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風聲
第32章 風聲
電話裏的人最後報了一遍貨品:雙人床、沙發、地毯、護眼燈、四個棉花枕還有兩床蠶絲被。
梁北林手裏拿着湯勺,按了免提,核實這些的時候花費的時間不短。對方盡職盡責報了一遍,梁北林很有耐心地聽完了,然後說:“他上午在家,十點鐘到即可,到樓下先打個電話。”
“好的,您放心。”
“收拾好之後麻煩幫着把垃圾帶下去。”
“好的,梁先生。”
對方又核實了一遍地址,是梁北林名下位于市中心的一套高檔公寓。程殊楠知道那裏,他之前跟着梁北林去過一次,公寓裝修豪華,但因為未住人,只有一些基礎家具。
雙方溝通完畢,梁北林扣掉電話,繼續吃沒吃完的三明治。
程殊楠埋着頭喝粥,梁北林敲敲桌子,提醒他:“頭發。”
程殊楠趕緊将落在粥碗裏的額發扒拉出來,心想下午得去理發,不然每次低頭都要擋住眼睛或者掉在碗裏。
梁北林吃完很快就走了,臨走前和程殊楠說晚上不回來。
其實就算不交待行程,程殊楠也不會問,梁北林去哪裏過夜,和誰過夜,他無權幹涉。
晚上程殊楠和燕姨一起吃飯,燕姨見他拿着筷子心不在焉,便問他怎麽了。
“沒事。”程殊楠說。
“就做了這麽一點,北林不回來,咱倆都吃出來好不好?”燕姨哄着,想讓程殊楠多吃些。
但程殊楠吃不下了,蔫得很,燕姨嘆口氣,沒再逼他。吃完收拾好,就趕他回房睡覺。
半夜,燕姨起來去衛生間,突然聽到一陣很輕的音樂聲。她有些疑惑,打開門循着聲音來到地下影音室。
影音室加了隔音,但門未關嚴,琴聲從微開的門縫裏瀉出。從外面能看到鋼琴前的人,背影瘦弱,頭微垂,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流動。
燕姨不太懂音樂,但聽過這首曲子常常在婚禮現場播放,是一首歡快深情的曲目,卻在程殊楠手下變得遲疑憂傷。
一曲終了。程殊楠慢慢俯下身,兩手交疊趴在琴鍵上,傳來一陣持續的嗡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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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6月的一個好日子,梁北林将梁衍文的墳遷回域市,和父母安葬在一起。
審批手續和相關證明都是路清塵幫着辦的,他最近在國內要辦一場展覽,便跟着去接外公的梁北林一起回國。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梁北林将市中心一套公寓收拾出來,讓路清塵帶着助理住下,又買了很多新家具送過去,力求最大限度讓路清塵住得舒服。
展覽就在域市最大的藝術館辦,為期一個月,前期準備工作很多,路清塵幾次提出要去梁北林家裏看一看,都被工作打斷了。
6月底,梁北林在開展前辦了一場預熱會,為路清塵的個人展覽造勢。其實造勢只是謙虛說辭,域市早有人探聽到消息,等這場預熱會入場券的各界人士不在少數。抛開沈家和淨界不提,單是路清塵的影響力和經濟價值就不可估量。
來的人有沖着路清塵的,當然也有沖着梁北林的。
但梁北林身邊有人,還是之前沒甩掉的程家小少爺。
兩人甫一露面,就頻頻引來關注目光。程殊楠一身白襯衣黑西褲,一頭深栗色短發搭配一張精致到雌雄莫辨的臉,如今雖然瘦了些,依然走到哪裏都讓人很難移開眼。
路清塵不擅長應酬,很多事情都是梁北林在做,他樂得清閑,轉頭看到坐在角落裏一動不動的程殊楠,便走過去自我介紹。
“你好,小楠,”路清塵走到程殊楠跟前,伸出手,聲線和笑容都很溫柔,“我是路清塵,我愛人是北林的老師沈君懷。”
然後在程殊楠略顯震驚的眼神中問:“你認識我?”
