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有女朋友嗎
第20章 那有女朋友嗎
沈郁瀾的噩夢是從六月一號早晨四點開始的, 平日最勤快的雞都沒打鳴呢,可惡的手機響了。
嘟嘟嘟。
枕頭邊震個不停。
被迫從住豪宅開豪車的夢裏醒過來,睜開眼那瞬, 看着被蚊香燒出一個黑洞的窗簾,想跟這個世界同歸于盡的心都有了。
化身哼唧怪, 睜只眼閉只眼拿起手機, 尾號是豪橫的六個八,聞硯書來電可以不接, 老板來電不僅得接, 還得好聲好氣地接。
有錢能使鬼推磨,沈郁瀾做着發財的春秋大夢和這個世界握手言和了。
“早上好, 聞阿姨,這麽早打電話過來, 請問有何指示啊?”
“四點半之前,來酒店找我。每晚十分鐘, 罰一百。以後只要我找你, 都是這樣。”
不是,說好的自由呢,啊?
沈郁瀾腿一蹬, 直挺挺地坐起來, “聞, 聞老板,聞總, 聞幹媽, 咱都這關系了, 你就通融一下,體諒一下我這個身嬌體弱的小女孩呗, 再讓我睡半小時嘛。”
“還有二十七分鐘。”
聞硯書挂電話的速度很快。
沈郁瀾憤怒地把手機摔到床上,沒往地上摔,摔壞了還得再買一部,太奢侈,摔不起。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憤怒都只能低成本憤怒。
她帶着起床氣去洗漱了。
“冷酷的女人,黑心肝的女人,壓榨小女孩的女人,恨你恨你,我恨你。”
拔着小腿兒往祥和酒店沖刺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太久不運動,前面碎劉海兒已經分不清是被自來水還是汗水弄濕了,她跑得比老牛還要呼哧帶喘,再喘兩口,好被路過她的人當成牛,牽走犁地去了。
東邊隐隐透出紅黃光,太陽像是随時要鑽出來了。
即使生活在小鎮,每個人眼裏的淩晨四點也是不一樣的。對于推板車抗鐵鍬的棗農和莊稼人來說,是潑灑向田地的一縷微光,是希望的開始。而對于沈郁瀾來說,是擺爛的開始。
能混一天是一天,混不下去了,咱就不幹了呗。
心态倒是好。
跑到祥和酒店,看眼時間,還差十分鐘才到四點半,時間還來得及,對面奶茶店燈還亮着,她過了馬路,進店了。
叢容趴在桌上睡覺。
沈郁瀾拍拍她的肩,“哎,姐們,醒醒。”
連推好幾下。
叢容閉着個大眼,一臉猙獰地起來了,“有病啊,這麽早,讓不讓人睡覺了。”
“開門做生意哪有不讓客人進店的道理。”
叢容指指門,“姐們,你要不要看看我挂在外面的牌子,九點營業,我剛睡,夢還沒做一場呢,你就把我推醒了,咋,失眠了失戀了還是失失失…… ”
“失不出來就別失了,快給我做杯奶茶。”
“誰家好人一大早喝奶茶啊。”
“我呗。”
叢容朝她豎起大拇指,“服。”
“誰讓你答應請我喝一輩子奶茶呢。”
提起這事兒,叢容精神了,“愛情真是折磨人啊,我這兩天,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滿心都是我那得不到的姐姐,沈棗兒,我可就全指着你了,你一定得找到讓她跟我接觸的機會啊。”
“沒問題。”
沈郁瀾摸着下巴,眼珠轉了轉,頓時心生一計。
此計,甚妙!
沈郁瀾看眼鐘,“卧槽,四點二十八了。”
“叢容叢容,來不及了,奶茶你先給我做着哈,等會我來拿!”
