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096章 第 96 章
“剛剛禮部送來了今科主考官名錄, 愛卿亦在其列。”
皇帝搓了下冷風吹過的手,白皙清瘦,骨節根根分明。內侍已取來暖手的繡爐, 上前奉到皇帝手上。
高明進拿不準皇帝之意。
按照大盛定制,他進士出身,又是戶部堂官, 理應在會試主考官的參選名列之中, 這本無疑。
進殿時瞧見太子、郭閣老和杜尚書的神色, 約莫能猜到剛剛殿內對于主考官人選有過一番争論。
甚至争論的就是他。
會試主考官, 沒有誰不想當,這是名利雙收的差事, 辦好了位置朝上進一進也非不可能。
“臣資歷尚淺, 忝列其中,實在汗顏。”
皇帝冷笑一聲,“你這是當面欺君。”
高明進惶恐施禮, “臣不敢。”
皇帝并非降罪, 君臣之間一句玩笑而已。他放眼遠眺殿前的空曠和前方的殿宇,神色幾許悵惘, 說道:“這幾年, 西北、東南軍需, 運河治理, 多地大災, 如今國庫緊張。朕知你這個戶部侍郎掌管不易, 這些年辛勞, 戶部尚書之位一直空缺, 是該找個人替你分擔。”
此話之意再明顯不過。
高明進慌忙俯身請罪,“臣無能, 未能為陛下分憂,有負聖恩。”
皇帝餘光瞥了眼,“朕知愛卿不易,平身吧!”
高明進擡起身未有起身,戶部尚書空懸非三五個月,已有二三年,一直都是他代管尚書之職。在朝中人看來,這戶部尚書的位子似乎就是為他留着。現在安排戶部尚書,無疑是取代。
陛下對他這幾年掌管戶部不滿意,想讓他挪位置。
他拱手禀道:“陛下仁厚不降罪,臣不敢推罪。臣以為如今的朝廷國庫不足,主要在于賦稅不足,賦稅不足在于人丁不足,人丁不足在于田地不足。臣出身草野,知民之狀況,亦知民之所想。民有其田,必人丁興,人丁興則賦稅足,賦稅足則國庫足。
如今耕者無田,仕祿者阡陌相連,良田數以千頃計,賦稅難加。臣之愚見,欲國庫足,必遏其兼并田地。欲遏其兼并田地,歷來之法皆不足以仿效,當令其亦納賦稅。”
皇帝微愕,看向眉頭微蹙一臉憂色的臣子。
自古以來仕祿者不納賦稅是定法,歷朝歷代皆如是,從未有士人納賦稅之說,這個想法着實大膽。但此法的确能夠遏制田地兼并,亦能增加賦稅。
然士紳納稅,必令天下士紳不滿,激起他們反抗。
皇帝沉默半晌,上前擡手虛扶一把,高明進忙謝恩起身。
皇帝轉身一邊朝殿內走一邊憂慮重重問:“愛卿可有具體之策?”
高明進亦步亦趨,回禀:“臣慚愧,尚未有具體實施之策,所以一直未敢奏禀陛下聖聽。”
皇帝頓步,回頭看着高明進,君臣十數載,他對臣子是了解的。高明進有才,然行事謹慎,沒有具體實施之策,在這個時候貿然提出得罪整個士紳的法子,其意已明。
皇帝回到禦案前,放下繡爐,重新拿起剛剛禮部杜尚書的折子,看着其上列出之人,道:“朕聽聞愛卿家中有晚輩參加此科會試。”
“是臣內侄。”
皇帝頓了下似乎記起來,“乙卯科南原省解元。”
“是。”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輕輕點着,看着一排臣子,若有所思。
皇帝知曉高明進,高明進亦知皇帝。
郭閣老必然是舉薦他為主考官,其目的陛下和太子不知,他卻明明白白。
他再次禀奏:“不敢欺瞞陛下,臣之所奏士紳納其稅便是源于此子,其曾在臣面前誇誇其談國庫之事,提及‘官紳納糧’,彼時臣以為荒誕,如今思來其言大膽,卻是最行之有效之法。”
皇帝點點頭,帶着幾分長者的口吻調侃:“初生牛犢不怕虎,朕倒是想見見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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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是俞慎思十八歲生辰,亦是主考官最後選定之日。
從二月初四禮部提交名單到二月初六,短短兩日內,關于主考官人選在舉子們之間已經讨論瘋了。
有的是想提前知曉主考官人選,了解主考官喜好,考場做文章投其所好,有的則是想走旁門左道。
春闱舞弊自古沒有斷絕,不乏考官與考生間通關節。