路清塵這個名字總會以各種形式出現在梁北林的生活中,程殊楠想忽略很難。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曾多次提出要去M國拜訪,但都被梁北林攔下了。
他那時候熱烈又懵懂,甚至先斬後奏跑到M國去,結果以梁北林發了大火為結束。
後來他偷偷從網上搜過,但路清塵被保護得很好,除了作品介紹,連一張照片都沒有。
他曾經真的很想認識梁北林身邊的人,像很多初涉愛河的人一樣,希望得到認可和祝福,然後告訴他們,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梁北林。
但梁北林對此很排斥,當時他不理解,現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一段虛情假意的感情,不配與對方的親朋認識罷了。
今天出門前,他都不知道要參加的是什麽場合,要見的是什麽人。梁北林只是給了他一個時間,讓他在這之前收拾好。來的路上,梁北林也沒說一個字。
他從未想過今天能見到路清塵。
也沒想到竟然就是之前和梁北林一起逛街的人。
“……見過,”程殊楠誠惶誠恐地站起來,一時有些恍惚,但還是很禮貌地鞠躬,“您好,路老師。”
“不用那麽客氣,”路清塵沒想到現實中的程殊楠這麽乖,“跟北林一樣叫我哥就行了。”
“你見過我?在哪裏?”路清塵坐在程殊楠對面,示意他也坐下,并拿了一杯熱飲遞給他。
程殊楠坐得規規矩矩,似乎有些緊張,想了想才說了一個地址。
“哦,那裏啊,我對域市不熟,一些貼身物品又不能讓助理去買,就讓北林帶我去了。早知道你當時也在,該見一面的。”
程殊楠有點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對待路清塵,對上梁北林極其重要的人,或許他以前是有身份的,但現在這種境況,他只想能在光天化日下隐身。
“……路老師,”程殊楠斟酌着用詞,半天憋出一句不會出錯的話,“祝您展出圓滿成功。”
路清塵看出他緊張,便挑些輕松的話題說:“我回來半個月了,原本想去看看你的,但一直忙,今天才見面,你別怪我啊,小楠。”
然後又講自己對域市的氣候不是太适應,在酒店住了幾天,竟長了濕疹,這才不得不去梁北林的公寓住。
程殊楠安靜聽着,很多疑惑漸漸解開。路清塵邊說邊觀察着程殊楠,見他聽到是自己住在梁北林公寓時,微微僵住的肩膀落了落。
他又和程殊楠聊了幾句,便有人找過來,他招呼程殊楠可以随意走走,後面野餐區的食物很新鮮,便忙去了。
梁北林幫路清塵擋了幾個敬酒的人,總算有時間說幾句話。
“他在商場看到我們了。”
梁北林點點頭:“嗯。”
“你知道?”
“嗯,我也看到他了。”
中間梁北林說有東西落在店裏,讓路清塵在車裏等一下,他回頭去拿,估計就是那時候看到的。
“那你是不是沒解釋?”路清塵了然,畢竟兩個人一起逛內衣店,如果不解釋清楚的話,是會讓人誤會的。
“還有,我住在你公寓,你是不是也沒和他說。”
梁北林說:“沒必要。”
“什麽沒必要?”
“我們現在已經分手了。”
路清塵大為震驚:“什麽?”
“哥,你別管了。”
“你感情的事我是不好管,但你們既然分手了,卻仍住在一起,你還帶他出來參加活動,這是什麽意思?”
