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棗兒食雜店
第1章 沈棗兒食雜店
早晨雞鳴聲打響的時候,沉睡一晚的棗鎮慢慢蘇醒,通天煙囪裏的煙陸陸續續冒出來了,沈棗兒食雜店的藍鏽木門也推開了。
“起了啊,棗兒。”
隔壁賣包子的劉二柱家的姑娘劉貝琪手裏扯了根紅白相間的皮筋,搗鼓半天都沒把纏成死結的皮筋解開,倒是折騰出來一層層帶着糧倉味兒的灰。
沈郁瀾搓了把臉,“嗯,這雞真能叫啊,誰家的啊,趕明兒偷來得了,燒鍋雞湯喝。”
“下面村裏的呗,家家戶戶誰不養雞啊,怎麽,你要偷啊。”
“偷呗,咱倆騎自行車去。”
“我可不敢,前些日子小敏去看她奶奶,路過那頭看見村長老張家院子裏種了一片桃樹,結得果子可大可紅了,我饞啊,饞不行了,我就鼓動她跟我一起去。”
沈郁瀾屁股沉,往旁邊編織的小竹椅一坐,差點栽一大跟頭,一句國粹罵出口,她掄着胳膊把飄到她跟前厚重的糧倉味兒的灰扇走,接了話茬,“小敏多本分啊,再說了,她不是忙着考研嗎?她能跟你這大饞丫頭作這妖?”
“害,你還別說,她還真就跟我去了。”
“咋了,你又诓她了?”
“這話說的,我是那樣人嘛。”
劉二柱端着上下疊兩層的熱氣騰騰的包子出來了,聞着包子的香味,劉貝琪眼睛亮了,扔了皮筋,順手把都是灰的手在今天新換的衣服上抹了兩下,省得洗手了。
劉二柱把包子往支在外邊的露天桌子一放,轉頭去忙活別的事了。
劉貝琪立刻過去,拿了兩個包子,迫不及待地咬了其中一個,把另一個遞給沈郁瀾,“吃吧,不幹不淨,吃了沒病。”
“不吃,還沒刷牙呢。”
劉貝琪嫌棄地看了她一眼,“不刷牙你出來跟我說話。”
沈郁瀾翻個白眼,她不比劉貝琪幹淨啊,還讓她笑話着了。
“行,你先別瘋跑啊,等我會兒,等我刷完牙,你再跟我好好講講你偷桃子那事兒。”
“成。”
沈郁瀾站了起來,起猛了,眼一黑,緩了五六秒才緩過來。她懶散地踢着擋道的竹椅到磨損嚴重的牆面旁邊,正曬太陽的小黃貓驚醒到一旁,被擾了好夢的小黃朝她揮了爪子想撓她,她撿起剛被小黃壓住的掃帚舉了起來,吓唬它,小黃夾了尾巴,悻悻逃了。
劉貝琪扔了一塊不怎麽愛吃的包子肉給小黃,它立刻換一副嘴臉,搖尾換主了。
沈郁瀾把地上不知誰吐的果核掃進鐵皮簸箕裏,吐槽胡須沾着油的小黃,“死貓吧。”
咣當一聲響,剛還拿在沈郁瀾手裏的掃帚配上簸箕穩穩站到了地上,吃完一個包子的劉貝琪擡眼一看,沈郁瀾已經回屋了。
沒關嚴的木門卡着老化的門檻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輕輕劃破沈郁瀾那顆早起沒睡好的浮躁的心,紅色洗臉盆接住生鏽水龍頭裏嘩嘩流出來的水,沈郁瀾伸伸懶腰,從水池子上頭的一方小窗往外看,嘿嘿笑了。
好一只彷徨的狗啊,好一群忙碌的人啊。
鎖頭打開,窗子推出去,清新草木香混着黃米炸糕的味道飄了進來,肚子咕嚕叫了起來,餓了,突然就餓了。
她把頭探出去,扯着嗓門朝賣炸糕的王婆子喊道:“阿婆,給我留五塊錢兒的糕!”
