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反正她不是我的菜
第3章 反正她不是我的菜
那是一張充滿蓬勃生命力的臉,沖擊了小鎮姑娘沒見過什麽世面的眼。
陽光照在沈郁瀾背在肩上的那把生鏽的鐮刀,折射出的光芒都是那樣渺小黯淡。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啊。
沈郁瀾別扭地移了眼。
湯貴不覺得沈郁瀾說得就準,詢問:“美女啊,你不是要租店,是要住店啊?”
女人點頭。
湯貴取下夾在耳朵上面的粗杆煙,掏出兜裏的火柴盒,“怪我老土啊,真是聽不懂你那香港話,多虧了棗兒……”
女人餘光往剛看向的方向看了去,那個扛着鐮刀的眼神充滿探究的女孩已經不在了。湯貴聒噪的說話聲讓她不禁皺了眉,她撩了撩前額擋眼的大波浪,跟在湯貴後面進了酒店,邁過門檻,留給那些戀戀不舍的目光一塊被風掀起的火紅裙角。
劉貝琪賤兮兮地在沈郁瀾眼前晃晃手,大驚小怪的語氣說:“我的天啊,棗兒,你瞅瞅,你那眼神,都黏人家身上了,你該不會是變心了吧。”
“滾哈。”沈郁瀾嫌棄地推開劉貝琪越湊越近的臉,哼了一聲,“女神只有一個,那就是甜仙。”
沈郁瀾平時沒什麽愛好,也就愛聽聽網上的廣播劇,甜仙是cv圈知名的配音女演員,聲音甜美業務能力一流,沈郁瀾特迷她。這事劉貝琪知道,她總調侃沈郁瀾還蠻洋氣的,混得圈兒都是她們以前不知道的。
小鎮有很多好,也有很多不好。封閉的小鎮總是和外邊各種新鮮事物存在一定割裂,追着一部一部看鄉村愛情是一件特別特別正常的事,到了該結婚的年齡就結婚也是一件特別特別正常的事。大家都在日複一日做随波逐流的事,随波逐流才不會出錯。
沈郁瀾很早就知道自己資質平庸了,很難在這個人才濟濟的社會裏出頭,那就認清現實接受自己的平庸,踏踏實實做一個随波逐流的混子,她心甘情願成為小鎮裏面最普通不過的N分之一,做一個和別人一樣的人。但有一件事她做不到,結婚。
她喜歡女孩子,理想型大概就是甜仙那種聲音特別甜美的女孩了。
身邊的朋友們很多都是棗鎮長大的人,和沈郁瀾特別熟的人都知道她喜歡甜仙,她們不能理解沈郁瀾為什麽會這麽喜歡一個女的。她們覺得女孩就應該更喜歡帥哥啊。有時候,她們會跟沈郁瀾開玩笑說,你再這麽迷甜仙,性取向該不正常了哈哈哈。沈郁瀾從不跟她們據理力争,笑笑就過去了。
想到甜仙,沈郁瀾從兜裏掏出那部從維修鋪錢胖那裏低價買來的手機,上滑解鎖,操作能有三四下才解開。這部手機用了有兩年了,已經很卡了。
“你這手機還沒報廢啊。”
沈郁瀾暴力點擊卡得怎麽都點不開的大眼仔,“還能用,再湊合湊合吧。”
劉貝琪随手薅了把長在路邊高高的野草,“真行,哎,棗兒啊,剛那女的,不愧是香港來的,就是跟咱不一樣,那模樣那身材,多帶勁啊。”
沈郁瀾緩慢走道,把遲遲沒有信號的手機舉得高高,仰頭對着刺眼的太陽光刷新手機頁面,平淡語氣說:“是嗎,反正她不是我的菜。”
“呦呦,瞅你那樣兒吧。”
“咋?”