梁北林靠在椅子上,微微撤開身體,手臂撐在桌子上,是有些抗拒回答的姿勢。
路清塵便不再問了。梁北林這個人有多固執他是知道的,不但固執,還別扭,心裏有一道過不去的屏障,将他最真實的想法藏在裏面,怕是連他自己都看不透。
有些事要靠自己悟,不吃點苦頭是看不清本心的。
野餐區外圍有一個小型藝術品展區,程殊楠見沒人注意他,便悄悄走過去看。
說是展區,其實都是一些手工作品,做工粗糙稚嫩,大部分出自小孩子之手。每幅作品下面标注着小朋友的名字和家鄉,以及寥寥幾句說明作品的意義和由來。
一名工作人員見他看得認真,便走過來介紹,說這是路先生從一些山區小學收集來的,買家可以根據心情定價,收益全部返回這些孩子手裏。
程殊楠這才知道,原來路清塵每年都會抽出三個月的時間前往一些貧困地區的小學,或者公益捐贈,或者像現在這樣出售孩子們的作品,風雨無阻,已經堅持了十來年。
這麽有愛的人,理應被這個世界溫柔相待。程殊楠大概懂了路清塵為何會被這麽多人愛着。
工作人員見他看得認真,便問他想不想也買一件,他捏捏空空如也的口袋,不好意思說自己沒錢。
雖說看心情定價,但沒人好意思出極少的錢去買路清塵帶出來的東西。
這時候一個男聲從身後傳來:“我全要了。”
程殊楠往後讓了讓,他不買,自有人會買,但他還是沒忍住看了一眼是誰這麽財大氣粗。
“程殊楠,好久不見。”Liam表情不屑,淡笑着看人。
程殊楠扭頭便走。
“聽說你爸快不行了,前幾天連藥都停了。”
Liam的話讓程殊楠硬生生剎住腳步。
“怎麽,你爸的消息你一點都不知道?”Liam故作驚訝。
程殊楠确實不知道。他太久沒聽到過程存之的消息,最後一次和程隐聯系,還是年前他第一次搬離梁北林的住處回到宿舍。程隐再次讓他求一求梁北林,他求了,然後自取其辱。
之後發生的事程殊楠不願回想。只是半年時間,就讓他知道原來他的家人不是家人,愛人不是愛人。
他如今什麽都不剩,留在手裏的,只有一個難堪的身份,和随時随地被人拿捏的處境。
有時候想起破産之前的事,竟感覺恍若隔世。
Liam往前走幾步,很滿意看到程殊楠臉上慘淡的表情。
“有個債權人追到歐洲去,看你爸躺在醫院裏半死不活,都沒好意思開口要錢。還有你哥,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Liam繼續往人傷口上撒鹽,“不過你們家向來沒良心,大難來時各自飛是慣例,先是扔下你,然後你哥又扔下你爸,倒不奇怪。”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算低,程殊楠一只手撐住身後的展示桌,身體有些微晃。之前和他說話的工作人員感受到兩人不太友好的氣氛,往這邊多看了幾眼。
“程殊楠,你最好祈禱,千萬別被梁北林趕出來,不然那些被你爸坑過的人,怕是要扒了你的皮解恨。”
Liam也是被程存之坑過的人,一個項目就讓他緩了三年,今年初才堪堪還上巨額債務,差點被家族除名。他對程家恨意難消,如今程存之和程隐不在國內,自然要拿程殊楠開刀。
原本他是不敢招惹程殊楠的。可後來聽到風聲,程殊楠雖然面上還和梁北林在一起,實則只是對方身邊的一個玩物罷了。甚至傳出消息,不日梁北林就要和康家大小姐訂婚。
屆時程殊楠的去留,不比一個玩具費多少心思。
“不知道梁北林還要玩多久才能膩,不過應該不用等太久,畢竟你在他這裏就是個不值錢的玩意兒。我聽說康柏已經排上隊了?真是可惜,雖然我不喜歡男人,但是你這樣的嘛,倒是可以嘗一嘗滋味。”
“好啊,等我被趕出來,”一直沒說話的程殊楠慢慢擡起頭,漆黑的眼珠盯住Liam,然後視線下移,“你一定要來找我,我先把你不成器的東西剁了。”
他已經極力忍讓,只求在艱難境況中摸索着那一線生機,順利畢業離開這裏,這是唯一支撐自己的念想。如今他什麽也不要了,什麽也不求,可一個兩個的仍然來欺負他,不想讓他好過。
怒火在心底積聚,壓過了委屈和害怕,理智和求全。
Liam沒料到程殊楠還這樣牙尖嘴利,玩味的笑容冷下來。
“程殊楠,你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很可笑,覺得無所謂?破罐子破摔可不好啊。”
“雖然程家把你扔下抵債,但你算無辜的,”Liam想到什麽一樣,話鋒一轉,“哦,還有個無辜的,是你侄女,叫程安安是吧。”
程殊楠倏然挺直腰背:“你想幹什麽?”
“小姑娘挺可愛的,”Liam看着程殊楠,說了句讓他目眦欲裂的話,“抵債的話估計比你值錢。”
【作者有話說】
程殊楠:看我不撕爛你的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