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098章 第 98 章
跨院的山石上小亭中, 念念迫不及待地打開一個朱紅色小盒子,從裏面取出一沓稿紙放在俞慎思面前,滿臉笑意地看着他, 等着他的反應。像個交了份滿意答卷的學生,等待老師的點評誇贊。
俞慎思拿起來翻看,每一張稿紙都是一個小故事配幾張圖片。圖片以卡通畫的形式描繪, 人物靈動活潑, 花草動物也都拟人化, 萬物有靈, 萬物可愛。
故事皆是适合幼兒閱讀,且有一定積極教育意義的內容。例如:孟母斷機, 一諾千金, 鹿乳奉親,臨池學書,等等。
他又朝後翻了一些, 全是類似少兒啓蒙小故事, 像極了當年他送給小姑娘的啓蒙小故事書。只是小姑娘畫的圖更豐富有趣,即便不識字, 看着圖片也能想象出什麽樣的故事來。
小姑娘心思細膩, 文字溫柔, 敘述故事的方式也更适合幼兒, 內容涉及比較廣。
一摞手稿沒有百來張, 也有七八十張, 這是花費了不少心力。
“全是你畫的、寫的?”俞慎思笑問。
“嗯!”念念很自豪地點頭, “小哥哥, 你覺得如何?”滿眼期待盯着他看。
俞慎思笑着誇贊:“比我當年送你的那些小故事寫得好,也畫得好, 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念念聽到這個評價心裏樂開花,面上歡喜也毫不掩飾,還是謙遜道:“我可不能和小哥哥比,小哥哥是才子,我只是略讀過幾本書罷了。我寫不來那些經時濟世的文章,就只能擺弄這些小孩子的東西。”
“可莫小看小孩子的東西。”俞慎思翻着面前手稿,很真誠地道,“人心易變,教育最難。啓蒙為教育之始,是人最關鍵的年歲,會影響人一生。有些道理幼時明白便會一生謹守踐行。幼時沒有是非對錯之辨,沒有接人待物之禮,随着年歲漸長,錯越犯越多,越犯越大,誤入歧途。啓蒙亦是大事。”
對小哥哥的肯定和認可,念念心中雀躍,自己做的事不是沒有意義。
她拍着稿紙有些羞赧地問:“所以……小哥哥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俞慎思明白她的意思,“刊印成冊,書肆售賣?”
她忙笑着點頭,還是小哥哥最懂她的心思。
“這是好事,我自然願意幫你。不僅是幫你,也是幫需要的蒙童。”
“謝謝小哥哥。”念念激動地抓着俞慎思的手。
俞慎思愣了下,望着芊芊柔荑,指甲未染,粉色甲蓋平滑泛着光澤,半透明的指甲修長整齊。掌心略溫。
念念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動作有失分寸,正沉浸在欣喜中。
俞慎思不動聲色地将手抽出來,整理稿紙放進旁邊盒子裏,笑着道:“待刊印出來,我将書冊和手稿給你送過來。”
頓了下想到一件事,“書卷要署何名?”
姑娘家的閨名不太适合被暴露,書刊印出來上架售賣,必然要被人議論批評,白堯肯定不允許女兒的名字被一幫男人說來道去。
念念似乎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想不出好的名號來,求助俞慎思,“小哥哥幫我取個吧!”
俞慎思笑道:“這是大事,我可不能幫你此忙。這些手稿圖畫衆多,刻印要費些時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讓人告知我。”
“好。”
俞慎思收拾好手稿起身,念念忙跟着站起,不舍地問:“你現在要回去是嗎?”
俞慎思示意念念朝亭子外假山下看,婢女一直在那邊侍候。念念許是覺得他們從小認識,沒有太介意彼此身份,但現在終究大了,男女有別。
念念要單獨見他,估計白堯心裏頭就不太樂意了,再如幼時那般沒完沒了閑聊打趣,白堯真要拿棍子來趕人了。
他的身份不便與念念說太多男女要避諱的話,倒像是他很不樂意見她一般,小時候她喜歡哭,那會兒他還能抱着、摟着各種哄着。若是現在惹哭了,他真的不知要怎麽辦了。
他略略提一句,“你明年及笄,要成真正的大姑娘了。”
念念聰穎,這句話何意便全明白,耷拉腦袋摳着自己袖口上刺繡針線。
這種話父親和祖母都有和她說過,這也是父親一直不讓她随便見小哥哥的原因,怕傳出去影響她的閨譽,影響白家的名聲。
可小哥哥怎麽能和其他的兒郎相比?