俞家也關注着考官的選定。
依着大盛定制,高明進亦可能成為今科主考官。
若是高明進為主考官,為了避嫌,俞慎思便要被取消此科會試,下一科再考。
盧氏從兩日前就開始求菩薩求祖宗,千萬別讓高明進被選派為主考官,盧氏的原話是:“俞家祖宗保佑,別讓高家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耽誤我兒春闱。”
俞綸雖不似盧氏那般又是拜菩薩又是拜祖宗,但心裏頭亦是焦慮。
幼子再過三年春闱年歲也是輕的,若是被高明進耽誤,就恨意漫天。
俞慎思見二老寝食不安,勸二老:“爹娘不必擔憂,小時候算命的就說過,孩兒這輩子克高大人。他肯定不會被陛下簡選為主考官。”
盧氏猛然想起來此事,當年幼子出生之日,高明進傷了手,當年春闱未能考,後來算命的說幼子與高明進命裏相克。
盧氏頓時心情暢快,激動地抓着兒子道:“對對對,咱們思兒克姓高的。”
俞慎思見盧氏心情好,乖巧地笑着道:“娘,孩兒想吃你做的長壽面。”
盧氏樂道:“娘這就給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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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仆人過來回禀,大少爺傳來消息,今科會試主考官定下,是兵部侍郎楊鋒,兩位副考官,分別是翰林院白堯和都察院晏禦史。
俞綸夫婦的心終于落定,感謝祖宗保佑。
盧氏欣慰地道:“算命先生算得真準。”歡歡喜喜張羅着給幼子慶生。
恰時下人禀道高家差人過來送生辰賀禮。
當年生辰,高明進送過賀禮,讓高晖幫退回去。如今又來送。
“讓來人拿回去。”俞慎思命令道。
下人小心翼翼地回道:“來人放下東西就走了。”
盧氏怒道:“姓高的怎麽陰魂不散,給別人添晦氣!東西扔了!扔他們高家門口去!”
下人領命準備退下,李幀喚住,詢問:“是什麽賀禮?”
“小的沒細瞧,應該是字畫之類。”
在排雲書院幾年,高明進一直盯着俞慎思,必然知曉他在書院跟着崔夫子學畫。
李幀對盧氏勸道:“先看看什麽畫。”
盧氏惱高明進,說道:“看它做什麽?後日思兒就要下場了,莫碰這種晦氣的東西。”吩咐下人将東西扔回去。
盧氏這般動怒,李幀沒再言。
高明進看到退回來的賀禮,拆開來自己欣賞,是一幅山水畫。須臾将畫收起來,放回暗間架子上,若無其事地回到書案邊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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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三更剛過,俞慎思與夏寸守、聞雷便收拾一起前往貢院。
貢院前的街道人聲鼎沸。
自六年前為了杜絕舞弊在龍門外設了火盆,此後會試皆設,也是為了讓考生少受寒氣之苦。
入院前要赤身搜檢,二月的盛都比安州寒冬還冷幾分,黎明前更是凍得人渾身哆嗦。俞慎思出發前為了抵禦寒冷吃了不少東西,但當衣衫一件件脫去,寒風吹來,不由瑟縮。
幸而檢查的士兵手腳利索,很快就過去,到了龍門前,不少考生圍着火盆在取暖回溫,俞慎思也湊過去,革命本錢要保住。
會試流程和鄉試相似,進了龍門後要先參拜聖人,然後聽外簾官訓話,宣讀場規等。一套流程結束才領牌前往號舍。
盛都的貢院與安州府相差無幾,不過是二月天太冷,雖燃了炭火,躺下去還是難入睡。
舉子間常調侃,會試三場分別考的是文章、身體、心性,一點不假。
沒有好的身體,這麽冷的天,九天六晚這種地方哪裏撐得住,沒下戰場先折一部分。
沒有好的心态,這種環境還要答題,精神、身體雙重折磨,又折一部分。
能考下來,文章、身體、心性沒一個差的。
會試仍是第二日子時發卷開考,夜風吹來,雙手不由朝袖子裏縮了縮,湊到旁邊小炭爐邊。
烤幾息寫兩行,再烤幾息再寫兩行,反反複複。
