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風滾草
第13章 風滾草
李思為第一次見到俞川是在12年前,也是他17歲的那年。
高二下學期的一個夜晚,初春乍暖還寒,他躲在高中操場後廢棄的器材室裏,房間逼仄狹小,空氣裏漂浮着黴菌的氣味。
咚,咚,咚!
外面傳來撞門的聲響,聲音越來越大,破舊的老銅鎖已快吃不上力。
李思為藏在器材室的一堆破紙箱後,旁邊是個廢舊的籃球筐,裏面堆滿了漏氣破損的舊籃球。
“媽的,那孫子肯定藏在裏面!”
“繼續撞!”
門口傳來了幾個男生的聲音,聒噪、炸耳。李思為的手臂抖如篩糠,他忙用右手死死攥住自己的左手,企圖壓制住自己生理性的恐懼。
砰!砰!砰!
突然一聲巨大的碎裂聲傳來,門被撞開了。
“操他媽的,人呢!”
然後是混亂的翻找、踢撞聲,終于那聲音越來越近。李思為身前的紙箱被唰地拉開,他瑟縮的後背暴露在天光之下。
“畜生,就知道你在這兒!”帶頭的男生剃着極短的寸頭,眉毛上方還有一道褐色的疤。他一把把李思為拽了出來。李思為沒站穩,踉跄了兩下咚地摔到了地上。器材室的地面是粗粝的水泥地,他的手臂直接被擦出了血痕。
但李思為還沒來得及出聲,拳頭和腿就像暴雨一般砸向他的身體。
“問你要錢沒有,你還跑,你跑得了你?!”
“揍,揍服了他就掏錢了!”
李思為死死捂住自己的頭,卻擋不住他們一下一下地踢向他的後背和前胸。
鮮血的腥味漸漸充斥他的口腔,眼前似乎也被猩紅染透。腫脹、刺痛,似乎全身的骨骼都被踢錯位了一般,無法反抗,無法站立。
不知過了多久,李思為感覺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操。吵死了!”門外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李思為順着腿與腿之間的縫隙,費力地擡起眼皮一看。
一雙很舊的白色球鞋出現在眼前。
“你他媽的又是誰啊?!管什麽閑事?!滾!”帶頭揍他的那人朝來人吐了一口痰。
李思為悶哼一聲,胸口又挨了一腳。
再之後,耳邊是混亂的打架聲。那雙白球鞋狠狠擡起踹向眼前人。拳頭擊中胸膛,骨骼碰撞的聲音不絕于耳。那白球鞋打人不出聲,只用拳頭說話,下手狠厲極了。
只不過十分鐘後,一行三人便被這白球鞋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圍毆的那幫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李思為蜷着身子,止不住地咳嗽。鼻子突然酸痛,猩紅的血啪嗒一下滴到了那人白色的鞋面。
他剛想說些什麽,那人卻把他架了起來。李思為終于看見他的臉。
短短的頭發,兩道烏黑的劍眉下是高高聳起的眉骨,眼珠子黑得像濃墨留下的頓點。表情狠厲,但樣子明明還是個男孩模樣。
“被人欺負了,拼了命也要打回去。明白嗎?”
這是李思為聽到那人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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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為用衣袖止住鼻子留下的血水。再回過神來,他已經趴在了那人的背上,身上裹着男孩脫下來的校服。血漬把校服染髒,雪白的布料上爬滿斷斷續續的紅。
“我不冷。”李思為說。
“送你了,我不愛穿。”說着他就背起李思為朝門外走去。
“去哪兒?!”李思為嗓子幹癢,肺裏刺痛,只想咳嗽。
背着他的人卻不說話,兩分鐘後,那人踹開了醫務室的木門。保健老師早已下班,晚上也沒人值勤。他把李思為放到了一側的行軍床上,然後從門口的藥箱裏拆出了一團紗布和一瓶碘伏。
“動一動。”他盯着李思為,下達命令。
“動什麽?”李思為愣住。
“手,腳。”那人惜字如金。
李思為滿頭霧水,但也只得照做。
“算你命大,沒骨折。”說着,他拿過碘伏,擰開蓋子。
面前這個人似乎對處理外傷很有經驗,他扯過李思為的手臂,往那被水泥地擦破的傷痕上倒下碘伏。深棕色的液體順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淌。
李思為有點癢,伸手想抓。
“別動!”他被呵止。
他只能忍住癢意,看面前的人操作。五分鐘後,裸露在衣服外的傷口被處理好了。
“衣服脫了。”
“裏面沒傷。”
男孩擡眼瞪他:“不弄我走了,你一個人死這兒。”
李思為噤了聲,緩緩擡手把上衣脫掉。
十七歲的李思為比同齡人都要瘦弱些,胸前的肋骨根根分明。好在前胸和後背都只是挫傷,沒有大片的出血。
李思為這樣沒有父母照顧的小孩,在這種二流高中裏就是食物鏈的底端。校裏校外的混混常找他的麻煩,少則搶錢,多則圍毆。今天他來學校自習,只是晚走了一步就被人攔住了。
李思為無事可做,只能低頭盯着面前這個陌生男孩的頭頂。
他頭頂居然有兩個旋。
李思為想到自己很久以前聽鄰居老人說過,頭頂有兩個旋的人脾氣暴躁倔強。這個人看起來确實有些暴躁。但為什麽他會突然出現在深夜的器材室門口,又貿貿然進來打了一架,把自己救出來?