幾息後她猛然昂起臉,眸中不悅。
俞慎思的心一下子提起來,還是把小姑娘惹不高興了。
念念轉身提着裙擺匆匆忙忙走下假山石階,婢女急忙迎上來,她小跑着朝院外去。
俞慎思不知她要做什麽,但這架勢似乎不是什麽好事,抱起盒子走下假山跟過去。
念念出了跨院便朝後宅方向去,他不便過去,想着既然是去後宅應該不是胡鬧,也放下心來。
他便去向白堯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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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家離開,俞慎思直接去妙悟書肆,将手稿交給掌櫃。
掌櫃看到裏面大量的圖,這刻印比字難得多,費的工夫也多。且以前從沒有見過這種書,刊印出來能不能賣出去還不知道呢!
掌櫃為難地道:“最近書肆在刻印會試闱墨文章,刻工們手上的活要忙一陣。接着又是殿試文章,這都是緊俏的書,許多書肆都預定在等着呢,耽擱不得,要緊着這兩樣活做。這些手稿怎麽着也得下個月底了。”
掌櫃翻着紙稿道:“況且……這麽多圖,咱們書肆裏的刻工都是剛接觸新的蠟刻之技,不見得能刻得好,得花不少工夫,費不少時日。這種書銷路肯定比不得經史子集,費時費工,最後還要賠錢,三少爺刻它做什麽。”
掌櫃說得都在理,也是為書肆經營。書肆是李幀的,他也不好為難掌櫃,笑道:“所有花費我來出,你從外面再尋個臨時的刻工,專司此書。印刷費不了太多人工,緊着書肆的書,得空再印,先印三百套就成。”
“三少爺你這……圖啥?”
“不圖啥。哦,不,圖這書有意義,不會虧錢。”
掌櫃看着手稿無奈搖頭,這種稀奇古怪的圖,又是這麽簡單的小故事,只有小孩子才會看,讀書人誰買?哪裏好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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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着話,小久兒從後院跑來,見到掌櫃手中拿的紙張有圖,立即要看是什麽。
小家夥從三歲起李幀就教他識字讀書,進京後更是給他請了夫子,現在識字量不少,常見的字全都認得。但小家夥拿到手稿沒有看字,而是直接被圖吸引。
這個時代印刷不易,有圖的書少之又少,一本書裏插幾幅已經了不得,可沒有這種一幅連着一幅,連環畫似的小故事書。
小家夥看完圖才去看文字小故事,看完後踮着腳将稿紙遞到櫃臺上,還要看其他的,掌櫃又遞給他幾張。
小家夥看着圖樂得咯咯笑,指着圖給俞慎思說,鯉魚畫得像是會說話一樣,好有趣。
俞慎思挑着眉頭對掌櫃道:“瞧見了嗎?這書就是給這麽大的小童看的。裏面有啓蒙書中的故事,亦有經史子集裏中故事,深入淺出,看起來簡單易懂,不枯燥乏味,小孩子喜歡。京中富貴者如雲,哪家會舍不得這幾錢一兩銀子哄孩子?”
