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郁瀾,對不起
第38章 郁瀾,對不起
她清楚聽見, 剛前後夾擊向她靠近的腳步聲,這條路很窄,往哪跑都躲不掉, 只能豁出去,賭一把了。
天特別黑, 沒有足夠的膽量, 誰敢來這種兩米一座墳的地方。
風裏吹着陰森的詭異感,沈郁瀾跑過一座座墳, 體力不行, 跑得上不來氣了,幾次差點要摔倒, 她都堅持住了。
理智告訴她趕緊報警,手腳都在抖, 半天沒有摸到手機。
估計出門的時候随手放袋子裏了,剛才一慌, 一起丢了。
她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 怕是堅持不了多少時間,身後的人就要追上來了。
平時總能看到這類社會新聞,怎麽都沒想到, 這種事情, 竟然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腦子慌到幾乎無法思考了, 體力透支到極致,她想放棄了, 就那一瞬間, 她想到聞硯書的眼, 那麽漂亮的一雙眼,我要是出事了, 她一定會流眼淚。
不,不想她哭。
我得下山,我必須得平平安安地下山。
沈郁瀾不再無頭蒼蠅一樣亂跑了,停在半山腰,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
小時候無數次來過這裏,她知道哪個山洞最好鑽,知道走哪幾條小路可以下山,知道哪裏不能去,哪裏最危險。
如果……
有了!
她強迫自己鎮靜,擦了把汗,鼓足最後一點力氣往上跑。
終于,到了。
前面山路一左一右地延伸。
左邊的路,一直往前跑,有可以下山的小路,如果運氣好,說不過可以躲過這一劫。
右邊沒有下山的路,選了這條路,意味着她接下來準備做的事,必須成功。
她沒有猶豫,直接朝右邊長滿大片葎草的小路走去,小腿被劃破了,很疼,她沒在意,邊走邊在心裏默數十個數。
還記得當年和劉貝琪她們在這裏玩摸瞎子的時候,她就是這樣邊數數邊往前走,一個不注意,腳踩空了,掉進一個能有五米深的坑裏。
幸好命大,只是骨折了,差點沒摔死。
今年清明上山掃墓的時候,經過這裏,沈郁瀾偶然一瞥,看到這裏設有安全警示牌,白天能看到,但是現在黑得離譜,完全看不到。
她站在被茂盛生長的葎草完全擋住的坑前,聽着後面越來越近的交談聲。
“今兒老子非弄死那個小妮子不可,還有她身邊那女的,老子狗肉館的生意都讓她給攪合了,媽的。”
“哥,我還是有點兒怕,萬一鬧大了……”
“荒山野嶺的,誰能找到咱哥倆,村裏的寡婦媳婦兒,老子想玩兒就玩兒,你怕個毛,慫包,怕你就走。”
“操,怕什麽怕,老子還沒吃過這口兒新鮮的呢。”
“……”
沈郁瀾攥了攥拳,眼神冷靜得可怕,一腳把安全警示牌踢開了。
深吸口氣。
她從高高的墳頭翻過去,繞過兩座墳,再從另一座墳頭翻回來,站到坑的另一邊。
腿上都是劃痕,隐隐透着血,滿身都是帶着燒焦味的泥,她擡起堅定的眼,對着藏在夜空的月亮,晃響了手腕的鈴铛。
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那兩人聽到了聲音。
“老二,她在那,走。”
他們拐着對方手臂,蹚過大片葎草,罵着髒話走過來了。
越來越近了。
五米,四米……
“媽的,今晚老子非得好好教訓教訓她……”
話沒說完,噗通兩聲響,男人撕心裂肺的嚎叫聲從下面傳出來。
“救命!救命啊!”
沈郁瀾嘲弄一笑,撓撓耳朵,仿佛沒有聽見他們的求救聲,靠着墳頭坐下了。
“棗兒!你在不在啊!救命!救救我們!”
沈郁瀾對棗鎮熟悉到什麽程度,連靠着的這座墳的主人是誰,她都知道。
新賬舊賬,今晚,一起算明白吧。
于是她學着劉老太生前的口吻說:“我老伴兒死得慘啊,王家大孫兒,你把我老伴兒剁了,害它橫死,地府都不收它啊,是你,都是你,害它不能投胎往生,成了孤魂野鬼,你且好生活着,老婆子我在陰曹地府等着你呢。”
“老二,醒醒,你醒醒,這小妮子讓鬼,鬼,鬼上身了,是劉老太,那個劉老太,劉老太來找我了,她,她她是鬼……”
王大彪說話開始颠三倒四了。
沈郁瀾晃晃脖子,笑了笑。
哦,暈了一個,吓傻一個。
她往後靠,放松地閉上眼,誇張語氣說:“腿軟了,站不起來了,怎麽辦,好害怕,救命,救命啊,誰能來救救我啊。”
王大彪還在說胡話。
活該。
來都來了,那就別走了,坑裏待着吧。
反正我啊,腿都被你們吓軟了,站不起來了,手機也跑丢了,哦對了,有手機也沒信號,所以我不能這麽快去搬救兵了。
管你是生是死,是瘋是傻,都和我沒有關系。
我只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你不死,你不瘋,那死的瘋的就是我了。
沈郁瀾伸伸懶腰,一副準備跟他們在這裏耗下去的樣子,墳頭的草吹來吹去,她沒有害怕,就松弛地靠着一座墳,淺淺地眯了一覺。
月亮一點一點偏了方向。
聽見遠處傳來的呼喊聲,她睜開眼,笑着說:“這麽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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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硯書在縣城買了套房子,最近都在忙這件事,今天終于敲定了,已經很晚了,她還是趕回來了。
車停在食雜店門口,她下了車。
裏面漆黑一片,敲了兩聲門,她等在門口,卻不見沈郁瀾出來給她開門。
掏出包裏的手機,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動關機了。
剛準備找地方充電,叢容騎着自行車往這邊過來了,隔很遠就朝她喊道:“棗兒回來了嗎!”
