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遙觀
第72章 遙觀
荷君對于顏鳶突然提出的要求很奇怪,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裳,直接問:“婢女穿的粗服是有,不過金娘子需得告訴奴婢為何要借這衣裳。”
“那個…”顏鳶知道随意借口瞞不住荷君, 只得避重就輕道:“聽說貴妃娘娘會親臨淮熙公主的婚儀,我想見見這位與我相似人的樣子。”
荷君對“李晏”的事多少有些耳聞, 但并無過多興趣,她是趙煌的近衛,向來聽從趙煌的命令行事, 趙煌未吩咐過的事情一概不做。
比如現在, 若換平常面前這個人向她借宰執府貼身的東西,她定眼都不眨的一口回絕。
但是…
荷君想起昨晚新傳到手的信, 一向冷銳的目光免不得填了三分猶疑。
趙煌命她在大婚當日将“李晏”帶到靖遠侯府, 想見一見。
“李晏”只是一名“舞女”,被莊承繁“送”進宰執府,無名無分, 陸宸到靖遠侯府參加儀典,自不會将“李晏”帶在身邊。
她正犯愁如何在陸宸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不想“李晏”竟自己撞了上來。
如此, 荷君便沒有理由不将衣服掏出來。
“金娘子, 公主大婚當日,奴婢可以将衣裳拿出來給娘子穿, 但是有一事奴婢心覺應該提前告知娘子。”
顏鳶原本還擔慮荷君會拒絕, 見她毫無多問地答應, 總算将抑在胸口的一口氣松出來, 她溫和地笑了笑, 語氣愉悅:“什麽事,你說罷。”
荷君道:“陛下想見娘子, 那日進靖遠侯府後,娘子需得同奴婢見一次陛下。”
“哦…好…”顏鳶點頭應了,知曉趙煌找她必不會有什麽好事,默默在心中做最壞的打算。
…
四月二十,草綠莺飛,行在玄武大街的儀仗紅錦溢彩,弘樂達天。
陸宸一早便帶着夏平趕去了靖遠侯府,顏鳶将荷君捧來的衣裳穿戴整齊,盯着香線上煙霧,踩着嘉禮的時辰,趕在接親儀仗游街的時候出門。
一路随着招搖的儀仗趕到侯府,顏鳶正碰上宮中的轎輿達至,陸庭攜侯府諸人在門前跪禮接駕,她還未遙望清楚與趙煌比肩而立的人,手腕便被荷君一個大力拽住,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娘子不可雙目直視陛下,否則按無禮論處。”
顏鳶氣不打一出來,她暗瞪了一眼已經伏低的肩背,不得已也将頭低下去。
她看一眼怎麽了,趙煌又少不了一塊肉。
雙膝足跪了近半個時辰,顏鳶才從喧吵的街巷中起身,她揉了揉酸痛的膝蓋,掏出宰執府的腰牌,步至侯府的門房處查驗。
守在門房的僮人見遞上來的是宰執府的牌子,沒有多猶豫便将顏鳶和荷君放進府中。
“陛下說,讓娘子在繡香閣內等他。”荷君從懷中摸出一張圖紙,指尖點向右上角的一隅。
顏鳶瞥了眼展在荷君手中的圖紙,明白那上面繪着靖遠侯府的院落位置,也不多說其它,點頭跟随荷君的腳步。
她知道繡香閣在哪裏,那是靖遠侯府東南處的一個觀景亭子,位置有些偏,建在一條小坡上,前後植滿桃杏,每當春三月的風于林下穿過時,那裏的花草香總是讓人迷戀得緊。
可是現在花期已過,枝丫上只淺淺抽着葉子,無甚可看,她在繡香閣內恐怕要無聊一陣。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顏鳶随荷君行至繡香閣,不知是不是因為正在舉辦大婚的東正堂人手不足,繡香閣內空無一人,顏鳶站在窗側的角檐下,傾聽滾在風中的響樂。
站在繡香閣前的半山坡上,可俯瞰侯府大半景致,顏鳶看着片片扶疏的花木,三年前在這裏生活的場景慢慢于眼前浮起。
彼時她和姐姐一個住在侯府的西南角,一個住在侯府東側,日日相見,交手言歡,一晃經年,她們都不在這府中了,一個淪為當權者手中的棋子,一個下落不明,着實令人嗟籲。
顏鳶有些希望今日能夠在靖遠侯府中見到姐姐,這樣她至少知曉姐姐的下落,可是若真見到她又不甘心相信姐姐已經成為貴妃的事實…
“衛公公。”身後的荷君冷不防蹲身請安。
顏鳶被驚得聳肩,回過頭方看到,繡香閣後的一條小徑上正立着一個人,身着赭色的窄袖衣袍,是張很年輕的臉。
荷君叫他衛公公,難道這人在是趙煌身邊的服侍?
顏鳶又注目打量那人一眼,腰間的縧帶上沒有挂着靖遠侯府的木牌,确實是府外的人無疑,她稍一遲疑後,也屈膝福禮。
“陛下在東正堂抽不開身,眼看再有個把時辰便要起駕回宮,便讓奴婢将東西給娘子帶來。”被稱呼為衛公公的人說着從袖兜中掏出一樣錦袋,遞給顏鳶。
顏鳶直起身接過錦袋,袋子有點沉,她瞥了眼錦袋上的花枝,問道:“不知陛下賞的是什麽?”