老人家說的也未必對。李思為想。
李思為再次穿上衣服時,窗外的明月已經高懸。面前的人終于站了起來,把手裏的髒紗布丢進垃圾桶裏。
“你為什麽救我?”他問。
“我沒救你。”他卻否認。
“你幫我打了架。”
“我只是看不下去你那麽窩囊廢。”
李思為沉默了。
他低下頭的一瞬間,看到了男孩那雙被血漬污染的球鞋。
“抱歉把你鞋子弄髒了。”李思為看向他的眼睛,“要不我帶回去刷幹淨,明天來學校還給你。”
男孩卻沒看他:“別做好人了。我把鞋給你我光腳回去?!”
語氣沖沖的,李思為想,或許老人說得是對的。
李思為的眼皮腫了,睜眼總有些費力。他知道自己現在大概很醜。醫務室靠牆的角落裏有個水池。他看到男孩拿着一疊幹淨的新紗布,走到水池下打開了水龍頭,把紗布浸濕,然後朝他走了過來。
“臉擡起來。”
“幹什麽?”
“髒得要命。”說完他就把浸濕的紗布拍到了李思為臉上。
水溫涼涼的,李思為透過紗布輕輕地呼吸,竟然覺出一絲爽快。
只是下一秒,他吃痛叫出了聲音。
“痛!”
“痛也忍着。”
男孩手勁很大,替他把臉上殘留的血漬擦了個幹淨,幾乎半塊紗布都被染透了。
月光下,李思為的臉總算被清理個幹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擡起眼皮,卻對上了男孩投射過來的目光。那道目光是那樣的直接、不加遮攔,好像一把劍朝他刺來。
“看我幹什麽?”
“看你是不是還活着。”男孩這才移開目光,轉身把髒紗布丢掉。
兩人間有了短暫的沉默。月光斜斜地灑到醫務室的地面,像一把碎銀。
李思為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牆上的挂鐘。
“我得走了!今天謝謝你!”他騰地從床上翻了下來,也不顧大腿和手臂還鑽心地痛着,快速地跑出了門。
“喂!”那男孩站在門口朝他喊了一聲。
李思為忙站定,恍然大悟。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麽?”
說到底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當該好好報答。
那人站在門口,逆着皎白的月光,五秒後才回答:“俞川。”
“什麽俞?什麽川啊?”
結果那男孩卻沒有回答,看了他一眼後,轉身直接走掉了。
好怪的人。李思為想,而後轉頭走去。他走出去幾步,沒忍住再次回頭看。
男孩走得很慢,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長到幾乎快延伸到他的腳下,好像他根本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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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為回到家時,卧室的燈已經關了。李輕輕卷着被子睡着了。李思為幫他把被子重新蓋好,這才松了口氣。
他方才急着回家,就是為了照看李輕輕。白天李輕輕有鄰居姑母照看,還算省心。但是晚上,李思為就得親自看着他。一個心智只有五歲的成年男人,沒有辨別安危的能力,卻有制造危險的力氣,放他一個人在家,随時可能出意外。
他把白天曬出去的衣服收了回來,一一疊好收進櫃子,又把客廳的地板清掃幹淨。最後才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給自己洗個澡。
身上的創口不能碰水,他只能用熱毛巾一點點擦幹淨自己的皮膚。鏡子裏眼皮确實腫了,确實有些難看,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消腫。
洗完澡之後,他才回到卧室。小小的卧室裏一共鋪着兩張床,一張一米二的木板床,是給李輕輕睡的。北面靠牆有一張更窄小的折疊鐵架床,是李思為的。
他躺在板硬的床架上,用被子裹上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一口沉沉的氣吐出,他閉上眼睛,眼前卻又出現了那雙烏黑的、少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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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課,他戴了副眼鏡遮蓋了下眼睛的傷。下課後李思為還是沒忍住,跟其他班的學生暗地打聽了一圈,才知道最近新來了一個轉學生,名字叫俞川。
轉學生,難怪之前從沒見過這個人,也沒聽過這個名字。
李思為在草稿本上寫了兩遍這個名字,原來是這個俞,這個川。
但奇怪的是,在那之後的好多天,他都沒有在學校裏再見過這個人。久到他都懷疑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他的幻覺。
直到一個星期之後,李思為才在放學路上再次看到了他。而這一天,俞川臉上挂着一道尚未結痂的傷疤。他沒有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黑色T恤,背上松松垮垮地吊着一個黑色背包。過分高挑的身材,走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李思為站在了路邊,定住了沒有動,卻不敢上前跟俞川打招呼,也不敢去問那道疤的來歷。
他原本以為俞川會這麽走過去,卻沒想到他忽然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好。”李思為憋了半天憋出了兩個字。
俞川沒有接話,而是把背包扯了下來,翻找了兩下,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扔給了他。
李思為忙擡手接住,低頭一看,卻是一管藥膏。
“祛疤膏。早用早好。”俞川說完便重新背上包走了。
“哎,你——”李思為的聲音飄在空中,半天沒有落地。黑色的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了教學樓的盡頭。
在那之後,俞川又是好幾天沒有出現。直到周五放學前的最後一節地理課。
李思為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頭記着筆記。
“翻到八十一頁,右下角的圖片大家都看到了吧?”地理老師用指關節點了點桌面,“這種植物啊,常出現在荒漠地帶,比如戈壁。起風的時候會随風滾動,觸感糙硬,生命力很頑強。名字叫做——風滾草。”
李思為筆下一頓,再一擡頭,窗外風乍起,倏忽間,他看到了走廊裏迎風快步走過的黑衣男孩。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愉快大家!!!送上嘴硬小情侶的17歲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