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雛鳥的羽翼
第15章 雛鳥的羽翼
江城的夏季多雨,李思為住在朝北的小房子裏,很難見到陽光。晾出去的衣服也總是要三四天才能陰幹,穿上身總覺得仍裹着淡淡的潮濕。
而有錢人家的孩子卻并不這樣。他們身上的衣服總是幹爽的、服帖的、帶着淡淡的香氣。
李思為第一次去表演培訓班就被老師看中了,說他長着一張電影臉,臉部收窄,鼻梁挺直,眼裂長瞳孔有神,不學表演實在可惜。也是這時,李思為才知道了為什麽俞川會有電影學院的招生簡章。他是這裏的常客,許久前就認識了這裏的表演課老師,早就堅定地要報考電影學院。
只可惜,俞川付不起這裏高昂的課時費,只能當班裏的旁聽生。而現在,旁聽生的位置又多了一個。
這裏有不少富裕家庭出生的少男少女,他們生活優渥,車接車送,身上永遠穿着服帖漂亮的制服。
某天他跟俞川窩在教室的角落聽老師給別人指導臺詞。窗外忽然響起一陣悶悶的油門聲。
五分鐘後,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男孩塞着耳機徑直進了門,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看起來五官淩厲,身材高挑。
李思為探過頭問俞川,這是誰。俞川擡頭看了一眼,淡淡地答道,不熟。
後來李思為才從老師口中得知,這個人叫韓霄,據說家裏是電影世家,媽媽是影視劇制片人,爸爸人在北市,是個地産商。李思為猜測他應該沒有駕照,因為他在花名冊上看到過韓霄的出生年月,他還沒滿十八歲。
他們與韓霄一同上課的機會并不多。每次韓霄出現,都在後排找兩張椅子靠着睡覺。老師布置的練習他也從來不做。
十七歲的李思為早就明白,人并非生而平等。
李思為的父母消失之前,只給他和李輕輕留下了很少的一筆錢。少到只夠他和李輕輕吃飯花銷,看病、讀書根本不夠。以往鄰居看他們可憐,還會偶爾塞給李思為一點零用錢,但如今考學是一筆大開銷,李輕輕的治療又進入了新階段,醫生說有一批國外進口的新藥,或許會對控制李輕輕的精神狀态有一些好處。
李思為張不開嘴,也不好意思再收別人的錢。
俞川很少跟李思為提及自己的家庭狀況。但李思為也有所察覺。
自己送給俞川的那雙新鞋,他幾乎每天都穿。上學遇到他,也是那兩三件黑色T恤來回換,衣領都被磨得有些松了。
生活捉襟見肘,除了節流,只能開源。
正值暑假,俞川帶李思為來了一個地方,一家城郊的物流集散地。這裏每天都要吞吐上萬噸貨物。
李思為猜測,之前俞川總是突然消失,大約是來這裏打零工了。
“這裏給錢多,一個小時能給30塊。還不用查身份證。”俞川的語氣熟稔老道。
自此,李思為幾乎一整個月都在這裏度過,他白天把李輕輕放到隔壁姑母家,跑過來跟俞川一起打工。一天幹滿八個小時,能有兩百多塊的進賬。五天就能收入上千,這對李思為來說,是一筆過于誘人的收入。
但錢并不好賺,送到物流集散地的都是大件貨物,不僅重、髒,很多包裝還很簡陋,一不小心就會劃傷手掌。
夏天悶熱多雨,地面常常積水,穿着雨鞋走路也容易打滑,幹起活來更是難上加難。李思為做事細致,累雖累,肩頭和手肘常常磨破,但也從來沒出過差錯。工頭對他很是滿意,結錢也爽快。
結了錢,李思為心情好,變會帶着俞川會跑到城裏的小餐館加個餐,順便給李輕輕打包一盒他最愛吃的話梅排骨。
只可惜好景不長,兩個人斷斷續續幹了不過一月有餘,集散中心就出了事。
李思為記得那天是大暑,他正戴着安全帽清理貨物數目。夕陽紅得像血,港口剛運來一批貨,堆在了進倉處。與李思為同一組的工人大哥正在卸貨。
夏季天氣詭谲,原本還是豔陽高照,傍晚時分卻忽然來了,狂風呼嘯。雜亂的貨物在風中搖晃。
一根鋼筋搖搖欲墜,然後倏地從棚頂掉落。而那工人正好在其正下方彎腰搬貨。
霎那間,鋼筋筆直地着陸,直接從後背刺穿了工人的身體。咚的一聲悶響,而後是嘶啞慘烈的嗚咽聲。
等李思為回過頭去時,大片的血液從工人腹部湧出,唰唰地沖刷着水泥地,雨水越來越紅,空氣愈發腥鹹。
李思為先是呆愣住,而後失控地驚聲尖叫。等俞川聞聲趕過來時李思為已經吓得渾身顫抖,魂飛魄散。
第二天,物流公司被停業調查,負責人也開始徹查用工,他們沒辦法再去打工賺錢,甚至連最後一次的工錢都沒有給他們結。
李思為幾個晚上都沒睡好,總是夢到那鋼筋刺穿人體的畫面,冷汗濕透後背。但他仍要陪着李輕輕去醫院,醫囑還沒收到,卻又收到了一張薄薄的催款單。
護士剛走,他就急忙收進口袋,卻被一旁的俞川伸手翻了出來。
那天晚上,俞川是在李思為家吃的晚飯。李思為翻了翻冰箱,找到了最後兩顆雞蛋。
“……要不我就不考了。”李思為背對着他。雞蛋在鍋裏翻滾,成型,又被鍋鏟打散。淡淡的油煙味在窄小的廚房裏轉圈。
“不要說這種話。”
“我文化課還可以的,考個本地的普通師範,學費也便宜。畢業之後再找個糊口的工作應該不難。就算我考上了電影學院,我查了一年學費要一萬多。我也付不起……”
俞川打斷了他的話:“李思為,你真的想留在這裏嗎?你真的還想李輕輕跟着你再過三十年這種苦日子嗎?”