寫到一半,聽到隔壁考生接連幾個噴嚏,這是着涼了。俞慎思将小炭爐上的小茶铫倒了杯茶,稍稍喝了些暖暖手和身子,萬不能着寒。但他又不敢多飲,飲多了自是要小解,考卷上還要被做個标記,評卷時便是落印象的。
第一場考卷是陛下親自出題,從考題不難看出陛下是注重實務方面人才的選拔,考題涉及內容也與如今大盛境況相對應。
這些問題他這幾年在書肆看過無數相關之論,去年大半年游歷思考更透徹。答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第三天出考場,俞慎思覺得自己有點虛,還沒到家就在馬車上吃喝起來,回到家中飽腹一頓後,直接躺平。
從晌午一直睡到入夜,盧氏心疼,令人莫去打擾,讓他睡足。
午夜醒來,又得收拾準備第二場,接着第三場。
第三場結束後,俞慎思整個人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墨池攙扶着他朝馬車去,恰巧見到程宣。
程宣面上只是略顯幾分疲憊,精神卻好得很,笑容明朗地走過來,捶了下他胸口玩笑道:“教了你幾年功夫,怎麽還這麽虛。”
俞慎思嘆氣:“別提了,一左一右兩位仁兄,呼嚕震天響,我沒睡好,這會兒頭又暈又疼要裂開。”
程宣關心問:“答得如何?”
“尚可。”
“你說尚可,那便是很不錯。”
俞慎思的确困得很,擺擺手,“程兄見諒,小弟不能奉陪,要先回去補覺,改日再敘。”
“你這般的确要好好休養幾日。”程宣拍了拍他肩頭,“改日我登門拜訪。”
俞慎思冷笑,“你是拜訪小弟,還是拜訪家兄?”
“自然是……令兄。”程宣笑着囑咐一句,便轉身朝自己馬車去。
俞慎思搖頭嘆氣。
自己的同窗,終是成了兄長的好友。
回到家中吃飽喝足倒頭就睡,一直睡到次日才醒,精神也緩過來。
夏寸守尚不如他,出了貢院,精神松下來,直接病倒。聞雷身體倒是不錯,沒有太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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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試結束,家裏人也都松了口氣,休養幾日後,家裏人便開始忙起來。
俞宅年前搬進來比較急,沒有正經翻修,很多地方還見破敗。如今開春,天氣漸暖,便尋匠人過來修,總不能俞慎言成親的時候,家宅內破舊,讓人瞧了也是對趙家姑娘不尊重。
一邊忙着翻修,一邊還要忙着俞慎言的親事,準備聘書、聘禮,準備過文定。
李幀那邊因妙悟書肆年後開張,一切剛步入正軌,比較忙。家裏大大小小的事便是俞慎微在管着,俞慎言婚事上若能做主的,她便直接做主了,不能做主的再詢問俞綸夫婦和俞慎微的意思。
家裏的事俞慎思插不上手,便去書肆幫忙。
京中書肆采用安州書肆的經營模式,《科舉學報》随着書卷一起散發到各個書肆,因春闱前“科舉”這個敏感的話題,學報很快就有了名聲,比安州府暢銷。
約莫是會試結束,舉子們精神放松,書肆內投來了大量的文章,才子彙集之地,文章的水平普遍比安州府高。
俞慎思從清早一直看到中午尚沒有看完。
在他準備擱下手上一篇去用午膳,卻見到下一篇文章落款“丘山狂客”。
他想到盛久。
他猜測盛久十之七八就是丘山狂客。
文章是關于民生賦稅,看了前面幾句,俞慎思便被吸引,越向後看越是驚喜。丘山狂客的想法竟與他不謀而合,皆是認為耕者有其田,賦稅有其法。認為如今大盛的賦稅弊端在于丁稅和田稅有重複之處,加大百姓負擔。大膽地提出取消丁稅,按田畝優良征收田稅。
同時取消丁稅可增加人口數量,人口又反哺田地開墾種植。
不僅如此還提出了士紳取消特權,亦需按田納稅,以此可一定程度遏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賦稅收入。
能有此想法,并且敢大膽地提出來,且将文章送到書肆來,可見其決心。
俞慎思看完後心潮澎湃,如遇知己。
他反複看了幾遍,最後拿着文章去找李幀。
李幀正在對着賬冊撥算盤,俞慎思猛然一聲“姐夫”将他驚了下,擡頭見到俞慎思滿臉笑容歡快地走進來。
他記下賬目,責道:“怎麽長大反而沒規矩了?”
