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097章 第 97 章
終于露面了。
俞慎思洗了洗手, 整理了下衣衫來到前面的鋪子,見到盛久坐在靠牆一側給顧客歇腳的小桌邊,身邊并沒有帶随從。
小久兒坐在對面小凳上, 努力伸着小短胳膊将一小盤幹果推向盛久,“叔叔,這個好吃。”
盛久看着面前粉雕玉琢小娃娃, 模樣可愛, 十分讨喜, 笑問:“你叫什麽名兒?”
“叔叔是問大名, 還是乳名?”
這一反問讓盛久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這麽點兒的娃娃,長輩詢問名字, 無論哪個名字回話就是, 或者兩者都答,這孩子還分大名、乳名,很嚴謹似的。
小久兒扭頭見到俞慎思走來, 他不知道小叔叔是來見客人, 以為小叔叔是因為他撕壞信要教訓他,忙從凳子上跳下來, 躲到盛久身邊, 昂着小臉理論:“人前不訓子。”
俞慎思哭笑不得。
盛久聞言, 越發覺得這孩子有趣, 撫了下孩子的腦袋, 起身對俞慎思道:“俞公子久違, 不知可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 饒過小公子一回?”
本來就沒想過要教訓他, 這小家夥一句話,自己成粗暴的長輩了。
“盛公子莫聽小孩子胡言。在下進京後前去拜訪, 聽貴仆言盛公子尚未歸京,不知是何時回京?”
“期間又出了趟門。”盛久簡略答道,顯然是搪塞之話。
俞慎思不再細問,請他到後堂坐,令一個夥計照看小久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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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書肆太過簡陋,盛公子莫嫌棄。”俞慎思客氣道。
後堂是李幀平素接待客人之處。因為在鋪子裏,地方不大,家具幾乎是前面掌櫃留下來,稍作改動。
盛久踏進後堂,感到地方小,卻幹淨雅致,撲面而來書香氣。
正牆是一幅山水畫,兩側是一副對聯,字如巒如峰,左右靠牆是書架,上面摞滿書,周圍還挂着不少字畫。長幾上有筆墨紙硯、書冊卷軸和一些簡牍,花幾上也是應季的一些花草。
室內沒有燃熏香,卻有淡淡的青草和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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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公子怎麽今日得空過來?”兩人坐下後,墨池端着茶水進來。
“來恭賀俞公子。”盛久笑道,“今日放榜,俞公子必然榜上有名,在下來沾沾喜氣。”
“盛公子莫取笑我了。”
“難不成你這位南原省解元還不能登榜?”
他是南原省解元,大盛單論乙卯科解元就有十四個,莫說還有其他沉澱多年的舉子,真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不出意外的話,倒不至于不會落榜,只是名次在什麽位置罷了。
但盛久這個“大忙人”可不會只是過來等着給他道喜。
果不其然,寒暄幾句後,盛久飲了口茶,直奔主題,道:“實不相瞞,在下此來還有一事。”
俞慎思也等着他說正事,“盛公子請講,若是能幫上忙,在下必定竭盡所能。”
“在下就等俞公子這話。”盛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去。
俞慎思接過展開,紙上只有四個字:官紳納糧。他心頭當即一緊,前幾日丘山狂客寫的也正是與此有關的文章,他擡眼看着盛久,“盛公子這是……何意?”
盛久不賣關子,坦言道:“在南原時,俞公子曾提到朝廷賦稅之弊,想來對朝廷賦稅頗有見解。如今朝中有人提出此策,在下想聽聽俞公子對此是什麽看法。”
這幾個字俞慎思當年曾向高明進提過,但依着高明進素來小心謹慎、明哲保身的性子,他不會向朝廷提及。
除了高明進,朝中還有其他的大臣亦跳出了自己的利益,想到了此策?
是那位丘山狂客?
“何人?”他問。
盛久別有深意笑道:“你。”
俞慎思心頭一震,抓着紙的手輕輕顫了下,面色微變。
“戶部高侍郎?”能指出他的,只有高明進。
盛久笑而不語,默認。
高明進竟将此事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想讓士紳的矛頭都對準他。他如今一介書生,哪裏承受得住。
俞慎思心神亂了幾息,漸漸穩住,放下手中紙張,故作鎮定自若,放松神經,笑着道:“在下幼時不懂事,聽到高侍郎說賦稅之事,得了啓發,童言無忌,胡言亂語,未想到高侍郎當了真。在下不懂朝政,哪裏有什麽看法。”
又道:“高侍郎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身在戶部多年,替陛下和朝廷掌管天下民戶賦稅,深谙此道,必然看得深遠,思慮周全,腹有良策。盛公子應該前去請教高侍郎才是。”
“時至今日,俞公子還要遮掩?”