這裏是食雜店後門,人卻比前門只多不少。
小鎮的巷子總是很擁擠,蜿蜒曲折的街道每一處犄角旮旯都能看見為了碎銀幾兩支攤的人,這裏不夠繁華,每一寸土地肌理都樸實成生活最初的模樣,眼一閉一睜就是柴米油鹽家長裏短那點事,安逸得早上起來能吃上一小塊熱乎的黃米炸糕就覺得很幸福了。
沈郁瀾洗漱完了,拽起一條手巾正準備擦臉。
“棗兒,給你糕。”
說話的人叫高帥,是王婆子的大孫兒,二十七了,是該說媳婦兒的年紀了,鎮裏媒婆沒少往他家走,說了不少好姑娘,他都瞧不上,就相中沈郁瀾了,不不,就相中沈棗兒了。
鎮裏不管七大姑八大姨還是小年輕們都管沈郁瀾叫沈棗兒,她一出生就叫沈棗兒,長到六七歲的時候,她嫌自己名兒太土了,哭着鬧着要改名,家裏人也沒文化,想不出什麽高大上的名字,架不住小祖宗黑天白天那麽鬧啊,她媽媽趕緊給兒時一起玩過的伴打了通電話,她朋友不愧是讀書人有文化,電話還沒撂呢,名兒就想好了。
“沈郁瀾。”
聽過咬脆棗的聲音嗎?
那人把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沈郁瀾咬了口棗,棗清脆的聲音蓋住了那人的聲音,她只記得當時,脆棗酸甜的汁液在口腔崩得四分五裂,那是她有生之年吃過的最甜最甜的一顆棗。
戶口本的名字就這樣從沈棗兒改成沈郁瀾了,可熟人們該叫她沈棗兒還是叫她沈棗兒,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卻也只能聽着,這麽多年了,早就聽習慣了。
沈郁瀾透過貼在牆上的鏡子看着自己滴水的臉龐,微微發愣。
高帥揪了一棵狗尾草,賤兮兮地去掃沈郁瀾的臉。
“你有病啊。”沈郁瀾可不慣着他,身子探出去使勁推了他一把。
高帥一腳踩着板面印着奧特曼的滑板,站不穩,摔了個狗啃泥。
他摔了就算了,糕也跟着摔了。
“高帥,咱離得連十米都不到,你給我送個糕,你滑滑板來啊?”
高帥哎呦兩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難為情地摸摸脖子,“我小弟嘛,班裏同學都有滑板,他覺得沒有掉價,也買了一個,這不趁着他趕早上學去了,我趕緊偷過來,抓緊時間滑一滑,等他快放學了,還得放回去呢。”
沈郁瀾無語得不知說什麽好了。
對面給皮鞋打油的老頭把高帥好一頓笑話,鄰裏鄰居的,也沒啥不好意思的,當街就喊了,“高家那小子,你要是實在讨不着媳婦兒,就別讨了!棗兒小時候就跟我孫兒定親啦!”
高帥不愛聽這話,轉頭喊道:“大爺,你別瞎說!”
沈郁瀾手背到身後,捶了捶背,“行了,今兒這糕啊,算是吃不上了,我吃點面包吧。”
高帥還傻站在那,可憐了那根狗尾草,揪成一段一段,手都染綠了,他還是磨叽着不講話。
“服了,高帥,咋?整這樣幹嘛啊,我沒欺負你。”
高帥吞吞吐吐,“那個,棗兒,你真跟李老頭家孫子定親了啊?”
沈郁瀾雙手扶着生鏽的鐵窗邊,松弛地向後仰了仰,“大哥,都2023年了,裹腳布早不纏了,誰跟你們定不定親啊,土死了,老封建。”
高帥立刻淚眼汪汪,“你管我,你管我叫大哥,我也沒那麽老吧,我今年才二十七,就比你大四歲。”
“不是,你比我大四歲啊哥,再有五個四歲你都能生出來一個我了,還就,就什麽就。”
“你不喜歡比你大的嗎?”