聲音還飄在店裏,人已經飛出去好遠了。
和時間賽跑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沈郁瀾進到酒店,上了二樓,敲開聞硯書房間門,手機時間剛好跳到四點半。
“你遲到了。”
一句話讓沈郁瀾臉綠了,“有沒有搞錯啊,我剛看過時間了,剛四點半,你別欺負人啊,別欺負我手機破啊。”
“沒有欺負你,你手機時間不對,調一下吧。”
沈郁瀾搓搓手,“情況特殊,這也不怪我吧,那我的工資……”
“這次不罰。”
“嘻嘻,大老板就是敞亮哈。”
聞硯書把門拉開,“進來吧。”
伸手的時候,左邊細肩帶微微滑落,手指熟練一勾,提上去了。
純白絲綢睡裙,包裹住身體,卻在不經意的動作裏,恰到好處地暴露出胸口上方的小痣和大腿內側的半截石斛蘭紋身,房間沒有開燈,亮着的手機屏幕閃爍出說不清的旖旎柔情。
聞硯書手背托腮,抿抿唇釉還濕潤的唇,眼睛微微眯起,透露着一種平時沒有的慵懶和綿延拉扯。
舉手投足,皆是獨屬成熟女性的豔紅韻味。
沈郁瀾不小心往那圓潤的微微起伏的地方瞄了一眼,整個人就不自然了。
“那個,那個,我我,是不是不太方便,我還是出去等你吧,出去等出去等。”
“怎麽?”
“你這屋子吧,有,有點熱。”
“開空調了,24度,很涼。”
沈郁瀾揉揉腦門,口齒不清地呢喃:“不知道我是彎的啊,穿成這樣,他爹的,直女就是沒有分寸感。”
“你說什麽?”
“我說啊,我說我真沒分寸感,你這衣服都沒換,我就上來了。”
聞硯書愣一秒,“不懂你在說什麽,沒換衣服怎麽了,都是女的。”
行,都是女的,直女口頭禪都出來啦,趕明兒咱倆睡一被窩了,你是不是還得說一句,都是女的。
沈郁瀾尴尬地咳嗽一聲,“對,都是女的,但是吧,人與人之間還是應該适當地保持一點距離,衣服還是得好好穿的,不然,不然…… ”
“嗯?”
“不然引起什麽不必要的誤會,那就不好了。”
聞硯書眼角往上挑起來一個小小的勾,拿起一條薄紗披肩,随意裹着,咬了根煙在嘴裏,“你進來。”
“哦。”
聞硯書坐在沙發,兩條充滿力量感的細長美腿并攏偏向一邊,打火機砂輪磨擦出聲音,她偏頭點煙,昏暗之下,她的視線深邃而朦胧。
“坐吧。”
“坐哪兒?”
“随便。”
沈郁瀾有點看不清,想要開燈,使勁看看,發現聞硯書并沒有想要開燈的意思,想法作罷,她摸黑過去了。
靠着沙發邊坐下,醇厚煙味飄過來,她情不自禁地把脖子探過去,使勁聞了聞。
聞硯書靠着沙發背,指間環繞煙霧,她聲音微啞,“你會抽煙?”
沈郁瀾眼神一變,立刻乖乖女坐姿,“不會啊,我從小就最讨厭煙味了,聞着就受不了。”
“是嗎?”聞硯書叼着煙,手邊一整盒煙準确地扔到沈郁瀾腿上,“抽一根。”
“哎呀,不抽不抽。”
沈郁瀾看着一百多一盒的煙,假惺惺地往回遞,“聞阿姨,我真的不抽煙,聞到煙味兒就受不了,真的,我現在都想咳嗽了。”
說着,誇張地咳嗽起來。
聞硯書勾着一縷頭發,手指纏繞,火星的光芒影影綽綽,她擋着胸口,彎腰彈了煙灰,聊家常語氣問:“有男朋友嗎?”
“沒有。”
“那有女朋友嗎?”
我靠,什麽意思啊,就就,就這麽直接問出來了,這樣真的好嗎?不覺得不太禮貌嗎?
沈郁瀾心裏小人還沒吐槽完呢。
聞硯書接着說:“我有幾個女性朋友是女同,這很正常。”
“你真的覺得很正常?”
“嗯。”
沈郁瀾捏捏手,開始詫異一件事,“聞阿姨,你這麽開明一個人,我媽那麽古板,你平時能受了她啊?”
