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什麽也沒問
第31章 什麽也沒問
池小禾選了幾本雜書遞給程殊楠看,什麽非暴力溝通,說話的藝術,文字之美等等。
程殊楠懷裏已經抱了一堆,問他:“買這麽多做什麽?”
池小禾大言不慚:“所有問題的産生都是溝通不暢引起的,只要能溝通,任何問題都能解決。”
“……”要是真如池小禾所說,那深仇大恨也能輕易化解了。
程殊楠跟在池小禾後面,抱着一摞書在貨架間艱難穿行。前面是休息區,池小禾占到靠窗位置,兩人坐下,恰好能看到商場外面。
正在盯着玻璃看的池小禾表情變得奇怪,順着他的視線看出去,梁北林和一個清隽的青年剛好從對面一家店裏走出來。兩人并肩而行,青年仰着臉笑,梁北林認真地看着他,說着什麽話,是一種程殊楠從未見過的親昵和放松。
不是周末,商場裏人不多,有工作人員擡着貨物經過他們身邊,梁北林攬了一把那人的肩,将人護到身後。
程殊楠愣了一瞬,第一反應是躲,于是立刻移開眼,扭過頭往相反的方向看。
他不确定梁北林有沒有看到他,他們中間隔着很大的圓形中庭,距離不算太近,但這家書店的玻璃是全落地的,景色一覽無餘。
池小禾很貼心地往外靠了靠,将程殊楠擋住。
過了一會兒,池小禾悄悄拍程殊楠的手,輕聲說:“走了。”
程殊楠慢慢轉過頭來,沒再往玻璃外面看,只盯着桌上的一摞書。
“和朋友或者同事逛個街,沒什麽的,”池小禾有些尴尬,但還是盡力勸慰,“你看咱倆不是天天一起嗎?”
是天天在一起,但不會一起逛男士奢品內衣店,頂多就是來書店逛逛。
也不會那麽親密地攬着肩。
池小禾點的飲料叫餐,他端回來,程殊楠還坐在那裏發愣。
将熱的那杯推給程殊楠,池小禾猶豫半晌,試探着問:“小楠,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
程殊楠已經很久沒提過自己男朋友,有好幾次一個人躲在宿舍哭,平常愛說愛笑的人如今總是萎靡不振,常盯着某處發呆,那麽喜歡學習的人,也會在課上走神了。
程殊楠将吸管咬在嘴裏,喝了一小口全糖姜棗奶,口腔裏的苦澀依然壓不下去。
他平靜地說:“我們分手了。”
池小禾有點驚訝,因為前段時間出的成績單,郵寄地址是他幫着填的,池小禾曾經聽程殊楠說過,那是梁北林的住址。
而且池小禾也看到過有幾次程殊楠下課後是梁北林的司機來接。
“你們現在……”剩下的話池小禾沒說出口。
程殊楠替他說:“對,我們還住在一起。”
他兩只手握着熱飲無意識地搓着。然後想起那種離婚不離家的情況,但他們連婚都沒結過,也沒什麽共同的孩子需要照顧,好像怎麽說都不對。
池小禾看出程殊楠的尴尬,剛想把話題轉開,忽聽見對方很輕地說:
“我們現在是包養關系吧,簽了協議的那種。”
“什麽?”池小禾一臉震驚,“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反人類協議?”
是有的,池小禾沒見過,程殊楠卻是見過的。但這種事再多,也不會真把包養關系赤裸裸落到紙面上,頂多口頭約定,或是換個別的名目簽協議。梁北林讓他簽這樣的東西,大概是為了提醒自己是什麽身份,或者單純就是羞辱他。
程殊楠低着頭,不太敢看池小禾,他不知道池小禾會不會看不起他,像其他人那樣嘲諷他、疏遠他。他覺得自己活得好失敗,到如今就只剩這一個朋友。
“沒事,你要是接受不了——”
“小楠。”池小禾突然傾身過來一把抱住他,“沒什麽大不了,總會好起來的,別難過,”
程殊楠頓了幾秒,然後用力回抱住池小禾,只一會兒工夫,池小禾便覺得自己肩膀處的布料全濕了。
最難堪的話一旦說出來,程殊楠突然覺得也沒什麽,他的朋友沒有嫌棄他,而是給了他一個很大的擁抱。
“謝謝你,小禾……”
這是他從去年冬天以來收到的最全心全意的關懷,是獨屬于他的純粹的溫暖。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池小禾問他将來有什麽打算。
“他說我畢業就結束,”程殊楠說,“之後我想換個地方生活。”
對程家破産的內幕,池小禾并不十分清楚,所以他問道:“不等你家人了?”