俞慎思自嘲一笑,“盛公子擡舉在下了,在下身為讀書人,如今入京赴考,自是想一展胸中抱負,鞠躬盡瘁為朝廷效力。只是才學淺陋,涉世未深,空有筆頭文章,未有濟世之才,實在慚愧,辜負盛公子期望。”
起身朝盛久施了一禮,将紙張遞還。
盛久望着俞慎思,面露不悅,若非高侍郎向陛下提到此人,若非他不是南原省解元,他亦沒讀* 過他的那些文章,倒是願意相信他只是年少胡言。
他瞥了眼紙張上四字,若對方坦誠相告,此政策一出,他的确要擔得罪天下士紳的風險,他如今的身份,還承擔不了這麽大的風險。如他自己所言,人微言輕,他還想多活幾年。
“俞公子讀聖賢書為的是什麽?”他嚴肅地問。
此話直接戳到俞慎思的心裏,也戳所有讀書人的心。
他讀書之初,沒有什麽為國為民的遠大理想抱負,只是為了自己,為了兄姐,為了俞家,讓身邊親人活得容易點。後來讀的書多了,經歷的事多了,看到這個世道百姓艱難,他想靠着所學所知,盡自己微薄之力為他們做點什麽。
他從高家村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豈不想讓百姓能吃口飽飯。
可他如今只是一個舉子,這件事阻礙重重,必須要一個有魄力有手腕的人去做,且必須當今陛下不怕得罪官紳士族,堅定毫不動搖地支持,否則事不能成,反而會禍及自身。
見俞慎思未答,盛久繼續責怪:“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俞公子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躬身自問,是否有愧?”
俞慎思依舊未言。
盛久見對方還是這樣的态度,知道幾句話打消不掉他的顧慮,這件事他在心中必然琢磨無數回,考慮得十分清楚,知道輕重。不能逼迫太緊。
他将紙張重新收回袖中,失望地起身,“在下告辭了。”轉身朝外走。
俞慎思猶豫一瞬,開口問:“盛公子可知丘山狂客是何人?”
盛久跨出門檻的腳收回,轉回身疑惑地問:“俞公子問此人作何?”
俞慎思猶豫着要不要将丘山狂客那篇文章相告。他不知此人是誰,也不知面前人具體身份,若是貿然相告,不知是否會連累。
他遮掩道:“在下欣賞此人才學文章,盛公子在京在朝,所以向盛公子打聽。”
盛久冷笑回道:“待你想通此事再來問。”
見盛久不願相告,他只好暗中提醒,“此人才學不凡,盛公子向他讨教,或許會有一番收獲。”丘山狂客願不願意相告,且由他自己決定。
盛久聽出話中有話,盯着俞慎思看了幾息,“你确定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亦從他的這句反問中品出幾分意思。
不是?
俞慎思錯愕一剎,那篇文章的确與丘山狂客以往文章的用詞和文風大不相同。
原來不是心性變而文章變,而是有人假借丘山狂客之名投來此文章。
如此,他之前猜測的就沒錯。
“莫非丘山狂客是……盛公子別號?”
盛久冷笑未答。
這是默認?
還真有人假借對方之名。
俞慎思心中忽然亂了,不知此人目的,他沉思幾瞬未想明白,怕盛久懷疑什麽,忙笑着施禮:“在下失敬了。”
盛久帶着幾許失望離開。
俞慎思跟上去将人送至門前,道別的話還沒出口,小厮洗硯急急忙忙從街道一側奔過來。見到三少爺在送客人,稍稍收斂慌張,卻依舊掩不住心中激動和迫切,聲音高昂,“恭喜三少爺,甲榜第一,高中會元。”
雖沒有高聲喊,書肆內和門前街道上的行人還是大都聽到了這句報喜聲,紛紛看過來。有的反應快,走上前來道喜,不過幾息間已經将人團團圍住,盛久直接被擠到一旁去。
俞慎思想和盛久作別,也被道賀的人阻斷。
盛久望着人群中圍住的少年,抱拳回應衆人恭賀,神色謙和,并未有一朝魚躍龍門的狂喜。
別說杏榜高中,就是中舉,都有考生大喜行為癫狂,少年人如此榮耀,竟然能只當是普通喜事一件,未見春風得意之态。
好似這功名于他來說并非十分看重。
他轉身上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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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硯這一聲報喜,書肆門前來道賀之人絡繹不絕,俞慎思應付一波後,躲到書房去。
掌櫃卻讓夥計拿着鑼在門前敲,大聲喊着:“我們少東家高中會元,大喜之日,書肆全部書卷、文房九成價!”