“瓊姐很好的。”
得,不愧是好閨蜜,你護我,我護你,合着我成挑撥人倆關系的大壞蛋了呗。
沈郁瀾抱着胳膊,哼哼兩聲。
“所以,你有女朋友嗎?”聞硯書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窗外吹進來的微風。
談話中,天漸亮,足夠看清人臉了。
一根煙抽完,聞硯書沒有點第二根,她把玩着打火機,深深看着沈郁瀾,等待她的答案。
“沒有。”
只有幹幹的兩個字,沒有其它多餘的話。
其實她可以多說兩句,比如我不喜歡女的,但回望聞硯書那雙幽深的帶着幾分清愁的眼時,一股濕濕的酸酸的滋味心間蔓延開來,她撒不出謊了。
聞硯書點點頭,手抵着唇,輕咬一下,“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麽?”
聞硯書胸有成竹地輕笑,“知道你會抽煙,知道你喜歡女孩子。”
沈郁瀾頭皮發麻,急了,“你你,你別亂說啊,你這是赤.裸裸的污蔑! ”
聞硯書勾着右肩吊帶,動作是媚的,眼神表情卻是寡淡的,“你急什麽?”
“誰,誰說我急了,呵,老娘冷靜着呢。”
“老?娘?”
沈郁瀾煩得要死,“沒錯,就老娘了,咋了吧,你平白無故誣陷我,我自稱一聲老娘還不行了。我的嘴,我愛咋說我就咋說。你誰啊,你就管我…… ”
霸氣的話語還沒說完。
聞硯書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表情無比嚴肅,“我不僅是你老板,更是你阿姨。我答應過瓊姐,只要我在這裏待一天,就會管你一天。你願意聽我話,那再好不過。你要是不願意聽,我也有辦法讓你聽。”
沈郁瀾心裏已經怕了,嘴巴還逞強,“我就不聽就不聽,咋,倆腿兒長我身上,我愛咋邁就咋邁。”
“好。”
聞硯書拿起手機,邊解鎖邊說:“瓊姐應該醒了。”
沈郁瀾吓得不輕,騰一下站起來了,“幹嘛啊,聞阿姨,你要幹嘛?”
“當然是履行作為你的老板和你的阿姨的責任,把你會抽煙,還有喜歡女孩的事,全都告訴你媽。”
聞硯書說着把手機放到耳邊了。
“不行不行,聞阿姨,冷靜,你給我冷靜。”
沈郁瀾把手機搶過來了,看着還在通訊錄界面的屏幕,嘴角喪喪地撇下去,“吓唬我呢。”
“不是吓唬。”
“這還不算吓唬。”沈郁瀾拍拍胸脯,“我就這麽一顆小心髒,再給吓壞了,你賠得起嗎?”
“不知道。”
聞硯書搖搖頭,再點一根煙,走到窗邊,清晨最新鮮的風把煙霧帶走,低矮樓房隔音不行,樓下喧鬧的聲音鑽了進來。
她說話的聲音本來就不大,這下子更聽不清了。
但沈郁瀾的耳朵像是裝了過濾器,那些除了聞硯書以外的聲音她全都聽不見,只有聞硯書吐煙的聲音,還有轉身時候,來不及彈進缸裏的煙灰掉落地板的聲音。
輕輕地,緩緩地。
幾顆渾濁的塵埃置于沈郁瀾愈發渾濁的眼,像是一道突然壘起的牆,擋住了綿延不絕的生生不息的吹向她的風。
這秒過後,她只能聽得到聞硯書聲音裏的壞,卻看不到聞硯書眼神裏的好了。
“聞阿姨,你又拿不出來證據。”
聞硯書反手撐着窗臺,“你覺得瓊姐會信我,還是會信你?”
好閨蜜都是穿一條腿的褲子,她那老媽,除了她的話,誰的話都得信一信。
沈郁瀾心裏沒底了,不說話了。
聞硯書天生給人一種冷淡的不可靠近的感覺,冷臉的時候,特威嚴特教導主任。
沈郁瀾徹底慫了。
不要再跟聞阿姨作對了,現在不适合據理力争,況且,她還沒理,因為聞阿姨說的那兩件事,都是真的。
眼下,還是先夾着尾巴做人為好。
被人抓了把柄怎麽辦,當然是抓回來。
聞阿姨在網上不是有很多粉絲嗎,只需把她和叢容撮合成了,留下證據,然後威脅她,以後再也不許在葉瓊面前告她的狀,不然就把她和叢容談戀愛的事發布到網上。
高明!此招甚高!
