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塑料港普
第2章 塑料港普
小鎮裏生活是守不住秘密的,風裏吹得酒香是誰家釀的都能知道。看門小狗仰天長嘯,大爺大娘叔叔嬸子就樂此不疲地四處奔走相告朝着同一個地方去了。
棗鎮盛産大棗,前幾年總有全國各地的大老板慕名而來跟種棗的村戶談生意,眼瞅着秋收的季節還有幾個月就到了,估計啊,又是哪個大老板來,不知是看上誰家的棗了。來這裏談生意的老板需要考察的方向很多,基本都會住上好幾天。祥和酒店是鎮裏最氣派的地方了,最起碼對一輩子生活在這裏從未踏出去過小鎮半步的人來說是這樣。雖然條件連城裏平價的連鎖酒店都比肩不了,但這已經是他們認為能給客人最頂級的招待了。
栾嬸兒奮力蹬着後鬥兒外圍印着沃田複合肥聯系方式的三輪腳踏車,上坡遇上頂風,使了大勁,也沒蹬出去多遠。
“勞動人民最光榮啊。”
沈郁瀾奔着貓腰蹬車的栾嬸兒跑過去了。
栾嬸兒擦了把汗,沖她笑盈盈:“棗兒,你咋往這來了啊,去棗園裏幫你爸媽抹芽啊?來來來,坐我車後鬥兒,順道,嬸子捎你過去。”
“賣店兒還抽不開身呢,我是躲懶兒出來遛閑呢。”
沈郁瀾左右手并用撸起袖子,撐起雙手推着車屁股,龜速前進的腳踏車終于追了好幾棵樹。栾嬸兒也是來了勁兒,腳踩得像風火輪一樣。
沈郁瀾卯足了勁,喘了口比牛還要粗的氣,“加油,努力,拉屎要用力,拉不出來沒關系,至少,哎呦喂,上去,給我上去。”
女女搭配,幹活不累。
笨重的腳踏車在她們共同努力下成功爬上了坡,小車驕傲地立在最高點,栾嬸兒按下手剎,腳蹬地,松了車把。車把手沒人抓了,立刻朝路邊成群結隊的粉色小野花點了頭。
沈郁瀾笑笑,上前抓住把手,把它扶正,看了眼後鬥兒鐮刀下面壓着的尿毒袋子,問:“嬸子,下地割草呀?”
“是啊,夏天不鋤地,冬天餓肚皮。哈哈,就這點活兒,趕緊幹完了,晚上我也能睡個好覺。”
栾嬸兒從她家姑娘淘汰下來的紅色校服褲兜裏掏出一個蘋果,手裏蹭了蹭,揣到沈郁瀾懷裏,“累了吧,吃個果兒,解解渴。”
“哎呀,正渴呢。”沈郁瀾一口咬下去,半個蘋果沒了。
“這孩兒,慢點吃。”
栾嬸兒欣慰地看着她,越看越稀罕。
鎮裏不乏有比她更有出息的孩子,但她身上暫且稱作閃光點的品質是那些哪怕衣錦還鄉的孩子身上都沒有的。一根黑皮筋束成高馬尾,趕集買的便宜白體恤和淺藍牛仔褲,穿的鞋不是名牌、腳底踩遍了黃泥、鞋邊卻總是幹幹淨淨。她不窮,但她好像從來不追求這些表面的東西,一杯蓋碗茶就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食雜店門口看着滴雨的房檐發一下午呆。小鎮的标志有吹着麥浪味道的風,有甜棗樹和舊銅鈴,還有像她一樣平凡而倔強的姑娘。小鎮破落寒酸那一半被她填補完整,注入新鮮的生命力。她輕輕笑出酒窩,那些小野花就搖晃得越來越好看了。
栾嬸兒嘆氣,“可惜了我家小文是女孩,娶不了媳婦兒,要不然我指定讓你做我兒媳。”
沈郁瀾一口蘋果差點嗆出來,咳得臉紅耳熱,差點沒咳過去,“什麽兒媳不兒媳啊,嬸子,你該不會是聽誰胡說八道什麽了吧。”
“啥?誰說啥了啊?”
沈郁瀾眼睛一轉一個機靈,改口飛快,“還不是那李老頭,天天管我叫孫媳婦兒,他家李大平虎背熊腰的我能看上啊,你說整這事,被別人聽去了,傳我媽耳朵裏了,那可好,我媽吓的,扔了刨地的鋤頭蹬着二八杠就來了,揪着我小辮兒就要領我回村,不讓我在鎮上待了。我問咋了。我媽說,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能給他老李家當兒媳。我又問為啥。我媽說,大平大平,少了個點,他不太平啊。”
栾嬸兒笑得眼睛都沒了,“那高帥呢,那小子不也相中你了嘛。”
沈郁瀾把蘋果核啃得幹幹淨淨,眯了眼,将果核對準不遠處的垃圾堆,自信一抛,果核穩準地落到最高的尖,顫顫巍巍地晃悠兩下,一條直線滾了下來。
沈郁瀾看着那處,拍了拍黏糊糊的手,“高帥高帥,不高不帥呗。”
“哎呦,棗兒啊,你真逗死我。我要不是着急下地幹活,我非得跟你唠一天。”
沈郁瀾退到路邊,擺擺手,“嬸子,你快走吧,早點幹完早點回啊,別太晚了。”
“我家小文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都得燒高香喽。”
沈郁瀾笑笑,不駁她的話,那些客套來客套去的話沒人愛聽。
“棗兒,還沒告訴嬸子呢,你打算去哪啊?”