“還不是你的菜,說得好像是你的菜你就能咋地似的。”
沈郁瀾揉揉酸疼的手腕,長喘一口氣,“能咋地,不能咋地呗,她還能把她那輛法拉利給我開啊。”
劉貝琪雙手捂住嘴,眼睛瞪大,表情可豐富了,震驚得那叫一個語無倫次,“我的媽啊我的八輩祖宗啊,那那那,竟然是法拉利啊。”
“可不嘛。”
劉貝琪拍拍起伏的胸脯,“真是長見識了,剛看見那車,我就覺得高檔,我還尋思呢,指定可貴了,我問栾嬸兒,栾嬸兒說這車是利馬拉,怎麽不得十幾萬。”
“利馬拉,別逗我了。”
沈郁瀾笑得手機都舉不起來了,停步,一次性笑個夠,笑得臉都僵了,“這王大娘情報局也不準啊,告訴我什麽法利拉,我又把假消息傳給栾嬸兒,栾嬸兒更扯,還利馬拉,我真服了,不行了,不能再笑了,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有那麽好笑嗎?”劉貝琪表示不理解。
“有,特好笑。”
劉貝琪扯扯嘴角,瞥眼沈郁瀾手機屏幕,道:“又看你女神微博呢,有啥好看的,八百年也不發一條動态。”
沈郁瀾登時來了精神,也不笑了,聚精會神地看着早就看過無數遍的甜仙發過的微博。
“棗兒啊,我是真搞不懂,你說你連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你就這麽喜歡她啊,你喜歡她啥啊。”
沈郁瀾收住臉上的姨母笑,抽空答:“你不懂。”
“我咋不懂啊。”
沈郁瀾對着手機露出花癡表情,“劉貝琪,你說,這個世界怎麽會有這麽好聽的聲音啊,光是聽着她的聲音,我就懷孕了。”
“什麽!棗兒!你懷孕了!”
一陣可謂穿雲裂石的聲音伴随腳踏車因急剎輪胎摩擦紅磚鋪成的地的雜音震到了沈郁瀾的耳朵,她捂了下陣痛的耳朵,回頭看着頭巾包得嚴嚴實實的栾嬸兒,問:“嬸子,你咋又回來了啊。”
栾嬸兒指指沈郁瀾手裏的鐮刀,“害,沒有鐮刀那一堆草我拿手薅啊。”
劉貝琪跟誰都能聊兩句,生怕話掉地上,趕緊接住,“那肯定薅不完,薅到沈棗兒小孩生下來都薅不完。”
沈郁瀾使勁掐她胳膊,“你別瞎說啊。”
栾嬸兒一副信劉貝琪不信沈郁瀾的表情,頭巾一揪,扔進車筐,抓住沈郁瀾的手就是一番語重心長的過來人的勸導,“棗兒啊,你聽嬸子說,這孩子不能留,什麽男的啊,不靠譜不負責,婚都沒結就讓你懷孕了……”
“不是嬸子,你誤會了,我……”
“你不用不好意思,棗兒,你和我家小文差不多大,嬸子都拿你當自家孩子,嬸子不能害你,你聽話啊。”
“懷什麽孕啊,我連個對象都沒有,我剛跟劉貝琪鬧着玩的,你咋還信了啊嬸兒。”
栾嬸兒看向劉貝琪,“棗兒說的是真的不?”
劉貝琪最愛摻合這種熱鬧,不把火澆滅了就算了,還趁亂往上添一把火,“我不知道啊,別問我。”
沈郁瀾氣得抿緊唇,劉貝琪在她刀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之前,拔腿跑了。
沈郁瀾咬咬牙,心裏已經在暗暗謀劃明早教唆小黃去劉貝琪家包子鋪偷包子的事了。
栾嬸兒看了眼沈郁瀾微微隆起的肚子,愁容滿面,“趕緊的,趕緊去醫院,別等月份大了,想做都做不掉了。”
這,這肚子是昨晚胡吃海塞吃鼓的啊。
沈郁瀾放棄辯解了,她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過聲音洪亮語速比機關槍還要快的栾嬸兒,把鐮刀放回後鬥兒,她無奈地扶了扶額頭,走了。
她折了方向,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
河邊的石頭有水稻的味道,太陽把石頭表面烤得特燙,坐下去,會嘶哈兩聲,可沈郁瀾面無表情地坐下去了,拴在旁邊的一匹毛驢很有眼力見地停止了原地走動,連它都看出來了,沈郁瀾心情不太好。
沈郁瀾認識這匹老驢,很乖,想摸頭就摸頭,從不怕人。
老驢被順毛順舒服了,享受地閉了眼。
沈郁瀾笑笑,“大黑,你也會有煩惱的吧。”
老驢可能通人情,悶嚎一聲。
沈郁瀾憂愁得發* 呆,撿起腳邊碎石往河裏使勁一撇,蕩開花的漣漪一圈連着一圈,卯足了勁兒像是要沖出去一樣,可無論怎麽用力,都蕩不出這窄小的小河溝,誰能願意撥開荊棘穿過一片片泥濘捧走它呢。
