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撒完氣了沒
第30章 撒完氣了沒
梁北林正在談事,有工作人員過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麽。梁北林說了句“失陪”,便起身往大廳外走。
坐電梯直達頂層客房區,穿過走廊,便是梁北林住的套間。工作人員見他一路不說話,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步子邁得很大,一時心裏拿不準這人是生氣還是不生氣。但如果真的不生氣不着急,似乎也沒必要回來這一趟。
——盡管工作人員再三強調“人沒事”。
梁北林走到門口停下,看着對方說:“下船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那個人和那只狗。”
工作人員一頓,立刻說:“好的梁先生,我們這就處理。”
梁北林獨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完發到他手機上的監控視頻,才推門進去。
程殊楠剛洗過澡,穿着浴袍坐在窗臺上,看到他進門,便從上面下來,往前迎了兩步:“你回來了。”
浴袍過膝,露出兩條筆直纖細的小腿,連同露在外面的手腕、脖子和臉,都沒有傷痕。狀态看起來還可以,挺平靜,手裏捏着吃了一半的橘子,完好無損地站在梁北林面前。
“比賽好看嗎?”梁北林邊往裏走邊脫掉外套。
他有一場時間頗長的應酬,不想太拘着程殊楠,便放心讓人在外面玩,原本以為在船上能出什麽事。
“嗯,好看。”
梁北林又問:“晚飯吃了?”
“人太多,”程殊楠答,“叫了吃的送來。”
宴會廳就在樓下,這次來的人基本都帶了伴兒,不算是太正式的商務宴請。但梁北林沒說要帶他下去,只說讓他可以随便轉轉,他便自己出去看比賽。
晚飯也沒正經吃,叫了果盤上來,半個橘子沒吃完梁北林就回來了。
梁北林視線從果盤上掠過,拿電話撥了客房服務,讓送兩份套餐上來。程殊楠只得陪着他吃了一些。
他們在船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回岸上,在這期間梁北林沒再離開過房間。
一行人送他們到碼頭,握手寒暄告別,梁北林也全程帶着程殊楠。
站在人群中間的男人和梁北林說了幾句什麽,程殊楠的距離不遠不近,聽不太清,只看見那個容貌出衆的男人一邊說話一邊往他這裏看了兩眼。那神情似乎是在談論他。
程殊楠往後縮了縮,他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沒什麽值得別人關注的。他腦子裏閃過康柏的臉,心裏胡亂想着不至于人人都像康柏一樣。可他現在對這種打量探究的目光很敏感,手心一會兒便出了汗。
沒一會兒梁北林也回頭看他,示意他走近一點。
那個男人手裏握着一只精致的盒子,遞到程殊楠跟前,笑着說:“程先生,是我照顧不周,見諒。”
程殊楠沒接,先是轉頭看梁北林,收到梁北林示意之後,才伸手接過來。
男人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又和梁北林寒暄幾句,然後送他們上車。
回去路上,程殊楠始終捏着那個盒子,不知道怎麽處理。他沒打開,但只看包裝便知道裏面是只大幾十萬的表。
或許以前在他眼裏不值一提,但對如今的他來說,算是很貴重的東西了。
“收着吧,”梁北林見他一直小心翼翼托着,便說,“是南城商會的會長,我老師的師弟,你要是在他船上受了傷,就不只是要賠這塊表了。”
程殊楠愣了一瞬,即刻明白過來,梁北林知道。
他剛才一直忐忑,不知道那個看似很大牌的男人為什麽要送他東西,但梁北林讓他收,他就只能收下。現在看來,這是他差點被狗咬的安慰禮物。
梁北林靜靜注視着他,兩人一時間四目相對,誰也沒移開眼。
“你是我帶出來的貓狗嗎?”梁北林問。
竟連白日晚諷刺他的話都知道。
程殊楠低下頭,眼睛盯着手裏質地奢貴的盒子,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說:“不知道。”
他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身份比不比得上一只寵物,或許是有的,但他覺得多說多錯,“不知道”這個答案更穩妥。
梁北林一路都沒再搭理他。包括到機場的一個小時,飛機上的四個半小時,落地後直到回家,都沒再和程殊楠說過一句話。
他在前面走得很快,程殊楠一路小跑着跟,跟不上梁北林不會等,行李也不肯拿。好在起飛落地都有人接送,不然程殊楠真要累死。
進了家門,梁北林面色依然不善。程殊楠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他,吓得站在門口不敢動,想等梁北林上了樓自己再上去。
梁北林臺階上走兩步,停下來遠遠睨着他,幾個小時前的話又被他無縫接上:
“好啊,那你今晚就睡狗窩吧。”
趁他們出去這幾天,燕姨回老家看親戚了,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程殊楠将東西收拾好,猶豫了好幾次,最終決定在客廳沙發上對付一宿。