本來就有人想要沾喜氣,這一喊來的人更多了。
李幀從外面回來,書肆門前擠滿人猜想到緣由,瞥見門旁新貼的紅紙,果然如此。
下了馬車,夥計就上來道賀。
走到後院書房,見到俞慎思坐在書案旁,面前擺着一張紙和一本書,正認真地比對在看。
“俞會元這會兒還看書呢?”李幀打趣一句,走到跟前,見他看得是前幾日丘山狂客送來的文章,旁邊書是一本文集。
俞慎思将剛剛盛久的事說與李幀聽。
李幀掀開文集封面看了眼,“你懷疑是高大人?”
“是。”盛久走後,他想了片刻,覺得高明進最有可能。
“他是戶部侍郎,掌管戶部多年,這些年提出不少和土地百姓有關的賦稅變革,戶稅、田稅、丁稅,土地丈量,戶帖等等,若說賦稅之事,朝中沒幾人比他更熟悉。
當年我提了句官紳納糧,以他的才智和戶部多年經驗,他豈會想不出一套完整的策略。只是他素來求穩,從這些年他在戶部的一些變革便能看得出。
我将他的文章又反複細細看了幾遍,頗有幾分他的風格。”
李幀拿起文集翻了兩篇,是前幾年高明進的窗稿。他當時粗略看一遍,已經記不清。如今再細看,和賦稅之論的風格的确有幾分相似。
“若真是高大人,他一邊向陛下提官紳納糧,說是你的想法,一邊又将一套完整的策略送到書肆來,是想讓你向陛下獻策?功勞給你,得罪全天下士紳的事也推給你。”
俞慎思沉吟道:“若只是如此,他大可匿名送來此文章,或者是任意尋個名號。可他偏偏冒用丘山狂客的名號,他應該知道丘山狂客的身份。這個盛久……我懷疑他是哪位皇子。也正是這一點讓我想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他素來不參與朝中黨争,依附郭家,卻也努力做到兩邊不得罪。他沒必要把皇子卷進來,給自己惹麻煩。”
李幀拿起那篇文章,踱了幾步,在旁邊坐下,又讀了兩遍,也猜不透高明進要做什麽。
“先查清楚這個盛久的身份。”
“看來我要去一趟白府。”
“讓小言上值時向白大人打聽便是,你還要親自跑一趟?”
俞慎思笑道:“白大人好歹也是這次會試副考官,我如今杏榜高中,得登門拜謝。而且,大哥現在估計滿腦子都是迎娶我未來的大嫂之事,還是莫讓他煩心了。姐夫沒瞧見,開春後大哥每日清早起來都開始練武了嗎?前幾日程公子過來,他還要和人家過幾招呢!”
李幀笑着放下文章,“的确。”
這會兒小久兒端着茶水進來,書房的門檻對他來說有點高,小家夥怕茶水撒了,将托盤放到地上,人進來後再端起來。
“爹爹,喝茶。”興沖沖地快步走向李幀。
李幀接過托盤,笑着誇贊:“久兒懂事了,知道孝敬爹爹了。”
“娘說爹爹在外辛苦,讓小久照顧爹爹。”
李幀撫着兒子的頭,笑着教育道:“你娘不僅要忙着家中,還要忙着外面的生意,比爹爹辛苦許多。你以後要多聽娘的話,好好照顧娘,孝順娘,知道嗎?”
小家夥認真點頭,“爹娘小久都照顧。”
俞慎思看着父慈子孝的爺倆兒,卻隔空被三口秀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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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高中,家中有喜,三人早早從書肆回去,報喜的官差早已走了,道賀的人卻紛紛不絕。夏寸守和聞雷還沒有回來,夏寸守高中甲榜六十多名,聞雷落在乙榜,估計又在外喝酒了。
聞雷落榜,俞慎思不太擔心。聞雷性情灑脫,一切都能想得開,喝過一場酒,過幾日便能夠如常。
會試高中,自家人慶賀一番,沒有邀請外客。
俞綸準備待他殿試結束後金榜題名再慶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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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俞慎思前去白府拜訪。
自白母進京後,白府添了不少人丁,白堯這幾年得聖心,白家前院後宅往來走動的人也多了。
剛進門瞧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迎面走來,模樣水靈,向俞慎思打量一眼,施禮笑問:“兄長是俞家小哥哥嗎?”