衛公公欣然一笑:“此處不比皇宮,人多眼雜,奴婢便不多言語,錦袋中有載字的紙,勞麻娘子按照其上的內容做。”
“衛公公辛勞了。”顏鳶揚起淺笑,也不急着打開錦袋查看,只将其揣進懷中。
“娘子,你我都是為陛下做事,哪裏有辛勞與不辛勞之分,陛下說了,事情做好有賞,娘子盡心即可。”衛公公言語頓許,向前挪近一步,低聲道:“笙笙小姐今日也到了,跟在貴妃娘娘身邊,待會陛下打算帶貴妃到蓮花池邊賞池,不出意外,笙笙小姐也會在旁,娘子若思念笙笙小姐,屆時可遙觀一眼。”
聽完衛公公的話,顏鳶心思微動。
趙煌的意思是她一會可以去蓮池旁見笙笙?
還有,笙笙跟在貴妃娘娘身邊,是不是代表她同時還能見到貴妃娘娘?
當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
顏鳶一邊在心中默憶從繡香閣去往蓮花池的路,一邊沿着小徑送衛公公離開。
“娘子千萬要詳讀錦袋中的字,務必照做。”臨離開時,衛公公轉頭囑咐。
顏鳶疊在身前的手一緊,嘴角的笑容有些割裂地頓住,她點頭:“明白。”
端陽将近,到底是什麽事情,竟值得趙煌身邊的人這樣緊張催促她去做。
在背陰處展開字條,上面記載的是服藥事項,沒有藥的名稱,也沒有藥的方子,一日兩頓,一頓三錢沖泡,服用對象是陸宸。
顏鳶只消看一眼便知道錦袋中裝的不是什麽好藥,不是讓人中毒,便是虛耗的精血的東西,她突然明白趙煌突然告訴她笙笙所在的原因,那是起了歹心,想讓她為他做更多事。
原來在趙煌眼中,她竟是個如此好拿捏的人。
顏鳶看罷字條,不動聲色地将錦袋收好,出聲問荷君:“現在什麽時辰了。”
荷君一直在顏鳶的身側關注着她的一舉一動,見寂靜許久的她突然出聲問話,忙粗算了一下時間,道:“回娘子,已經入未。”
未時,東正堂的儀典已進行大半,顏鳶覺得自己可以先到蓮花池邊等着。
天邊夕陽斜垂,池中小荷也是金燦燦的一片。
顏鳶立在開滿丁香的花壇後,凝望着池邊的三人,覺得有些世間事就是那麽讓人無可奈何。
姐姐真的入宮成了貴妃,牽着笙笙的小手,向粼粼的池水裏丢餅屑喂魚,趙煌與她們相隔一步站着,嘴角舒展地笑着。
若有不知情的人打眼看去,真的會以為這是溫馨的一家三口。
顏鳶擡起手,對着笙笙的背影虛空勾畫,眼中是無盡的慈愛。
雖然不知姐姐與趙煌之間是否有什麽交易,但她放心由姐姐養笙笙,姐姐那麽溫婉善良,一定會待笙笙很好。
只是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已走進死局,她無法在其中掙紮,只能任由洶湧的江水裹挾着自己前行。
放下勾畫的手,顏鳶身心皆無力,此刻,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屋子裏,蓋上被子,昏天黑地地睡上一場。
距端陽日還有半月,且走一步看一步。
“荷君,我們回宰執府罷。”顏鳶攏了攏微涼的衣襟,仰頭望了眼天色,讓荷君去尋出侯府的路。
荷君展開圖紙,指向身後一條石子路:“娘子,應是往這裏走。”
顏鳶瞅了瞅路徑盡頭怒綻的辛夷,發現荷君不知怎麽引錯了路,她垂下眼,也不說明,一點頭便跟上荷君的腳步。
直到轉過一處白牆院子,跨上一條旋折的曲橋,荷君方察覺出不對來。
“怎麽了?”顏鳶做好奇狀。
荷君把手中的圖紙又向眼前湊了湊,皺眉道:“娘子,我們好像走錯了路。”
顏鳶裝作驚訝地“啊”了一聲,想要與荷君一起看圖紙,不想人還未湊近,荷君突然“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圖紙。
“娘子在此稍候,這圖紙似乎有誤,奴婢先到周圍查看一番。”
說罷,抛下顏鳶一個人向橋下走去。
顏鳶看着荷君遠去的背影,一時哭笑不得,她無奈地聳了一下肩,側身到橋欄上靠着,等着荷君回來。
橋的另一側緩緩走來一人,頭梳鬟髻,手捧香盒寶黛,神色茫然,但步伐卻不慌亂,一看便是宮城中有規矩的侍人。
侍人見到橋中央的顏鳶,面色先是一喜,随後登上橋梁臺階,開口問道:“這位姐姐,不知扶香居怎麽走?”
“妹妹,抱歉,我是宰執府的侍女,只在侯府幫過幾次忙,所以不大清楚扶香居的方位。”為了防止自己的身份暴露,顏鳶果斷地避開來人的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