聞硯書搖頭。
叢容一臉焦急,撥出去一通電話,“姨,沒回,棗兒沒回店裏。”
那邊葉瓊急瘋了,“大晚上的,這孩子能去哪兒啊。”
“先別急,姨,那個,沒事兒啊,肯定沒事兒。”
叢容急壞了,掉過車頭,打算去找沈郁瀾。
聞硯書喊住她,“郁瀾怎麽了?”
開口的聲音微微抖了,卻是非常非常标準的普通話,沒有一點口音。
叢容沒心思糾結這個,語無倫次地說:“剛才那什麽技術員來棗園了,棗兒去找他們,然後人就不見了,有人在山腳,撿到一個袋子,裏面裝着她的手機……”
聞硯書沒有聽她把話說完,轉身上車,油門踩到底,她面無表情,其實方向盤已經握不穩了。
來到山腳,可以看到山上交錯照射的手電光,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陸陸續續有人往山上走,大家腳步匆匆。
聞硯書緊攥衣角,一動不動,有人擦着她的肩過去了,有人不小心撞了她,她幾次踉跄,眼睛憋得通紅,頭越低越深。
這時,張嫂子邊往山下跑邊樂呵地喊道:“找到了!找到棗兒了!老天保佑啊,啥事兒沒有!就是吓着了。”
齊壯壯大聲問:“咋回事啊,黑燈瞎火的,棗兒往山上跑幹嘛啊?”
“害,別提了,警察同志都問完話啦,王狗子家那兩個畜生不幹人事兒,想禍害棗兒,幸好棗兒機靈,跑山上去了,嘿,你說這老天也是真長眼啊,倆畜生掉坑裏去了,我剛瞅了一眼,老二那後腦勺都是血,不知道是暈了還是死了,老大身上倒是沒見血,就是腦子吧,好像壞了,鬼上身了一樣,瘋瘋癫癫的。”
齊壯壯是沈郁瀾的小學同學,和她關系不錯,知道她平安,也替她樂。
“那棗兒人呢?”
“對啊,人哪去了。”旁邊的人附和着問。
大家并不關心那兄弟倆活了還是死了,他們只關心沈郁瀾怎麽樣了,她是你家一口飯我家一口飯養大的孩子,上了年紀的人,早就把她當成自家孩子看了。
張嫂子說:“那,那誰,高帥往下背呢,就他最積極。”
齊壯壯是個大喇叭,“哈哈,高帥背他媳婦兒下山喽!”
張嫂子氣喘籲籲地走過來,“壯啊,別瞎說,我看棗兒根本沒相中高帥,都不讓他背,一直找人,找什麽,什麽文,文書包來着。你是沒看她跟警察同志說話,那小眼神,老可憐了,人都吓蒙了,還想着什麽文呢。”
齊壯壯搖頭晃腦地想,“我也沒有同學叫這個名兒啊。”
這邊聊得熱火朝天。
高帥把沈郁瀾背下來了。
大家一窩蜂地迎上去,摸摸胳膊摸摸腿兒,說孩子受苦了。
那個角落裏落單的女人,默默背過身,擡手拂過眼睛,像是抹去了什麽。
沈郁瀾安慰他們,“哎呀,我沒事兒,一點事兒都沒有,真的。”
大家這才放心,噓寒問暖好一陣,人漸漸散去了。
葉瓊和沈滿德不知跟警察說什麽,沈郁瀾特別特別累,駝了背,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卻被柔軟的手臂摟住了腰,聞着味道她就知道是誰了,笑着擡起頭,看見了一張蒼白的臉。
“聞阿姨……”
葉瓊回頭,“硯書,你先帶郁瀾回去吧。”
聞硯書點頭,扶着沈郁瀾往車邊走,什麽都沒說,什麽表情都沒有。
扶着沈郁瀾坐到副駕,她繞過車頭,上了車。
沈郁瀾看着她,覺得此時的聞阿姨一點都不像她認識的聞阿姨。
很冷很悶,像是在忍耐什麽。
聞硯書緊握方向盤,緊緊盯着前方。
車子穩穩停在食雜店門口,聞硯書撐着方向盤,低着頭,長發完全擋住她的側臉。
沈郁瀾小心翼翼道:“聞阿姨,你,你不要擔心我,我沒事,你放心,我沒吃虧,我好好的呢,真的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
聞硯書把頭低得更深了,過去幾秒鐘,邊吸鼻子邊說了聲,“郁瀾,對不起。”
沈郁瀾皺着眉,“幹嘛跟我說對不起呀,不怪你。”
伸出去手,想要安撫她微微顫動的肩膀,停在空中很久,還是縮回來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身體緩慢轉回去的時候,強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她側過頭,看着眼前的聞硯書,心被狠狠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