這個稱呼,俞慎思已知曉,這位便是白堯的幼子。
當年他來白府陪念念時,白少爺還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話都不會說幾句,現在長這麽大了。
他笑着道:“白少爺怎麽認得我?”
“小哥哥前幾次來的時候,我有遠遠見過。小哥哥喚我晏兒就是,姐姐一直想見小哥哥,但是每次都不湊巧。我去告訴姐姐小哥哥過來了。”說着轉身就朝後宅方向跑去。
“白少爺……”俞慎思沒喊住,白清晏已跑遠。
驚動念念,白大人豈不認為自己慫恿小孩子去騙他寶貝女兒?他忙對一旁白家小厮道:“去喊住你家少爺。”
小厮步子慢了,白清晏已經跑進後宅,小厮在門前不敢進去,讓守門的婢女進去,終究還是晚了。
俞慎思在白堯書房剛談論丘山狂客,書房外就傳來了婢女的聲音,緊接着看到念念甩開婢女,提着裙擺跨過門檻進來。
當年的小姑娘如今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襲淡黃色裙裳,粉面桃腮,秀雅中透着輕靈之氣,笑若春華燦爛。
見到俞慎思已長成俊朗成熟的兒郎,小姑娘面頰微紅含羞,收斂幾分剛剛靈動俏皮,緩步上前行禮:“小哥哥好。”
俞慎思愣了一瞬才緩過神,忙起身回禮:“白姑娘好。”餘光朝旁邊的白堯瞥去,心道這次真的失禮了。
白堯看着二人,面色如常,笑着對女兒道:“爹爹有事與俞小郎談,待我們談完了正事,爹爹讓俞小郎與你說話可好?”
念念眸子清亮,開心地向前一步,“爹爹此話可當真?”
“爹爹何時騙你了?”
“女兒聽爹爹的。”說着福了一禮,朝俞慎思瞄了一眼退了出去。
俞慎思朝白堯施禮想解釋,又不知怎麽開口去解釋,這不是他有意而為。
白堯似并不在意,笑着道:“她早想見你了,說有東西要給你瞧,我問是什麽,她還瞞着不說,要第一個給你瞧。”
“晚輩失禮了。”
白堯讓他坐下來說話,“你們自小認識,一塊兒長大,如兄妹一般親厚,我亦未将你當成外人,何來失禮?”
俞慎思聽這話,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卻又說不上來。
白堯見面前少年神色細微變化,眸中一絲黯淡,笑了下,拿起旁邊俞慎思帶來的幾篇丘山狂客文章,繼續說丘山狂客之事。
剛剛念念闖進來,他尚未來得及看幾篇文章內容。
如今細細看來,又詢問俞慎思盛久年歲模樣,琢磨一陣,問:“你是在什麽地方見過此人?”
俞慎思猜盛久去南原省是辦秘差,瞞着回道:“在京中妙悟書肆。”這是實情,當日瞧見的人不少,無需隐瞞。
白堯道:“我亦不敢斷定,朝中弱冠年紀且有才學者不在少數。你可能将其像畫下來?”
俞慎思的繪畫水平将人物畫出來是沒問題的,不能十足像,也能畫出九成。只是這位盛久若是皇子,随意繪皇子像是冒犯之罪。
他借口道:“晚輩畫技拙劣,尚不能繪出人物相貌。”
白堯嘆氣,“我也幫不上忙了。”将幾篇文章交還,笑着贊道,“此人的确才學出衆,與你今科會試的幾篇文章不相上下。”
“白大人謬贊了。”
白堯笑道:“你的考卷可是主副考官和十八房同考官一致評選為榜首的,特別那篇關于東南軍事防務策文,主考官楊大人乃兵部侍郎,當時激動地品讀好幾遍,大為贊賞。”
那篇文章還得感謝他上半年去東南走了一趟,和這幾年來投稿到書肆的天下飽學之士。
白堯起身道:“念念估計等急了,你過去瞧瞧這丫頭藏的什麽寶貝,回頭給我透露透露。”
“白大人說笑了。”
白堯走過去拍了下他道:“這可不是說笑,她只許給你瞧,我這個父親都沒機會。”
話越這麽說,俞慎思心裏越慌。
念念如此,白大人口中不在乎,心裏豈會真的不介意。
女兒大了,和父親本來就會隔着心思。隔着也就算了,還和他這個外男毫不藏私。誰家有女兒的父親心裏會高興?白大人還是個女兒奴,若不是其本身品行高,都要拿棍棒趕人了。
還是要和念念說清此事,不能失了親疏分寸,否則以後見面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