程殊楠沉默着搖搖頭,不等了,等不到的。
池小禾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畢竟真愛變包養這種事已經超出他的認知,他只能替程殊楠不忿。
“如果你畢業還沒想好去哪裏,就去我老家雲城吧。我小時候是在雲城長大的,初中才跟着爸媽來域市,現在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去住一段時間。”
池小禾翻出手機相冊,給程殊楠看他拍的照片,天很藍,山很綠,白雲纏繞在半空中,是一座安靜悠閑的小城。
見程殊楠感興趣,池小禾一點點給他講雲城的風土人情,兩人頭挨着頭,一邊喝飲料一邊聊天,講到高興的地方,程殊楠也跟着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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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抱着一摞書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梁北林端坐在客廳裏,電視開着,在播一檔財經節目。
他低聲說一句“你回來了”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悶頭往自己房間走。
“過來。”梁北林拿手中的遙控器敲敲桌面。
程殊楠“哦”了一聲,慢騰騰将腳步轉回來,走到梁北林跟前,站着等他指示。
“今天下午在哪裏?”
“……書店。”
“和誰?”
“同學。”
梁北林微微仰着頭看程殊楠,即便是仰視,他的眼神也看起來陰冷可怕氣勢很足。程殊楠吞吞口水,不知道梁北林突然生的什麽氣。
“在我們關系存續期間,你最好和別的什麽人保持距離。”
緊緊抱在一起,頭挨着頭,毫無界限感。
而且程殊楠笑容鮮活生動,眼睛也亮晶晶的。對別人就這樣笑,對他就假裝看不見。他隔着玻璃看到這一幕,刺眼得很。
“你……看到我了?”程殊楠傻乎乎地問。
然後意識到,肯定看到了,不然幹嘛要警告他。
“好的,我知道了,”程殊楠說,“以後會注意。”
像是學生跟老師承認錯誤并保證認真改正,話說得好聽,态度卻不知真假。
程殊楠有些淡然的模樣讓梁北林大為光火。但他善于控制情緒,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所以程殊楠聽到梁北林用一種很無所謂的語氣說:
“池小禾是吧,家裏開4S店的。和你是室友,對你很照顧,你請假的時候他很關心你,打過好幾個電話。”
程殊楠臉上浮現出一種焦慮神色,有些不明白梁北林的意思。
“看我做什麽?法治社會,我還能怎麽着他不成。”梁北林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我們當初簽的協議裏約定過,如果你是過錯方,我有權利修改協議,包括變更條款或者延期。”
程殊楠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北林,就像看一個喜怒無常總會提出無理要求的甲方。
“可我沒有錯啊!”
“我和同學逛書店而已啊,難道比你和別人逛男士內衣店還要說不清?”
這話脫口而出,幾乎沒經大腦。等說出來,程殊楠便有些無措——他現在的身份說這些好像不合适,但他随後又想,這是事實啊。憑什麽他和同學逛個書店就要變成過錯方,而梁北林和別的男人親密逛內衣店就理直氣壯?
他說完沒忍住,下意識瞪了梁北林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眼瞪完,方才的還緊張的氣氛倏忽松軟了些。
梁北林還是閑散坐着,但氣勢收了些,沒反駁程殊楠的話,面目看起來挺平靜的。
程殊楠直覺梁北林情緒好了些,又疑心自己判斷有誤,狐疑地看了梁北林好幾眼,抿了抿唇,讪讪地抱着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回房了。”過了一會兒,程殊楠悶悶地說。
梁北林擡眼看了程殊楠幾秒鐘,好像在等他繼續說點什麽,但程殊楠除了要回房間,始終沒再說別的。最後梁北林點點頭,程殊楠如得大赦一般,麻溜抱着書跑了。
他今天一出來就看到程殊楠了,坐在玻璃後面,縮着身子探頭探腦,看到他還把頭扭過去。他繞過巨大的環型中庭,看到程殊楠和別人笑得輕松,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他和誰在一起,在幹什麽,即便現在回了家,也不肯多問一句。
以前程殊楠不是這樣的,善妒、占有欲很強,偶爾還會偷摸看梁北林手機,更過分的是,有幾次梁北林出差在外地,他也偷偷跑過來,美其名曰送驚喜。
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沒多久,梁北林對程殊楠這種密不透風的親密舉動攪得不勝其煩,他決定治一治對方這個毛病,便故意帶了人去酒店。
程殊楠得到消息,跟天塌了一樣跑去酒店捉奸,興師動衆的。結果推開房門,裏面幾個人衣着整齊地在開會。
于是在之後的日子裏,這件事成了程殊楠的污點,成了他沖動幼稚的佐證,也成了他愛情路上完全信任梁北林的依據。從那之後,他再也不敢搞突然襲擊,不敢擅自查梁北林的手機和行程,他自責愧疚,良心難安,再也不敢摻和梁北林的“正事”。
這次梁北林已經做好準備,如果程殊楠開口問,他會解釋。
但程殊楠除了反駁一句,什麽也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