一時忍辱負重,換來來日痛痛快快地反擊,不算吃虧。
沈郁瀾想開了,小跑過去,卑微地說:“聞阿姨,雖然你說的那兩件事是假的,但是還請您大發善心,不要去我媽面前告狀,你知道她的,聽風就是雨,萬一再把我腿打折了,我找誰說理去啊,你說是不?”
“嗯,你繼續說。”
沈郁瀾讨好地笑笑,“以後,你就是我親媽…… ”
“什麽?”
“啊,不是,不是親媽,我只是打個比方,我是想說,以後,你在我心裏的地位,那是非常非常高的。”
“有多高?”
沈郁瀾手指戳戳下巴,“你就是女王,我就是女王的仆人。你讓我往東,我絕對不往西。你讓我吃麻辣燙,我絕對不吃麻辣拌。你讓我四點半來,我前半夜就待命在你門口,保證…… ”
“這麽聽話?”聞硯書夾着快要燃盡的煙,手指透出烤燙出來的紅。
沈郁瀾非常有眼力見地從她手裏拿過煙頭,煙灰缸裏摁滅,“是的是的,只要你平時能在我媽面前多多美言,我做什麽都是願意的。”
聞硯書挑眉,“行,看你表現。”
她進了洗手間。
門一關,沈郁瀾挂在臉上的假笑立刻收回去了。
她叉着腰,這苦日子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必須得趕緊行動起來,早日把叢容和聞硯書撮合成。
于是她倚着窗臺給叢容發了微信。
「叢容叢容,姐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跟你說! 」
「咋的啊,還不過來拿奶茶,剛被你弄醒,我到現在都睡不着,滿心都是我那美若天仙的姐姐。」
「巧了嘛,這不,我找你說的還就是你這神仙姐姐的事了。」
叢容發了能有五六行「啊啊啊啊啊」。
沈郁瀾看多了,快要不認識這個字了,倒是嘴角挂着的笑,越揚越高了。
「是這樣的,叢容,想追她,你得找機會跟她相處啊,但目前的情況,不太可能,是不是。」
叢容發來一個哭臉。
「但你別急,叢容,你先別急。遇到姐了,你算是遇到貴人了。姐有辦法啊。」
「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親姐了,你有啥辦法,快說快說。」
沈郁瀾松快松快手,看着洗手間緊閉的那扇門,邊憋笑邊打字,「聞阿姨想在咱這跟棗戶談生意,你也知道,她普通話不行,她就找了我,讓我給她當翻譯,說是一個月給我兩萬。我想了想吧,我要是把這個機會讓給你,你不就可以整天和她待在一起了嘛,近水樓臺先得月,那不是你想咋追就咋追嘛。」
「棗兒姐,你就是我親姐!!!」
「但是吧,我把這活兒讓給你了,我豈不是沒錢賺了,容容,咱倆這關系,我幫了你這麽大忙,你怎麽都不能虧了我吧。」
一點錢對叢容來說不算什麽。
「棗兒姐,只要這事能成,那兩萬我一分都不要,都給你。」
一點活不幹,還有錢拿,賺瘋了好吧。哎呀,這多不好意思啊。
嘴上說着,打字就不是這樣了,「行吧,我就幫你這忙。」
「那啥時候我能上任呀?」
沈郁瀾眼珠一轉,搜主意就出來了,「就這兩天,等我消息吧。」
因此聞硯書走出洗手間,就看見沈郁瀾痛苦地捂着頭,蜷縮着蹲在牆角的情景。
聞硯書走過去,略顯焦急的聲音響起,“郁瀾,你怎麽了?”
“頭疼,聞阿姨,我頭特別疼。”
聞硯書把手放到她太陽穴,冰涼的手溫,癢癢地輕輕地揉了揉。
沈郁瀾莫名身體一抖,擡了頭。
脆弱小狗一樣蹲在那裏,楚楚可憐地睜着眼。
于是她看到了不一樣的聞硯書。
皺起的眉,咬住的嘴唇,耳旁的珍珠耳環焦急晃蕩,然後,那朵向來維持着本身驕傲,習以為常站在所有人仰望目光中,遙遠的不可侵犯的高嶺之花,為她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