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煮雪成春
第16章 煮雪成春
十八歲之前,李思為吃過最貴的一頓飯,是在北市胡同裏吃的銅鍋涮肉,心驚肉跳地花掉了他三百多塊,也在心底燙下了多年難以淡忘的記憶。
北市的冬天與江城大有不同,寒冷無孔不入。下午五點,天邊沒有一絲陽光。電影學院的校考剛剛結束,漂亮的少男少女從考點陸陸續續走了出來。門口聚集着不少媒體,鏡頭對準的自然是那些年少成名的童星。
李思為戴着厚厚的毛線帽,背着裝着自己全部身家的背包,被人群擠來又擠去,總算找到了一處花壇邊的高地。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向裏望去,又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俞川的出現。
俞川穿得比他還薄,一件襯衣套一件薄棉襖,裹着一條黑色的毛線圍巾。
為了節省一晚的住宿費,他們訂了今天連夜回程的火車票。距離火車發車還有整整五個小時,現在去火車站等車顯然太早。
原本兩個人計劃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個晚飯,李思為在來時的路上踩過點了,價格不貴,夠他們倆吃飽。
結果人一下公車,大路繞小路,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家店了。
“難道我記錯了?!”李思為環視一圈,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力。
這裏每條路都長得相似,若是一不小心走錯一個路口,可能就徹底錯過了。
夜幕降臨後,北市的氣溫也斷崖下跌。兩個人繞着小道走了幾圈,腿肚子都走麻了,總算是找到了地方。
只是,兩人到了門口才發現店已經關門歇業了。再回頭也來不及了。考了一天的試,兩人都已經饑腸辘辘。
隔壁倒是有家店開着,白煙袅袅,香氣順着煙霧散到了門外。李思為在電視裏聽說這家店,是一家老字號的涮肉。
他吞了吞口水,望向俞川:“走,吃這家?”
俞川向來話不多,他擡了下眉毛,看了李思為一眼:“這裏吃飯很貴。”
“反正就這一頓了,大不了吃光了回家。”李思為拍了拍胸脯。
“你确定帶夠錢了?”
李思為的眼睛一下變得亮晶晶的,有些狡黠:“我給培訓班的老師偷偷打零工。本來只想抵課時費,後來結課的時候,他給了我五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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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是一間老建築改造的,紅磚牆配綠玻璃。平開門外挂着兩層厚厚的擋風布。
店面雖然很小,但名氣很大。李思為掀開厚厚的門簾走進去,裏面已經坐着好幾桌食客。兩人點完菜之後只能坐着幹等。周圍吵吵嚷嚷,電視機混着人聲,兩人守着一張空蕩蕩的桌子,坐着有些無措。
李思為忽然想起了什麽,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哎,今天我面試的時候,看到了個熟人。”
“誰?”俞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韓霄!”李思為眼睛亮晶晶的,“沒想到吧?他居然也來考電影學院了,我還以為他去上課只是玩票呢。”
俞川倏地擡頭,盯着他大概半分鐘沒說話。
“怎麽了?”李思為以為是自己臉上沾了什麽東西,下意識伸手摸了下臉頰。
“沒怎麽。”俞川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
店裏的電視機正播着一檔節目,幾個主持人争執不休。
俞川沉默片刻後,問道:“你聽過那個傳言嗎?”
“什麽傳言?”李思為被他問得一愣。
俞川指了指電視機。
“瑪雅預言——說今年的12月21號是世界末日。”
李思為擡頭一看,電視上正播放着有些拙劣的二維動畫,演示着地球會如何陷入無邊的黑夜。
“21號,那不就是今天嗎?”
“嗯。”俞川點了點頭。
李思為不以為意地笑了:“這種瞎話你也信啊?”
“萬一是真的呢?”俞川說得煞有介事,轉頭指向了窗外,“天确實黑了。”
李思為往外一看,不過才六七點的光景,天卻黑得滲人。電視裏的景觀與此刻有了微妙的重合,李思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呸呸,我還不想死呢。說什麽世界末日。”
“哦?”
“至少——先考上電影學院吧。還有,我得在江城買個小房子,怎麽也得是個三居室,帶一個小書房,讓輕輕有地方認字。”
“就沒別的什麽事想做?”他繼續問。
“別的,別的我還沒想好。”李思為不知為何有些心慌,放低了視線,忙反問,“你呢?這麽久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要考電影學院啊?”
俞川似乎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怔了幾秒後。
“我要賺錢。”
李思為噗嗤一聲笑開了:“我還以為你有什麽偉大的電影夢呢?”
俞川看着他,很快轉頭望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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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涮肉吃得李思為鼻尖都冒了汗,結賬的時候吓了一跳,他把賬單翻來覆去看了五六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頓居然花了三百多塊!手裏偷藏的零花錢這一下就要花掉一大半。但進門前牛已經吹了出去,李思為硬着頭皮哆哆嗦嗦結了賬。
老板收完錢,順手把電視機調了個臺,滿屏的雪花點跳動了幾秒後,跳到了新聞頻道。
氣象主播剛好開始播報:“北市氣象臺緊急發布暴雪黃色預警信號,預計未來六個小時內,局部地區可能出現強降雪天氣,請廣大市民——”
與此同時,李思為拉開了厚重的門簾,擡眼一看,門外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遮天蔽日,像是有人把雲層搗碎,傾倒而下。夜晚的胡同冷得出奇,按照原先的計劃,兩人吃完飯就去趕公交,坐兩站路就能到火車站,應該正好能趕上十點的那班車。
但此刻地上已經開始積雪,路面變得濕滑。
公交站臺已經空無一人,兩人硬生生等了一刻鐘也沒等到早該來的那班公交。
暴雪天氣,公共交通停運,出租車更是不見蹤影。
距離他們的火車發車已經只剩下半個多小時,而這裏離火車站卻還有三四個路口之遠。
兩人剛想回頭問店主能不能載他們一程,轉臉卻發現身後的店鋪已經拉上了卷簾門,挂上了歇業的牌子。
“怎麽辦?”
