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會成為大明星的
第14章 你會成為大明星的
自從上次見面後,李思為再也沒有機會跟俞川說感謝的事。這事便成了李思為心底一個未解的結。
俞川在學校總是神出鬼沒。即便這是所二流高中,進入高二下學期後課業也很繁重。李思為很少在課間見到他,只有偶爾放學的時候,看到他背着那個黑色雙肩包離開學校。
關于這個新轉校生的流言,他卻聽了不少。先是有人說,他是因為打架被一所重點高中退學,才來了他們這上學。又有人說,他是跟原來的教導主任起了沖突,在原來的學校待不下去了主動轉的學。
李思為想了想俞川那晚的模樣和狠厲的出手,竟覺得這兩種說法都有可能是真的。
但當事人沒有開口,他還是選擇沉默。
再次見到俞川,是周六晚上。李思為站在路邊等末班公交,身後忽然閃過了一個黑影。那人很快站到了斜後方。
不知為何,李思為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他轉頭一看,俞川戴着耳機站在他身後。
“俞川?”他輕輕叫了一聲。
對面卻沒有反應。
“俞川!”他拔高聲線。
那人才緩緩摘下耳機,微微蹙眉:“你叫我?”
“嗯。”李思為點頭。
“有事?”
李思為不知該如何接話,低頭卻看見了他的那雙舊鞋。上面的血漬沒有洗幹淨,一層淡淡的紅色罩在鞋頭,顯得有些不協調。
他想到了什麽,點了點頭:“對。那個,我給你買了一雙鞋,當做上次那件事的道謝。”
李思為确實沒說謊,前幾天他特地去了趟商場,花掉自己攢下的半個月的飯錢,給俞川買了雙新鞋。
“你怎麽知道我穿什麽碼?”
李思為當然不好說自己托跟他們班同學打聽的,只能搪塞道:“我......猜的。”
結果俞川似乎也沒有疑心,轉頭問他:“鞋呢?”
李思為一愣,沒想到他這麽直接,緩了幾秒才回答:“在我家。”
“走吧。”
“什麽意思?”
“不是去你家拿鞋嗎?”
這人的腦回路實在有些奇怪,李思為這麽想,剛好公車靠站了,他只能硬着頭皮指了指面前的車:“就這一班。”
晚班車擠滿了下班的工人和放學的學生,初春的夜晚雖冷,但車廂裏沒有風灌進來,悶得有些難受。李思為被擠在靠近車門的角落裏,俞川就站在他身後。
從高中到李思為的家,大約要二十多分鐘的路程。這一路上,身邊的人上上下下,俞川始終沒有跟他說一句話。
二十分鐘後,車到站。李思為走在前面,俞川手插着兜跟在他後面。江城舊城區的老筒子樓,居住密度很高,十幾棟密密麻麻的矮樓住着幾百戶人家。樓棟層層疊疊,像是插在城市貧民窟的舊瓦片。
單元門沒有鎖,深綠色的鐵門虛掩着。李思為推開後,鑽進了昏暗的樓道。
“你小心腳下。”
老樓房的樓梯間燈泡早就壞了,沒人維修也沒人管。
随着兩人的腳步,臺階揚起層層的塵土。李思為住在頂樓六層,爬上去還要費些功夫。
六樓有八戶人家,圍着中間深深的天井,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依次排開。
李思為走到了最北的角落,從書包裏翻出了一把舊黃銅鑰匙。
李思為已經把門鎖擰開,身後的俞川卻沒有動,像是看着門洞旁的某處。
“你看什麽呢?”李思為轉身在他面前擺了擺手。
“進去吧。”俞川沒回答。
屋子裏比樓道更暗,李思為輕手輕腳地打開客廳的燈。俞川被橙黃的燈光晃了下眼。
這是一個很小的一室一廳。屋子背陰,常年曬不到太陽,一進屋還有些涼意。客廳不過五六個平放,中間擺了個約三尺長的小茶幾,上面堆滿了認字卡片。
“你家裏有小孩?”俞川問。
李思為頓了頓,轉過頭去沒回答:“鞋我放在房間裏了,你在沙發上坐一下,我拿出來給你。”
他很快走到西面的卧室門前,輕輕擰動那有些生鏽的門把手,吱嘎一聲,門打開了。
李思為還沒來得及走進去,房間裏卻傳出了響動。
“哥哥!你回來了!”
俞川有些疑惑地回頭,這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個孩子,反而像是個成年男子。
一個大約一米七多的男人從屋裏走了出來,頭發有些長,體型偏瘦,衣服卻很幹淨。
“哥哥,他是誰啊?”
