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試探
第71章 試探
武泰元年四月, 商疆軍嘩變,趙煌調禁衛軍萬餘前往鎮壓。
淮熙公主陪同太後至林寶寺祈福,遇刺客攔截, 命在旦夕之時,恰逢靖遠侯世子陸逸路過, 擊退刺客,放得無恙。
夏平将此事講給陸宸聽的時候頗覺奇怪。
月前皇帝剛命麟甲衛将京城內外及京畿各處都缜密搜查了一遍,捉出三皇子餘孽近百人, 此事結辦不過幾日, 太後和淮熙公主又遭刺客威脅,三皇子若是有這麽厲害的手下, 為何會在奪儲之争中落在下鋒。
但他還未來得及将心中所惑講給陸宸聽, 書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夏平認出是顏鳶的聲音。
“大人,硯臺已洗好, 不知可否準奴家進去?”
陸宸向夏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曉此事,随後喚顏鳶進來:“金娘子請進。”
“是, 大人。”顏鳶推門進來, 雙手托着塊青石雲紋硯,挂在腰間的金珠垂鏈随着她的步子玎玲作響, 好聽得緊。
夏平向顏鳶躬身一禮, 随即退下。
顏鳶行至陸宸桌前, 将硯臺歸置好, 随即撤步向陸宸一福, 摸起筆洗旁的墨錠準備滴水研磨。
“啪。”
只聽一道清脆的瓷器磕碰聲響起,巴掌大的薄瓷筆洗側翻, 裏面将幹的水淌了一桌,鋪在桌面上的竹青廣袖也被浸透了一角。
顏鳶的瞳孔先是怔了怔,随後垂了目光,丢開手中的墨錠,慌忙去搬桌子上的書本紙冊。
“請大人責罰,是奴家做事魯莽。”顏鳶摟着一懷書,語氣誠懇。
陸宸看了眼自己被浸濕的衣袖,未動,任由那灰黑的水肆意蔓延。
“小事情,換件衣裳便好,無妨。”言罷,打算将出去的夏平喚進來。
顏鳶将書放到插屏後的坐榻上,道:“大人,奴家做錯了事,讓奴家為大人換衣罷。”
陸宸聞言手一抖,禁不住向插屏的方向看去,顏鳶此時還在整理亂在榻上的書冊,陸宸看不到她的身影,但眸底有奢望閃過。
這輩子,他還能見到阿鳶為她忙前忙後整理衣帶的樣子?!
“也…好…”陸宸鬼使神差地應了,端坐在方椅上一動不動,乖巧得像一個在等糖吃的孩子。
顏鳶從插屏後轉出來,見到陸宸這個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她停在插屏旁,眉眼笑得如瓷板上的海棠一樣嬌嫩:“請問大人,要換的衣服呢?”
陸宸這才如夢初醒,叫夏平去正室取他的衣裳。
夏平取來的是一件湖藍繡緞的圓領袍,配了一條金鑲玉的绶帶,顏鳶看着有些眼熟,抖開後發現确實是件陸宸舊時的衣裳。
也是她為他做的第一件衣裳。
顏鳶清楚地記得陸宸并不經常穿這件衣裳,還在新婚時的她以為陸宸不喜歡,心底暗暗傷感了許久,後來再也沒去布莊買過湖藍色的緞錦。
這件衣裳他竟一直留着,且緞子的顏色還是那麽鮮豔,看起來有被一直好生收藏。
夏平怎将這件衣裳掏了出來!
“金娘子,你在想什麽?”
顏鳶借着鋪展衣裳的空擋走神,未注意陸宸已脫掉外袍走近,被他突然的問話吓到。
她捏着衣襟的手一松,袍子差點從手中滑到地上,顏鳶眼疾手快地攥緊衣裳,正神道:“大人可有覺得這件衣裳不好看嗎?若不喜歡可換一件,左右奴家無事,可以等。”
陸宸瞅了瞅顏鳶手中的袍子,輕笑道:“這件袍子很好看,是我的發妻走了許多鋪子買回的緞料,我喜歡的。”
他說這話時,眼底有淡淡的哀傷湧現,顏鳶看他如此樣子,脊背一僵,跳在胸膛處的那顆心瞬時加速。
陸宸他知道這緞料是她問了許多家布莊買回來的?!
他說他喜歡這件衣裳!
“哦。”顏鳶覺得自己的耳垂有點燒,她抖着衣裳走到陸宸面前,開始為他換衣:“那就這件。”
手隔着幾層布料覆上陸宸肩頭,顏鳶在陸宸身後悄悄擡頭,視野中的下颌線一如記憶中的鋒利幹淨。
顏鳶突然很想聽聽陸宸喚她“阿鳶”,聽聽那聲音裏是不是有她未注意過的溫柔與缱绻。
“大人…”
“金娘子,我應該沒有同娘子說過…娘子的容貌很像我的發妻…”
“沒有…”
“我的發妻她…落水身亡已有三年…”
突然從陸宸的口中聽到過往的自己,顏鳶鼻子一酸,眼淚開始在目眶中打轉。
她低壓着嗓子問:“大人是在想夫人嗎?”