——他如今搞不太懂梁北林,現在這個人超級記仇又睚眦必報,好幾個小時之前的話都能變成回旋镖飛回來,紮別人心口。擱以前仗着男朋友的身份,撒嬌耍賴也就揭過去了,可這種親昵行為顯然不适合他們如今的關系。
晚上他在沙發上睜着眼看天花板,時鐘指向零點,他依然睡不着。
叽叽被燕姨一同帶走了,四周安靜得過分。
腦子裏很多事情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奇怪,他沒什麽太難過的感覺,好像已經麻木了。他甚至冷靜地計算了一下時間,還有一年多畢業,他就可以離開域市,去哪裏都好,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過得開心一點。
可以用自己的教育基金買一套小房子,如果錢不夠,他今天還收到一塊表,可以拿去中古店賣掉。
梁北林應該不會那麽摳門,将表要回去,況且那表本來也是他的驚吓損失費。
至于将來,他使勁往後想,或許能找到可以陪伴自己的人,不一定很帥很有錢,但一定要真正喜歡自己。
程殊楠想,他怎麽也得試試真正被人愛着的感覺吧。不能學那種受過情傷就要孤獨終老的人,不然太虧了。
他又想到梁北林,麻木一片的胸口有一塊很小的地方便開始刺疼,剛開始是一個很小的點,然後緩慢向四周蔓延。
他害怕這種蔓延的感覺,和前幾次一樣,先是從心口到後背,然後順着血液到四肢,最後是肢端末梢。
這種感覺一來,他便爬起來,去藥箱裏找了一粒褪黑素,空口吞下去,然後躺回沙發上,慢慢陷入昏暗中。
梁北林半夜下樓,找到蜷在沙發上睡的程殊楠,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煩躁情緒差點又燒起來。
将人抱上樓,竟然也緊緊閉着眼沒醒。
梁北林直接将人扔到床上,開始脫他衣服。這招果然有用,程殊楠立刻睜開眼,抓着衣服一臉恐懼。
梁北林停下動作:“不裝了?”
程殊楠扁扁嘴:“……醒了。”他說着,一骨碌爬起來,從床上往下溜,“我去房間睡。”
梁北林冷叱:“睡什麽睡。”
程殊楠:“……家裏沒狗窩。”
梁北林:“……”
程殊楠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眼皮有點沉,躊躇一會兒,想了個辦法:“我去叽叽那裏睡?”
梁北林:“……”
程殊楠穿着在船上時的睡衣,梁北林似乎有點嫌棄:“去洗澡。”
程殊楠還想說什麽,但梁北林眼神要殺人,他只好聽話地走去浴室。
梁北林在床上躺了會兒,十幾分鐘過去,浴室裏一點動靜沒有。他強壓着一口氣起來,直接開門進去。
果然,程殊楠穿戴整齊坐在牆角凳子上,兩只手抱着膝蓋,頭埋在下面。
“讓你洗完澡再睡,怎麽——”
梁北林快步走過去,想要拍醒程殊楠,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剎住。
——程殊楠沒睡,走近了,便能看到他肩膀微微發抖,墨黑柔軟的發絲也在輕顫。
梁北林腳步僵在那裏。
程殊楠擡起頭,眼神散亂哀恸,兩只手胡亂去抓梁北林衣角,語氣很慌,似乎一口氣接不上就要倒下去。
“我不想……不想……”
梁北林蹲下,視線和他齊平,問:“不想什麽?”
“不想、在這裏……”
程殊楠那點惺忪睡意已經完全沒了,他好像從恍惚中回到現實,被某些恐怖的畫面再次襲擊,或許是這間浴室,是圓形浴缸,也或者是眼前的人。
梁北林頓了頓,握住程殊楠抖個不停的手臂,說:“只是洗澡,如果你不想在這裏洗,就不洗了。”
從上次經歷過梁北林浴缸發瘋之後,程殊楠便未進過這間浴室。他平常都是在自己房間洗漱睡覺,梁北林讓他過來,他才過來。兩人做完,程殊楠再回自己房間。這種相處模式倒真有點包養情人的意思了。
浴缸給程殊楠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痛苦,痛苦到什麽程度,在今晚之前,連程殊楠自己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最終梁北林大發慈悲沒再讓程殊楠用他的浴室,也沒讓程殊楠回自己房間。
兩人并排躺在床上,黑暗中程殊楠身體僵硬,眼睛盯着天花板。
梁北林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在想什麽?”
程殊楠一聲不吭,連呼吸都要屏住。
梁北林感覺到了,沉聲說:“讓你說話。”
“我……在、在想……”
程殊楠磕磕絆絆地張嘴,心想梁北林那麽聰明,說假話一定會被識破,可是說真話不知道會被怎麽對待。
但還是說了:“你撒完氣了沒?”
卧室裏露了一點月光進來,大塊的斑駁暗沉漂浮在空中,壓在梁北林身上猶如實質。
不知道是不是我帶出來的貓狗。
不知道我撒完氣了沒。
梁北林想,明明是程殊楠又蠢又不懂事,可偏偏他一次又一次被這個笨蛋氣到。以前虛情假意的時候,他倒是平和得很,略施手段就讓小少爺服服帖帖,如今服帖了,他又覺得哪哪都不對。
藥勁兒再次上來,程殊楠在等待梁北林的答案中眼皮越來越沉,最終抵不住睡意閉上眼睛。
最後一絲意識從面前閃過,梁北林似乎翻過身來看着他,呼吸近在耳邊,下一秒,他已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