但仍勉力開口:“我想用八擡大轎迎你…想與你白頭偕老…兒孫繞膝…”
“顏芙…你沒拒絕我…我便當你答應了…下輩子莫要忘了等我…”
就在陸逸聲音消失的瞬間,顏鳶親眼看到有淚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不是她的淚。
“姐姐,莫哭。”顏鳶隐約猜到什麽,她柔着聲音喊,想要安撫顏芙的情緒。
“無妨。”顏芙擡頭看向顏鳶,眼角尚有淚痕:“阿鳶,你還活着,姐姐很高興。”
顏鳶未料到顏芙突然提起此事,面色微有動容:“姐姐失蹤的時候我吓壞了,幸好姐姐一切平安。”
顏芙話鋒一轉:“阿鳶是不希望姐姐死的對不對。”
“自然是。”顏鳶點頭。
顏芙蒼白一笑,驟然回身:“我想起有個簪子落在火場裏,我得去取。”
“姐姐,危險,別去。”顏鳶拉住顏芙的衣袖。
顏芙将衣袖抽開:“不行,那簪子是陛下所賜,不能丢。”言罷,毅然而去。
顏鳶眼看攔不住,急急向外呼喊兩聲後,又折身進正房,打算再勸勸顏芙。
可惜此刻的正房內濃煙漫布,什麽都看不清,顏鳶被煙氣熏得眼睛痛,但為了姐姐,又不得不咬着牙,一步步向烈火洶湧處行去。
“姐…姐姐?”顏鳶一邊走一邊攏着聲音喊。
可惜沒有人回應她,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爆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