“跑!”
路燈昏黃,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剛剛吃飽肚子,又開始劇烈運動,李思為跟在俞川身後逆着寒風一路向前。
雪越下越大,李思為開始懷疑末日的傳言或許真的有跡可循。雪花糊住了他的睫毛,連睜眼都變得費力。
倏忽間,胡同那頭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李思為心底一驚,躲閃不及,眼看着一輛黑色的轎車像是鬼影般直沖過來。
嚓——一聲尖銳的剎車聲響起。
李思為腳下不穩,歪歪扭扭向後倒去,咚的一聲摔到了雪地上。而那車終于剎停,橫在了距離李思為不到半米遠的前方。
“你他媽的會不會開車啊?!”俞川走過去砰地砸向車窗。
“暴雪天你們招魂啊?!跑個屁啊?!”車裏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李思為摔得不輕,手掌撐着地面試圖站起來,但雪地太硬太滑,腳踝傳來一陣刺痛。
見車沒撞到人,那司機直接一個轉向,踩下油門揚長而去。
俞川怒火中燒,轉頭卻看到李思為捂着腳踝,痛得冷汗涔涔。
“腳崴了?”他蹲下身子,卷起了李思為的褲腳,隔着襪子就摸到了腫脹的腳踝。
“走,帶你去醫院。”
“不用,不用。應該沒骨折。”跟俞川相處久了,李思為也學會了怎麽判斷傷情。
“那還去火車站嗎?”
李思為沉默了幾秒,回程的車票他特意買的卧鋪,多花了兩百多塊。
俞川嘆了一口氣,又擡手看了看自己的腕表。
而後,他彎下腰,蹲到了李思為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後背:“來,上來。”
北方深冬的暴雪夜裏,俞川就這麽背着李思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火車站走去。好在兩人行李不多,李思為把兩人的包盡數背到了背上,只是最後這些重量都壓在了俞川一人身上。
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行人,李思為只能聽到俞川急促的呼吸聲,他的後背燙着自己的前胸。
風雪迎面刺向兩人,但俞川的身體替他擋去了大半。
越過了一個路燈,兩個路燈......他看到俞川的耳廓漸漸變得紫紅,寒風中李思為連忙撤出一只手來,捂住了俞川的耳廓。
鞋底摩擦過積雪,吱嘎吱嘎,大雪的幕似乎刀槍不入,這條路長得像是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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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後,巨大的、深綠色的車廂鑽進了站臺。不幸中的萬幸,雖遇大雪,但鐵路沒有停運。
兩個人跟着人群擠上了火車。車裏熱,車外冷,車窗上結了一層水霧。
俞川的鞋底已經濕透,雙腳冰涼。他忍着冰凍的刺痛,把李思為背到了卧鋪。
李思為把背包塞到了床邊,轉頭就看到俞川已經被凍僵的雙手。他幾乎沒有猶豫,朝自己的掌心呵了兩口熱氣,一把攥住了俞川的手背。
俞川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不用。”
“什麽不用。”李思為不管他的眼神,舉起他的手,對着掌心繼續呵氣,溫熱的氣流在兩人手心之間流動。
“癢。”俞川還是抽出了手。
“會生凍瘡的!”李思為喊他,他已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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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很快來臨,俞川早早裹上了被子,背對着他躺下。火車速度慢了下來。俞川的後背均勻地起伏着,似乎已經陷入了睡眠。
李思為輕手輕腳地從卧鋪上爬了起來,悄悄掀開了一旁的窗簾。
橙黃的路燈在煞白的雪地上打出一層層橘色的光圈。
火車早已開出了北市,繁華的城市被遠遠地抛在了軌道之後。
“喂。”
他正看得出神,身後卻傳來聲音。
他轉頭一看,俞川竟然沒睡,手裏打着一盞瑩白的小夜燈。
“你看什麽?”俞川問他。
“外面的雪好厚。”李思為繼續望着窗外。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閉上眼睛。”俞川說。
李思為一愣,不明白他的話,卻來不及反應,只能依言照做。
“轉過來。”
李思為緩緩轉過身來,隔着眼皮感覺到一個人影晃過,那人越靠越近。李思為竟莫名有些緊張。
直到那張臉停在了他面前,他感覺到一點溫熱的氣息。
“睜眼。”俞川說。
李思為緩緩睜開眼睛。
俞川坐在離他不到三十公分處,手裏托着一個方方的白色紙盒,紙盒已經敞開,裏面躺着一個不到四寸的奶油蛋糕。
李思為多年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也沒怎麽吃過生日蛋糕。他早已忘了明天是自己的生日。
“生日快樂。”年少的俞川并不懂得任何圓滑的社交語言,語氣僵硬、不加修飾。
手腕上的分針跳動,時間剛好越過零點。
或許是路途颠簸,那蛋糕有一邊被盒子蹭扁了,圓乎乎的奶油癟進去一塊,有些滑稽。但李思為的視線卻一直沒有移動。
他嘴唇張了張又閉上,擡眼看向俞川。俞川的眼睛烏黑,瞳孔迎着窗外簌簌飛過的燈光,映出了他的人影。
此時,火車铛铛铛铛地穿過了白得刺目的雪地,窗外大雪漸止。
12月21日結束了,當晚再無事發生,瑪雅預言或許只是一則輕佻的謊言,傳說的世界末日沒有成真。
而十八歲的李思為卻覺得這一刻的幸運,是如此的千真萬确。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插敘結束,下章回到現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