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講道理
第33章 不講道理
Liam完全沒料到程殊楠在這種場合有膽子動手。
在提到程安安之後,程殊楠突然跟瘋了一樣,撲過來打了他一拳。Liam猝不及防被推出一個趔趄,還沒站穩,程殊楠又再次沖過來,從側面箍住他的肩膀,一口下去,狠狠咬住對方脖子。
梁北林和人說着話,遠處傳來一陣輕微騷動,他轉過頭,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距離近的幾名工作人員已經沖過去,将兩人扒拉開,Liam一邊被人拉着往外走,一邊捂着出血的脖子大罵:“艹,程殊楠,你是狗嗎?你他媽咬我頸動脈!”
程殊楠眼底猩紅,像個憤怒的小獸,整個人失去控制一般嘶吼着:“我殺了你!”
展示桌上有一把手工刀,他抄起來,揮刀向着Liam沖過去。
程殊楠一副不要命的架勢十分駭人,衆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連Liam都傻住了。
眼看刀尖距離Liam不足一掌,梁北林從後面沖上來,抓住程殊楠肩膀往後一擰,然後一腳将他踹了出去。
刀和程殊楠一起落地。
四處都亂哄哄的,有人尖叫,有人驚呼。
梁北林喘着粗氣站在原處,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程殊楠方才好像是慘叫了一聲,也可能沒叫。梁北林沒怎麽用力,他看着程殊楠舉刀沖過去的時候,腦子裏嗡的一聲,擡腳是本能還是刻意,已經想不起來。
但他覺得自己是收着力的,那個笨蛋怎麽就能被踢出去這麽遠,而且到現在還爬不起來呢。
梁北林腳底好像踩着什麽,他低頭看了眼,輕微動了動腳,什麽也沒有,腳下只有地板,卻總像踩着很軟的東西。
Liam驚懼未消,過來靠在梁北林身邊:“吓死我了北林哥,他剛才竟然拿刀要殺我,真是瘋了。”
是啊,程殊楠真是瘋了。梁北林想,平常嬌縱一點也就罷了,竟然想殺人,這樣不計後果,難道也想毀了自己嗎?
對啊,梁北林又想,程殊楠要是真的殺了人,怕是後半輩子要坐牢的。如果自己不制止,指不定他的人生就全毀了。如今程家沒人了,只剩下他自己,誰還慣着他,要是真到了牢裏,還不知道被磋磨成什麽樣。
Liam還在說,梁北林很不耐煩,看了對方一眼。Liam就閉嘴了。
那一眼裏,有很多情緒,厭煩、疲倦、矛盾,還有一絲不被察覺的痛苦,每一種似乎都不該出現在梁北林身上,每一種都是Liam無法理解的。
大家都散了,程殊楠依然趴在地上,小小一團,一點聲音都沒有。
梁北林腳步釘在地上,直到路清塵跑過來,然後有些慌張地喊人。
“北林,你過來看看!”路清塵的聲音有些變調,說出的話一字一句砸進梁北林耳朵裏,“小楠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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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了一場雨,空氣中彌漫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梁北林關了窗,病房裏就只剩下消毒水味。
程殊楠的診斷很快就出來了。
消化性潰瘍,再加上外力打擊,引起潰瘍基底部的血管破裂,導致胃出血。人送到醫院後做了緊急內鏡治療,好在出血問題不嚴重,及時止住血,沒造成太大危險。
醫生将梁北林叫到辦公室,認真地講解注意事項,多卧床休息,藥按時吃,保持呼吸道暢通,必要時吸氧。
聽了一會兒,梁北林問醫生“是什麽原因引起的”。
醫生看了他一眼,說還能是什麽,年輕人不要壓力過大,飲食要規律,否則什麽毛病都有。
“還有,你是他愛人吧,兩人在一起有矛盾很正常,有事說事,不要動手。”
晚上醫生查房時,程殊楠慢慢清醒過來。
從他醒了,梁北林就一直在等。
等他說話,說什麽都行。說為什麽那麽沖動,說自己胃很疼,甚至可以像之前那樣,說“梁北林你替我報仇”。
可是程殊楠很安靜,像是什麽也沒發生,大部分時間閉着眼,偶爾睜開眼就看着天花板。醫生來給他打針,他也沒什麽反應。
等到兩天後穩定下來,醫生說可以吃點東西了,梁北林拿着熬得軟爛的小米油喂他,他也很乖地吃。
出院前一天晚上,梁北林從外面回來,狀态不太好,很疲憊,身上也有煙酒氣。
程殊楠還沒睡,靠在床頭看一本畫冊。梁北林進來之後,他便把畫冊放好,大概沒料到梁北林這麽晚還會來醫院,手縮進被子裏,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梁北林也沒說話,兩人彼此沉默着。
外面隐約傳來救護車聲,即便窗戶關嚴了,依然能聽到一陣嘈雜。醫院就是這樣,每天都有無數悲歡離合在上演。
程殊楠垂着頭,素白的臉在燈光下有些透明,病號服穿在身上薄薄一片,蒼白羸弱的樣子和那天拿刀拼命的氣勢反差太大。
梁北林突然開口:“那人跟你說什麽?”