“姐夫見諒,我一時興奮失禮了。”說着将文章遞給他。
李幀瞧他這模樣,好似得了價值連城寶貝一般,接過文章便看起來。看前面幾句和俞慎思一樣覺得想法奇,越往後看越震驚,全篇無一字贅餘,字字珠玑,句句良策。
俞慎思曾隐隐和他說過對如今賦稅的想法,與此完全一致。
難怪他這般激動。
他看了眼文章最後落款:丘山狂客。
此人俞慎思亦和他提過,也給他看過此人的幾篇文章。此人每篇文章不僅關注的方面不同,且每篇文章都緊随朝廷,角度獨特。
但如今朝廷并沒有關于賦稅變革的政令。
他将文章又重新細看一遍,道:“此人這篇文章與往昔不太相同。”
俞慎思取過文章掃了一遍,這才發現是不同。以前丘山狂客的文章,字裏行間蕩氣回腸,滿篇都是蓬勃朝氣,充滿力量,且喜歡引經據典。而這篇文章極少用典論證,開門見山直擊弊端,用詞犀利,似大刀橫掃,無聲吶喊。
“姐夫的意思是?”俞慎思冷靜下來。
李幀略沉思幾瞬,道:“此人的文章無論南海海盜,還是海外邦交和貿易,都是與時事或朝廷的政策方向有關,然這篇文章并非如此。
此文章雖是難遇良策之論,但此論太過大膽。京城權貴士族聚集之地。如今春闱,又恰逢舉子齊聚京城,他們皆是有功名的鄉紳,此篇文章之論亦觸及他們的利益。文章一旦發布出去,必然引起軒然大波,對我們書肆并非益事。”
俞慎思明白這個道理,他亦沒有将其發表之意,至少現在沒有這樣的想法。
他只是覺得此篇文章太驚豔,直接說出他所思所想,似遇志同道合之人。
李幀沉思須臾,道:“丘山狂客若是朝中人,說明朝中可能有變動。”
俞慎思此時将盛久之事說給李幀聽,也說出他的猜想,盛久可能就是丘山狂客,亦可能是皇室子弟。
李幀卻微微搖頭,“盛久若是丘山狂客就不能是皇室子弟,他是皇室子弟就不可能是丘山狂客。”
俞慎思不解,略作琢磨,想通此事。
此文章是丘山狂客所寫,若他是皇室子弟,能夠暗中處理唐家之事,必然受陛下和太子信任,大可将此策禀明陛下,而不是送到書肆來。
他在旁邊椅子坐下來,思忖須臾,道:“丘山狂客是想借我們的手,将此文章刊登出去,先看天下鄉紳士族的反應,也是給他們提前知會一聲。”
李幀也有些看不太透。
“或許吧!”
沉默片刻,李幀複拿起文章,道:“先擱置,看朝中動向。過幾日會試放榜,下個月便是殿試。且看殿試五策是何,是否與此相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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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學報首篇刊登的文章是關于選才選官的文章,正與三月初的會試放榜相映襯。
聞雷迫不及待,拉着夏寸守一起去榜牆前看榜。
俞慎思不想去挨擠挨踩,這種場面他當年已見過,也不想再去湊熱鬧。他在書肆等下人來報信,順便挑選這幾日送來的文章。
小久兒今日放了假,不用跟着夫子讀書,随他過來書肆。
小家夥坐在小凳子上幫他拆信,玩得不亦樂乎,嘶——小家夥忽然沒了動靜。
俞慎思歪頭一瞧,裏面的信也被撕爛,小家夥擡頭瞪着大眼看着他,從凳子上跳下來,将手中信小心翼翼遞給他。他剛接過信,小家夥約莫是怕他責罵,轉身風一般蹿出書房。
這時墨池進來禀道:“盛公子在前面鋪子,要見三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