沈郁瀾再次笑笑,“能坐在小河邊虛度光陰已經是一件頂級幸福的事了。”
壞情緒一掃而盡,她拍拍驢頭,“我走了,老弟。”
她哼着甜仙唱火的一部廣播劇主題曲走了,輕快的腳底踩過一塊塊磚頭,那裏留下她來過的痕跡,腳印一串接一串,眼前霸道駛過來的紅色法拉利切割了她的視線,一團白色煙霧從車窗裏飄出來聚攏成一層神秘的薄紗,遮住了車窗後面隐隐向她看過來的眼。
是那個無可挑剔的香港女人。
她在哪,那陣高貴的港風就跟着吹到哪了,華美的膠卷氛圍像是走進了王家衛的電影裏,她應該出現在那種紙醉金迷的場合喝着陳釀紅酒吐着煙圈松弛地搖擺,成為焦點,成為閃閃發亮的氣質女神。
這片土地不适合她。
沈郁瀾沿着石階邊緣磕掉了不知什麽時候黏在腳底的口香糖,聞着那片綿長的跑車尾氣味道,大步離開,和那道向她緩緩靠來的飽含情緒的眼眸把距離越拉越遠。
追星可以追這種,可以喜歡可以仰望。生活裏不可以,小鎮裏生活更不可以。
小鎮飄着棗香的風怎麽可能駕馭住那陣游刃有餘游走于奢靡之間的港風呢。
再說了,沈郁瀾根本不喜歡這種類型的大美女,她喜歡那種清純的小白花,最重要的是,得比她小,因為她喜歡別人管她叫姐姐,特別是用那種嗲嗲的聲音。
要說她,可不是什麽善茬,暧昧過的女生很多,基本都是可愛型的女生。
可惜上完大學,回了小鎮,很難認識新朋友,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每天還是有準時和她問候早安晚安的女孩,甚至常有不嫌麻煩的連坐幾個小時的車從城裏過來找她玩。
下周就有一個女孩要來。
沈郁瀾摸摸幹癟的衣兜,沒有錢,別人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麽不得好好招待一番。
她趕緊回了食雜店,把賬本從木頭抽屜裏翻了出來,搬了個板凳貼着門框坐,背往後一靠,老化的門不斷發出刺耳的聲響,她不為所動,仿佛早就習慣了這裏的每一粒塵土包括牆壁野生的藤蔓和勁風中逃荒的蚊蠅,她不嫌棄自己的小窩窮,一直樂在其中。
她打算對一下最近店裏的帳,如果資金足夠寬裕的話,那她就預支出來一點,用作招待朋友的資金。
她天生對數字不敏感,算個賬可費勁了。
過午了,總算算出來個七七八八,伸伸懶腰,錘錘脖頸,起來想去找找藏在不知哪個草叢裏的小黃,這時,手機嘟嘟響起來了。
沈郁瀾看着入不敷出的帳,靈機一動,講電話的聲音都變得谄媚起來了。
“母親大人,有何吩咐?”
葉瓊直接咆哮起來,“小兔崽子,膽子肥了是不是,懷孕了,什麽時候的事!”
沈郁瀾一記白眼翻出來,無語道:“我沒懷孕,懷什麽孕啊。”
“那你栾嬸兒急得夠嗆,跟我說……”
沈郁瀾把手機拿遠,捂住聽筒,連說能有兩遍「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再把手機放回耳邊,她心平氣和地解釋,“媽,你聽我說哈,那是我和劉貝琪開玩笑說的,栾嬸兒聽岔了。”
“真的?”
“當然了,你姑娘是啥人你不知道啊。”
葉瓊靜默兩秒後道:“完了完了,這回可完了。”
“什麽完了?”
葉瓊懊悔道:“哎呀,剛你栾嬸兒跟我說完,正好我朋友跟我發微信,我一時心急,就跟她講了這件事。”
小黃鑽出來了,直奔鐵盆裏的黃米炸糕去了,悶頭争分奪秒地吃。
有貓歡喜有人憂。
枝頭老鴉一聲凄鳴,顯得動作表情都定格在那裏的沈郁瀾更加悲催了。
她撇撇嘴,問:“跟哪個姨說了啊,李姨還是王姨?”
“都不是,你不認識。”
“不可能,我怎麽可能不認識,你哪個朋友我不認識。”
葉瓊應該還在煩惱自己沉不住氣,嘴太快,講話聲音充滿自責,“她沒來過鎮裏幾次,你當然不認識了。”
“她叫什麽啊?”
一只笨鳥沿着連綿炊煙飄向的方向撲棱翅膀,俗話說人有三急,鳥大概也有吧,不然看起來就長着一張和藹可親的鳥臉的它怎麽會讓一灘鳥屎在沈郁瀾頭頂安了家。
挺突然的。
葉瓊接下來的話,也挺突然的。
“她叫聞硯書,已經定居香港很多年了,有點事要辦,今天來鎮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