小久兒已經不搭理他們,抱着幾張稿紙走到旁邊的小幾上,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掌櫃見小東家這麽喜歡,想着興許這東西還真的符合小孩子的喜好,爽快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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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堯那裏沒有得到盛久身份信息,俞慎思又去了趟盛府,不出所料,盛久并不在府中。這次門仆的話是不巧公子出門了,去哪兒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也不知。
不知道盛久的身份,他弄不清高明進到底想利用這件事做什麽。他一邊要應付每日不斷登門道賀或者送來的請帖,一邊還要準備殿試,暫時沒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高明進的目的。
高明進那邊沒有動靜,朝中也未有提出土地賦稅改革之事。
俞慎思隐隐感到,這事并非不了了之,恰恰相反,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很快到了四月初殿試。
衆位貢生皆穿戴整齊,天未亮就齊聚宮門外候着,在禮部官員宣讀完聖意後,随着禮部官員和內侍官入宮。
殿試在大盛朝陽殿,殿試的座號按照會試名次排,自左向右,自前向後,逐次排列。
俞慎思無疑成為第一排最左一人,也可謂是在角落裏。
殿試名義上是皇帝主考,實則皇帝往往不親臨,皆是任命重臣監考。
俞慎思這個少年會元,成為滿殿人關注的對象,就連角落侍候的內侍都會瞄兩眼。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成為衆人矚目的對象,還是渾身不自在。
殿試辰時入酉時出,當日交卷。
試卷高一尺半,長十數尺,折疊後寬半尺餘,前面幾張素頁,寫考生信息所用,留作彌封。
俞慎思看到考卷心裏感嘆:這麽長的考卷,又是一場惡戰。
殿試共五題,皆策論。
前兩題是時務策,選自四書五經中摘句為題。後三題則是以皇帝名義發問,大盛朝自先帝始已成定制。
拿到考題,俞慎思的習慣是幾道題先通覽一遍,心中有個譜。當看到第三題時,俞慎思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只見紙上考題:朕聞聖人之治天下……制民有恒産,恒産之所謂?田也……士有恒産……使民有其田,稅有其法……焉有仁君在位而罔民……
考題雖然隐去了官紳納糧之論,然提到士有田産,民無田産,提到欲使民有其田,朝廷有相應的賦稅制度,這才是仁君當為。
顯然陛下支持官紳納糧改革,但其心不堅,亦有所顧忌,沒公然道出此論。所以抛出這一考題,是想看看今科貢士有何對策,也算是試試水,看看士子的想法和态度。
陛下應該是想看到“丘山狂客”的那篇田改賦稅論那般的對策吧?
那篇策論絕對是無可匹敵的答卷。
若真是高明進所寫,他的目的就是在等此刻吧?等着他将那篇文章上的策論寫在答卷上。
若答,考卷一種可能是直接被讀卷官判在後等,一種是得聖心。
高明進将他“官紳納糧”之論告知皇帝,若是判在後等,皇帝必然會搜他的答卷,結果相同。
最後他之論就傳遍朝野,天下士紳地主皆視他為敵。
不答,陛下此後追問,他就有欺君之嫌。
俞慎思擱筆,捏了捏眉心,閉上眼沉思。
別的貢生都已經動筆,他反而擱筆。一位監考官員朝他看去,須臾,見俞慎思還擰着眉頭,踱步走過去。
俞慎思瞥見考案邊一角官袍,擡頭看了眼考官,考官朝他考卷望去,面露幾分疑惑。
俞慎思不再愁眉苦臉,放下手,将考卷展平,提筆先将身份信息寫上,然後抛開剛剛心思,開始思考如何答第一題。
他将一、二、四、五四道題在草紙上全答完,此時已午後,殿外的陽光斜入。他的第三題還空着。
他再次擱筆,重新思考第三題該怎麽答。
許久,他擡頭看了眼殿內沙漏,還有一個半時辰,已經不允許他再拖延,否則考卷答不完,謄抄不完,他要落在最末。
他重新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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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中出來,貢生們就開始讨論殿試策論,好幾位相熟的書院同學過來詢問他是如何對答,他略過第三題,簡短回應同學幾句。
程宣和夏寸守瞧出俞慎思魂不守舍,面無血色,詢問他是否身體有恙。
“沒事,只是有些累。”他道,心累。
朝前走見到家中來接的馬車,便和程宣以及幾位相熟的同窗道別。
剛準備上馬車,意外地見到不遠處另一輛馬車,車簾被掀起一角,高明進半張面孔從裏露出來。
俞慎思冷冷地盯着車窗裏的人,高明進面無表情地放下車簾,車夫駕車離去。
俞慎思握緊了拳頭。
馬車駛遠,俞慎思擡腳上馬車,吩咐車夫:“去延仁坊古井街盛府。”
夏寸守亦知曉盛府是那位盛久公子的府邸,勸道:“天已不早,你臉色這麽差,又剛殿試結束,這麽去拜訪太失禮,明日養足了精神再登門拜訪不遲。”
俞慎思沒答,他知曉盛久不會在盛府,他只是通知一聲。
果不其然,門仆道自家公子未回來。
俞慎思拱手道:“請老伯務必告知盛公子一聲,寧州俞慎思有要事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