陸宸笑得蒼涼:“是的,我想她,每天都想。”
顏鳶胸口困窒,她咬着牙,佯裝無恙地折到陸宸面前,系好他頸側的扣子,思緒如穿行在雷雨裏的狂風,肆虐翻騰。
陸宸你今日為何突然要提到我?你如此說,是認出現在的我了嗎?
還有,你既想我,念我,當初為何又那般對我,不同我相商一聲便寫了放妻書,還叫我盡快簽字畫押!
到底為什麽!
各種思緒在顏鳶腦中瞬息而過,但是有一個念頭一直在耳畔回響,響得她的腦子有些暈。
陸宸到底有沒有認出她來?
顏鳶清楚的知道,雖然自己現在是一身胡女的裝扮,但是摘掉面紗,她的五官還是同三年前所差不多,熟悉她的人很可能對她慢慢起疑。
更遑論陸宸這種心思玲珑的人。
思及此,顏鳶抿了抿唇,決定試探一下陸宸。
“大人有恩于奴家,若實在想夫人想得緊,奴家願意扮成夫人的樣子以解大人的相思之苦。”
她拾起漆盤中的绶帶,環過他精瘦的腰身,軟語道:“只要能讓大人開心,奴家做什麽都願意。”
“只是奴家不知道夫人素日的言行舉止…這些…便需要大人教奴家了…”
說道“教”一字時,顏鳶裝作手一滑,尚未系緊的绶帶從手中落地,她低呼一聲,想要補救抓穩,腳下同時一絆,前一秒還在環抱腰身的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撲進陸宸懷中,将陸宸撲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在青石磚地上。
顏鳶的唇落在陸宸微敞的領口裏,觸感灼熱似火。
“大人。”顏鳶哆哆嗦嗦地脫開陸宸的懷抱站穩身形,目光尚未擡起,便瞅到陸宸頸窩裏醒目的朱丹。
陸宸輕聲咳了咳,扶穩顏鳶後,也不管落在地上的绶帶,緩緩背身:“金娘子今日累了,先下去休息罷,我讓夏平來伺候。”
“至于夫人的事,以後莫要再提。”
顏鳶沒有看到陸宸因吞咽而滾動的喉結,因此以為自己這是未被認可,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暗自長籲氣道:“是,大人,奴家這就退下。”
“嗯。”陸宸低低應聲,夏平聞訊進來,見到顏鳶還在,先是規矩喚道:“金娘子。”
顏鳶微笑颔首,出去的時候趁陸宸和夏平都不注意,将書桌上的一本薄詩集順進袖口裏。
…
三日後,禮部官員親臨靖遠侯府宣旨,茲指靖遠侯府陸逸為驸馬,有司擇吉日備典。
皇恩一出,靖遠侯府上下皆都忙絡起來,人手不知怎的不夠,陸庭命馮管家到宰執府借僮仆,陸宸用宰執府無多餘傭人的借口回絕一次,但耐不住馮管家一再上門求助,最後只能松口将夏平和另外幾個灑掃庭院的婆子安排過去。
陸宸也将為陸逸賀婚籌禮的事交代給夏平,夏平頭一次幫陸宸準備這個,苦得一個頭兩個大,想了幾個日夜無法,只得去求助顏鳶。
顏鳶應他進來的時候正在練字,凝有竹沫子的粗紙上,筆畫柔潤藏鋒,頗有潛龍之感。
夏平看那字形有些眼熟,他心中焦急籌禮的事,并未多想,荷君端上茶點後便自顧自地問道:“金娘子,大人讓我選個合适的東西作為給三公子的新婚賀禮,我一個伺候筆墨的,未管過這些事,還是公主殿下的婚儀,不知該送些什麽好…”
“金娘子是女兒家,平素會與閨友相互贈禮,懂得多…所以我想請金娘子幫忙想想…”
顏鳶還以為夏平來找她是因為陸宸的吩咐,未料到是禮品的事,心底覺得有趣,眼中的笑不免深了三分。
“贈禮閨友是沒錯,但這次是靖遠候世子與淮熙公主的婚儀,還是不一樣,若是送得不好,會掉宰執府的顏面,我得想想。”她将手中的筆挂回小架上,收起桌面上練字的紙,倚在玫瑰椅上托腮:“可有将庫房裏合适的物件列成冊子?”
夏平點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冊子。
顏鳶将冊子翻開,從頭到尾點數一遍,沉吟片刻,拽出一張新紙書墨:“我覺得靈璧石、昆山石、紅珊瑚、紫檀木圍屏這些都可以,造型獨特些,看着新奇。”
夏平覺得顏鳶選的這幾個都很合适,忙不疊道:“金娘子說得有道理。”
顏鳶随口問:“公主與世子的嘉日可定了?”
夏平天天到靖遠侯府幫忙,最記得這件事,他張口道:“因淮熙公主是再嫁,也沒有大肆操辦,陛下在問過公主的意思後,召宗正寺的人選吉日,最後定于四月十九,即十日後大婚。”
他頓了頓,似是怕顏鳶因為時間倉促而掉以輕心,又補充道:“金娘子,這婚宴雖辦得樸素了些,但大婚當日,陛下會攜貴妃親臨,我們做下人的都不敢怠慢。”
十日後趙煌會帶着姐姐去靖遠侯府?
顏鳶托腮的手晃了晃,腦中忽有一道靈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