俞川對這個稱呼感到疑惑,這個男人明顯看起來比李思為要年長一些,但表情又看起來十分稚嫩。
“我同學。”李思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屋睡覺吧。太晚了。”
“哦。好吧。”那人順從地點了點頭,又走回了房間。
客廳恢複了寧靜。
“我哥哥。”李思為先開口解釋。
“你哥哥?!”
“嗯。”李思為點頭,也不想隐瞞,“親生哥哥,比我大六歲。小時候得病,智力就......”
他沒有再往下說,俞川已經了然。
“你那天說回家有事,就是照顧他?”
“嗯。”李思為再次點頭,“我不放心放他一個人在家裏。周末還要帶他去醫院做康複。不能耽擱。”
每個周日上午,李思為都要陪李輕輕去醫院做康複項目,多年來雷打不動。但随着李輕輕越長越高,李思為逐漸有些扛不動他了。要從六樓把他弄下樓去,不是一件容易事。
李思為手裏确實拿着一個嶄新的鞋盒。他打開後,遞到了俞川面前。一雙全新的白色的球鞋,側邊還有一道淺淺的LOGO。
“你試試。”
俞川沒試,只是看了一眼鞋盒旁的尺碼:“能穿。”
而後便拿着鞋盒出了門,沒多說一句話。
李思為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送他出去,人就已經消失在了曲曲折折的樓道裏。
-
但李思為沒想到,第二天俞川會直接出現在他家門口。
早上大約七點,李思為才剛剛起床煮上粥,給李輕輕換好出門的衣服。入戶門就被人敲響了。他打開門一看,俞川站在了他家門口。手裏還拎着一個方紙袋子。
“你......怎麽來了?”
“你不是說今早要帶你哥去做康複?”俞川站在門口,雙手抱胸,似乎在等待他出門。
“那你來幹什麽?”
“你這個小個頭弄得動他?”俞川瞥了一眼樓道,“這裏是六樓。”
李思為剛想辯解,李輕輕只是心智發育不全,身體沒有太大影響,好好勸他還是能走下六樓的。俞川卻似乎根本不想聽,打開手裏的紙袋子,拿出了什麽東西。
“這什麽?”李思為微微蹙眉,走近了才看到,俞川把那雙換下的舊球鞋放在了他家門口的鞋架上。
那雙鞋上還帶着一層洗不掉的血漬,有些瘆人。
“我的鞋。”俞川沒有回頭。
“我送了你新鞋,舊鞋不用給我的。”李思為忙擺了擺手。
俞川卻回頭,皺着眉頭:“你冥頑不靈啊。”
“怎麽?”李思為對這無端的指控表示不解。
“你家被賊盯上了。”俞川伸出手指,敲了敲門洞邊上的牆壁。
李思為走到他身邊,擡眼一看,才發現牆壁上不知何時被人用粉筆畫了幾道線。
“這個,明顯是有人過來踩過點了。看你們兩個人也沒人照顧,找機會下手。”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俞川沒解釋。
“以後你還是多注意吧,也別跟鄰居透露只有你們兩個在家。如果有人問——”
“有人問我怎麽說?”
“就說來了個遠房表哥,混黑社會的。”
那雙被染紅的球鞋就那麽大喇喇地放在了門口,像是某種警示。
李思為思考了半分鐘,忽然問他:“你怎麽就算我表哥了?”
“你有意見?”
“你幾月的?”
俞川似乎有些沒了底氣:“十一月。”
“哦——”李思為點了點頭,卻不接話了。
“你呢?!”
李思為憋了幾秒,才回答:“十二月。”
俞川如釋重負:“那不就行了?!”
李思為噗嗤笑出了聲。這是俞川第一次看見李思為笑。
但這“遠房表哥”确實說到做到,每到周日上午七點,他會準時出現在李思為家門口,和李思為一起把李輕輕帶去醫院康複科。
起初,俞川跟李輕輕的相處并不算自在。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李輕輕與李思為不同,表達感情的方式過于直接。
每次見面時,李輕輕都會一個魚躍翻到俞川精瘦的背上,膩着他大叫小川哥哥。
俞川掙脫不開,也不好拒絕。
俞川雖精瘦,但個頭更高大,有時候李輕輕沒睡醒,俞川都會直接把人背下樓。
久而久之,附近的鄰居便也相信了,他們家真的多了個“表哥”。
俞川小小年紀卻一臉狠厲。逐漸沒人敢欺負他們,門口的小偷踩點标志也被擦去。
只是俞川仍是一副來去匆匆的模樣,每次去完醫院,都會很快離開,好像有什麽事要趕着去做。李思為不知該不該問,便也一直沒有問。
李思為知道俞川幫了自己大忙,也不敢怠慢。他原本每天就給李輕輕做飯,這下又打聽到了俞川在哪個班,便每日給俞川帶飯盒。風雨無阻,兩菜一湯,每到午休,他就會拎着保溫盒在教室門口等俞川出來。有時候能等到,有時候等不到了,他就再原模原樣地帶回去。
一開始俞川覺得不适應,勸他不用再帶了,但時間長了,見李思為實在是執着,也就默認了。每天不等李思為到教室門口,他就先去樓道堵人,把保溫盒收下再回去。
這學期第一次摸底考的成績很快下來了。出乎李思為預料的是,俞川的名字挂得很靠前。
兩次考試結束,高二難得放了三天假。李思為照常帶着李輕輕去做康複,今天醫生評估說狀态還不錯,提前半個小時回了家。三個人還沒回到家,俞川卻問他:“你想不想看電影?”