沈郁瀾一拍大腿,“嬸子啊,你不說我還忘了,剛王大娘說,祥和酒店來了個特有錢的女的,開的啥車,我想想啊,那個什麽,瓦利拉,我合計半天呢,也沒聽說過這牌子的車啊。”
“啊,馬利拉啊。”
“對對對。”
栾嬸兒四處看看,見好多人從分叉小道彙集到主道,三兩結伴地朝祥和酒店的方向跑。
栾嬸兒立刻揪了系在頭上的大紅頭巾,甩手扔到車筐,急匆匆道:“還薅啥草啊,草啥時候不能薅,咱鎮子多久沒來大人物了,棗兒啊,快上車,咱倆去看看。”
“我跑着去吧嬸子。”
“快點快點,可別去晚了。你這孩子,這事兒不早點跟我講。”
沈郁瀾看看後鬥兒那小地方,擠那塊去得多像小猴啊,但是看栾嬸兒還沒踩腳蹬子的左腳已經急得躍躍欲試了,她咬咬牙,腿一伸,坐進去了。
還沒坐穩呢,栾嬸兒就着急忙慌地把車蹬走了。
“嬸子啊,慢點騎,別累着了。”
頂風騎車,聲音都被風吹跑了,栾嬸兒沒有聽清楚沈郁瀾的話,稀裏糊塗聽了半截,大聲道:“我不累,我還能騎再快點!”
栾嬸兒蹬得更起勁了,苦了蜷縮在後鬥兒的沈郁瀾,颠簸得屁股疼死了。
不怪栾嬸兒這麽急,鎮裏難得有熱鬧事,去看一眼,田裏幹活兒的時候也不至于太枯燥,隔着大壩,還能指着這事跟誰聊上兩句呢。說着話,活兒也就幹得快了。
大家應該都抱着一樣的想法吧,不然祥和酒店門口平時貓狗都不愛遛的地兒不會被圍成這樣,裏一層外一層,放眼一看,拎着活魚的吳家三姐,騎在男人脖子上的小孩,殺雞的宰羊的,就連老年癡呆好幾年經常連兒女都不認識了的老崔頭都過來了,眼睛瞪得那叫一個亮,根本看不出來生病了。
栾嬸兒已經擠進去了,沈郁瀾腿有點麻了,只能坐在後鬥兒幹着急,幸好栾嬸兒把車停在坡頂了,伸長脖子往人群聚擁的中央看是能看見的。
沿街賣碟的小販拖着的音響裏響着的DJ震耳欲聾,曲子已經過時了,有點土有點油膩,就像人們透過小鎮這方天能見到的世面是很有限的,小鎮的一切一切都具有滞後性,發廊裏燙個大卷就是時髦了,自家葡萄架上長得葡萄就是最甜的,坐個綠皮火車出趟城就是旅游了,煙囪裏冒出來的煙永遠比煙鬼嘴裏吐出來的煙更厚更重,煙霧舍不得散出他們視線之內閉塞的四方天,他們說自己對這片土地有着近乎瘋狂的熱愛。
可是那輛本該馳騁在霓虹刺眼的繁華都市的豪車停在了這片質樸的土地,挨着馱着貨物的騾子,對着停在坡頂的腳踏三輪車。
豪車反光的漆身照映着他們黝黑的臉龐和麻木的眼神,他們不知道這輛車的價格,要賣幾筐棗,要殺幾只雞鴨,只知道再不回去的話,炖在鍋裏的菜該糊了,娃兒該哭了。
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一些,像來的時候一樣,三兩結伴議論紛紛地走了。
一輩子注定走不出小鎮的人,見過世面又有什麽用呢?
沈郁瀾的眼神拴在那裏好久好久,那輛車,還有那個像是被加了電影濾鏡從90年代隧道裏走出來的港風女人,吊帶長裙,濃密蓬松的卷發,烈焰紅唇,氣質裏充滿野性禁欲矛盾并存的複古風情。
那陣微醺的帶着酸甜味的港風朝沈郁瀾吹過去了。
沈郁瀾下意識攥緊手旁的鐮刀,扛到背上,跳下了腳踏車,走近兩步,聽清了祥和酒店老板湯貴和那個女人對話的內容。
女人說着一口塑料港普,“我要鞠店。”
湯貴應該已經和她溝通很久了,不然不會累得滿頭大汗,“美女,我知道你有錢,有錢也不能這樣啊,說多少遍了,我家不往外出租,租給你我還怎麽賺錢啊。”
女人擡頭看看祥和酒店的牌子,苦惱地皺了眉,她五官偏大,一副東方古典美人相,皺眉也好看。
沈郁瀾一向樂于助人,鐮刀杆敲敲肩,撥開人群,站在離女人一米遠的地方說:“湯叔,人家說的是住店住店,什麽租店啊,你這耳朵。”
女人香肩一抖,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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