“我——”他不知如何接話。
沒等他回話,俞川就砰地把廚房門摔上。
門框微微晃動,李思為握着鍋鏟的手頓住了,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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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川很快找到了了第二份工。李思為問他在哪裏,他卻不說。
李輕輕的康複療程還在進行。即便醫生已經提前跟李思為打過預防針,針對智力障礙者成年後的治療手段最多能提高一些基礎認知,已經無法完全康複。李思為依舊堅持帶他去做。
只是讓李思為意外的是,原本每次康複都不缺席的俞川,這次卻沒有來。從醫院回家到家後,李思為打他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
傍晚已過,天黑了,李輕輕睡熟了,俞川依舊沒有回他的消息。這讓李思為有些不安。
他每隔五分鐘就會給對面撥去一個電話,仍是沒有一點動靜。李思為坐不住了,換好衣服出了門。
但俞川給他留下的信息少之又少,他這才發現自己對這個男孩幾乎完全不了解。除了偶爾談及自己家庭的只言片語,他幾乎沒有跟李思為說過更多自己的事。
他盲目地在街道上跑去,手裏緊緊攥着自己那部只能接打電話短信的手機。李思為找了半個小時,仍舊無果。
手機也沒有任何新的來電。
就在他幾乎快放棄的時候,一轉頭,路的那頭,閃爍的霓虹燈下,忽然閃過了一個人影。那人穿着件黑色T恤,垂着臉靠在牆邊,嘴角還挂着血漬。
李思為的心髒一緊,連忙跑了過去。
“俞川!”他喊得很大聲,惹得幾個路人朝他看來。
俞川也看了過來,神情卻是一愣。
“你怎麽來了?”
李思為擡頭一看,他身後是一家正在營業的KTV,巨大的鐳射燈球在大廳孜孜不倦地旋轉。
而俞川臉色煞白,一只手藏在身後。
“你在這裏打工嗎?”李思為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
“你有事?”俞川的語氣忽然變得疏遠。
“你來這裏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怎麽了?我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俞川避開他的視線,轉身想走。
李思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托住。
“給我看你的手。”李思為掰過他藏着的那只手。
眼前的景象吓了他一跳。俞川那只原本修長漂亮的右手,手背變得又紅又腫,關節好像已經變了形似的,手指微微蜷曲着,似乎已經伸不直了。
“俞川,怎麽會弄成這樣,怎麽會這樣......”李思為大腦一片空白,眼眶酸痛,“我帶你去醫院,我帶你去,說不定骨折了!”
“沒骨折。”俞川甩開了他的手,語氣生硬,“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休息幾天就沒事了。”
李思為被他的動作吓了一跳。
“你到底在裏面做什麽,怎麽會搞成這樣?!”李思為看着他垂下的那只手,克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你別管我行不行?!”
李思為知道自己沒立場,但是仍梗着脖子不松口。他死死拽住俞川的手臂:“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為什麽來這裏?!”
俞川甩開他的手,力度太大,李思為差點沒站穩。
“這裏幹服務員,一天能給六百塊。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嗎?”
李思為擡起頭來,直直地看着他。俞川從來沒見李思為的眼睛那麽紅過,哪怕是看電影看哭也沒有過這種神情。
“我要回家了,你趕緊走。”
俞川轉過臉去,李思為喉頭滾動,再說不出話來。
而此時,KTV門口忽然吵吵嚷嚷,李思為回頭一看,竟看到一行人喝得醉醺醺的從裏面出來,男男女女,花枝招展。
就在他們路過俞川身邊時,其中一人回頭瞥了他一眼,停下了腳步。李思為望了他們一眼,有些面生。
“這不是我們的小影帝嘛——”那人朝俞川吹了聲口哨。
他抽出幾張鈔票,拍向俞川的胸口。俞川剛想反手抓住,他卻忽然擡手把鈔票揚向高空。
嘩的一聲,粉色的鈔票飄飄蕩蕩落到了地上,啪的一下黏在了潮濕的紅磚上。
男男女女一下笑開了,那笑聲聽得李思為頭腦發脹。
“這麽喜歡錢的話,送你了。”他抱着胳膊,面帶笑意。
空氣潮濕得難聞,天空的雲厚重得像是又要下起雨來。
一行人就那麽圍着,俞川站在人群中央。時間好似就此靜止。
半分鐘後,李思為看到俞川彎下了腰,蹲下身子,将那紙幣一張張撿了起來,疊了個整齊,收進了口袋。
轟——笑聲更加張揚放肆,無數路人朝他們看了過來。
李思為的鼻腔酸脹,他蹲下身子,想把俞川拉起來,卻被俞川用力甩開。
李思為踉跄兩下,站在一旁,抖如篩糠。他想問,那個寧死不低頭的俞川去了哪裏,那個說被欺負了拼命也要打回去的俞川去了哪裏。他想跟俞川說,走,我們離開這裏。但最後,他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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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兩人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車。今天的晚班車難得的人少,車廂裏空空蕩蕩,只有司機偶爾按動喇叭催促前車。
李思為坐在靠窗的位置,俞川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還有三站便到李思為要下的路口,俞川忽然擡起了那只腫脹的右手,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麽,然後輕輕地塞到了李思為口袋裏。
李思為不解,将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疊疊得極為整齊的紙幣,從厚度看至少有一千塊。
……
“我不要。”
“算我借你的。”
深夜的公車後排,李思為緊緊攥着那疊鈔票,在克制了十幾秒後,簌簌地掉下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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