“去電影院?”李思為問,“兩張票就得五十塊,而且輕輕怎麽辦?”
俞川叼着一支棒棒糖,沖他搖了搖頭:“你先回去等我。”
李思為不明所以,只得照做。
半個小時後,俞川來敲門。李思為一開門,發現他懷裏抱着一摞碟片。
“這樣也能看。”
照顧李輕輕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更不要說李思為長年累月過着這樣的日子。做飯、洗衣服、掃地拖地,教李輕輕認字,帶他去做康複訓練,日複一日。
智力障礙并不僅僅影響人的日常生活,還會帶來很多并發症,比如聽力、視力的下降,有時候甚至還會引發精神障礙。
李輕輕雖然很愛李思為,但到底還是個五歲心智的小孩,情緒不穩定時經常把家裏砸得稀爛。家裏的菜刀、剪刀李思為每天都要檢查收好。
平時每次去醫院做康複,俞川從沒有見李思為有過一點情緒,但看電影時除外。
窄小的過時老電視,卡頓的畫面,模糊不清的字幕,淡淡的綠光下,俞川時常瞥見他悄悄抹眼淚。
俞川沒有刻意看他,也沒有替他擦去眼淚。只是把一旁的紙巾朝他手邊推了推。
後來,他們一起看了很多部電影,大多是從租賃店裏借的盜版碟。
俞川似乎也不挑片子,在店裏看到喜歡的海報,就會把碟借回來。上到奧斯卡獲獎的影片,下到小成本的獨立電影,他們都看過不少。
過往的十七年裏,李思為看的電影極少。但俞川的闖入,卻給他打開了一扇宏大的異世界之門。90分鐘,5400秒,足夠他鑽進一個陌生人的人生。
往後,李思為對于電影的喜愛到了近乎癡迷的程度,他甚至問俞川要到了那個租賃店的地址,放學後一有時間便會過去逛,省下的飯錢幾乎用來租碟。
有時候李輕輕沒睡覺,也會陪他們一起看。只是李輕輕看不懂,最多堅持半個小時就在一旁呼呼大睡。
後來到了暑假,俞川借了很多日本電影回來。他跟李思為說,去東京坐山手線,到濱松町站的時候記得回頭看。李思為問他看什麽。他說能看到紅色的東京塔。
俞川還說,電車站附近有個很出名的甜品店,賣一種很好吃的黃油餅幹。
李思為問他,怎麽知道的這些。俞川說都是電影裏說的。
李思為其實對日本電影的興趣不算太大,唯獨有一部他反複複看過七遍,是04年上映的一部老片子。
每次一到主角收到媽媽寄回來的信封的片段,李思為都會按下快進跳過。俞川一開始不明白,轉頭卻發現李思為的眼眶已經晃滿了眼淚。
這一次,俞川忽然在黑暗中伸出手,替他擦去了臉頰的一顆淚珠。兩個人沉默地把電影看完。老式風扇轉得吱嘎作響,沉悶的夏季寂靜不語。
電視屏幕上字幕滾動,男主角那張年少的、生動的臉從屏幕淡出。
“當演員真好。”李思為用手背匆匆擦去眼淚,欲蓋彌彰般很輕地笑了一聲。
“為什麽?”
“想過什麽樣的人生,就過什麽樣的人生。”字幕已經出完,DVD機自動吐出了碟。
昏暗中,俞川凝視着他數十秒。而後彎下身去,從背包裏找出了一張疊好的紙。他把紙展開,撫平,順着那張放滿識字卡片的小茶幾,推到了李思為面前。
“這是什麽?”李思為問。
“電影學院的招生簡章。”俞川回答。
“電影學院?”李思為看向他。
“嗯。”俞川點頭。
過了半晌,他才接着說:“你很好看,你會成為大明星的。”
【作者有話要說】
曾幾何時,魚也是會開口的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