沈郁瀾瞪他一眼,“這麽明顯了,還看不出來嗎?我喜歡比我小的,誰喜歡老的啊,沒品。”
高帥心裏暗道完了,李老頭家孫子今年二十一,棗兒指定喜歡他,不然一定不會拒絕得這麽狠心。
高帥抹着眼淚跑了。
沈郁瀾眼看他抱着滑板鑽進老李頭那間矮小的修鞋屋了,八成是去找李大平打仗了。
沈郁瀾覺得煩,眉頭都懶得皺,低頭看見掉在地上的三個炸糕,“真可惜啊,都滾了泥了。”
她把窗戶完全打開,胳膊一撐,從窗臺翻過去,跳了下去,把那三個炸糕撿起來,挨個拍拍灰,裝進沒系口的塑料袋裏,“珍愛糧食,人人有責。沒辦法,誰讓我這麽懂事呢。”
她不打算再跳回去了,人來人往的,被人看到了太不文雅,別以為是小偷呢,還是繞回去吧。
她背着手,大搖大擺地走在石磚鋪滿的路上,路過的攤主都認識她,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說不完的話,正和王大娘聊她姑娘找工作的事,她嘴甜,王大娘喜歡她,塞給她一把辣味的鍋巴。
“大娘,我好像聽見我家貓叫了,那個崽子,沒事就亂跑,我抓它去了啊,咱有空再聊。”
“八塊五,你給我八塊就行。”王大娘來主戶了,搖完稱,她朝沈郁瀾揮揮手,“去吧,棗兒,有空常來大娘這兒啊。”
沈郁瀾笑着應,“行,大娘。”
沈郁瀾手腕挂着裝炸糕的袋子,手裏捧着辣鍋巴,一片一片地吃。她吃得慢,走得也慢。
這裏的生活節奏太慢了,沒有樓宇森立、沒有璀璨霓虹燈包圍的紙醉金迷、沒有996人士努力奮鬥壯志未酬的不甘和遺憾。不夠華麗,足夠樸實。這片土地支撐起一片破舊矮樓,狹窄小巷裏沒有陌生人,不管你腳下正在走的路有多麽蜿蜒曲折,是小巷深處,還是大路轉角,總會延伸到家的方向。
沈郁瀾讨厭壓抑緊繃和慌張,她喜歡這種柔軟的人情味兒,她願意一直生活在這個一到秋天棗香味兒就飄滿街頭巷尾的小鎮,哪怕碌碌無為,哪怕成為別人口中的平庸之輩。
小黃不知道跟哪個小公貓小母貓厮混去了,沈郁瀾把塑料袋裏的炸糕倒在門口它吃飯的鐵盆裏,又一屁股坐到竹椅,撐着腦袋看在她家食雜店和包子鋪中間跳皮筋的小姑娘們。
“馬蘭花開二十一,二八二五六……”
小姑娘們跳得可起勁兒了。
沈郁瀾數了有幾個人,回屋裏冰櫃裏取了幾根冰棒,等她們跳累了,分給她們了。
“熱了吧,吃根冰棒。”
“謝謝棗兒姐。”
說話的小孩是娜娜,小敏的妹妹。
沈郁瀾問:“幾點上學啊?”
“七點五十。”
沈郁瀾看看日頭,“應該還得一陣吧,對了,你們怎麽來這裏玩了呀?”
娜娜舔了口雪糕,“棗兒姐,那事兒你知道不?”
“啥事兒?”
“我姐和貝琪姐偷桃那事啊。”
沈郁瀾正想找劉貝琪問這事呢,略顯興奮道:“快說快說。”
娜娜還沒說就開始笑了,邊笑邊說:“我姐不是跟貝琪姐偷桃去了嘛,她倆翻了人家牆頭,往裏一跳,你猜怎麽着,跳人家豬圈裏去了,哈哈哈,他家養了四頭豬,還都是黑的,我姐一急,把豬圈門踹開了,死命往外跑啊,然後她倆讓那四頭豬追出去二裏地……”
沈郁瀾想想就受不了,笑得岔氣了,好不容易把笑僵了的臉扳回來,“你姐多正經一人啊,咋被劉貝琪忽悠去了。”
娜娜努努嘴,“還不是我姐天天學習,嫌我們在家玩太吵了,貝琪姐答應她,只要陪她去偷桃,以後就讓我們來她這裏玩,她負責看着我們。”
沈郁瀾往包子鋪望了一眼,“人呢。”
她大喊道:“劉貝琪!”
回她話的是小跑着過來的王大娘,“貝琪估計也是看熱鬧去了。”
“看啥熱鬧啊?”沈郁瀾問。
王大娘樂颠颠道:“我跟你說啊,咱鎮子來有錢人了,祥和家酒店門口停了輛法利拉,那女的好像是從香港來的,說粵語,長得可好看了。”
王大娘說完匆匆走了。
沈郁瀾呢喃道:“法利拉?法利拉是什麽車?”
管它什麽車,看看去呗。
沈郁瀾起身,跟着王大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