程殊楠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梁北林問的什麽。
半晌,他說:“……忘了。”
梁北林眉頭微皺,手指不明顯地蜷了蜷。
他之後查過監控,距離太遠,聽不清兩人說的什麽。Liam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咄咄逼人,程殊楠先是退讓,之後在對方說到什麽的時候猛地擡頭,之後便爆發沖突。
一開始梁北林沒去找Liam求證,沒必要。他想聽程殊楠自己說。可程殊楠什麽也不說。他冷靜了幾天,叫人查了對方在股市的一些不良證據,光明正大地向證監會舉報。
Liam的長輩通過各方關系調停,希望梁北林放Liam一馬,為此今晚特意宴請梁北林。梁北林來了,但只吃飯,對調查一事只字不提。
之後Liam被他伯父帶到梁北林跟前道歉,說自己口不擇言,說了很多混賬話。他大概以為即便自己不說,監控也能記錄下來,便全交代了。
梁北林坐在高位,聽Liam一句不落地描述,在場Liam的伯父都聽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簡直無地自容。
在這件事上,梁北林态度明确,和Liam是個人恩怨,毫無回旋餘地。當然Liam被證監會調查後勒令市場禁入是後話了。
不過他也給了中間人和老人家面子,沒把事做絕,不妨礙淨界和Liam家族的繼續來往。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今晚這場應酬免不了,但他心裏不痛快,從酒桌上直接來醫院,連沾滿煙酒氣的衣服都懶得換。
他沒想到自己開了口問,程殊楠卻說“忘了”。
怎麽可能忘。那麽髒的詞,那麽難聽的話,那麽惡毒的詛咒。
哪怕程殊楠表現出一點點憤慨和委屈,哪怕說一個字,梁北林都不會覺得胸口這麽堵。
默了半晌,梁北林說:“沒事了。”
這話說得含糊,程殊楠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梁北林坐了一會兒,然後去衛生間洗漱。程殊楠便知道他今晚是不打算走了。從自己住進來,梁北林就跟着住在醫院裏,不管忙到多晚,他都會來病房睡。
等他洗完出來,程殊楠還靠坐着,似乎有話要說。
梁北林看到了,擦頭發的毛巾往旁邊一扔,走到床邊坐下,用眼神示意他說話。
“教授說……Y大西北分校今年開始招生,”程殊楠嗓音有點嘶啞,手指摳着被面,眼睛落在手指上,“我可以轉過去,念完最後一年。”
梁北林面容冷下來。
“……我想過了,我留下來會讓很多人覺得礙眼,你也跟着生氣。”程殊楠試探着說,“我們……不如早點結束吧。”
梁北林眉峰銳利,氣壓一點點低下去。
程殊楠緊張到發抖,但話頭既然起了,他無論如何要說下去:“我們好好談一談,你先……不要生氣好不好?”
“談什麽,談你要走?”梁北林聲音很冷,“你別忘了,合約沒到期,我氣也沒撒完,你走不了。”
“可是,你又不愛我,你……要訂婚了,我們就到這裏不好嗎?”
梁北林黑沉沉的眼珠盯着程殊楠,說:“我不會訂婚。”
康家雖多次抛出橄榄枝,但梁北林一直不接招,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這事便了了。只是仍有聯姻傳聞出來,成為好事者口中談資。
胃裏湧上一股難言的脹痛,程殊楠緊緊握住拳頭,隔着被子抵在胃部,顫聲說:“……求求你了。”
梁北林早晚要結婚,即便不和康小姐,也會和別人。程殊楠的未來走向大約是和別的情人一樣,要麽打發了,要麽繼續受折磨。打發了算是好的,可總有別的什麽人虎視眈眈,昨天是康柏,今天是Liam。
他很害怕,一年之後即便梁北林肯放他走,他也未必走得了。
現在梁北林對他是有愧疚的——可能是因為那些難聽的話,或者因為這一場胃出血——他能感覺得到,不然梁北林不會每天來醫院守着。
自尊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他低聲下氣地求,或許梁北林會同意,也或許能在愧疚的前提下,擋一擋外面各種不懷好意的人。
他從醫院醒來就在想,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我沒害過你……求求你,讓我走吧……”
程殊楠伸出手,慢慢抓住梁北林搭在床邊的手臂,圓眼睛裏漫上水霧,全是可憐。他全無尊嚴地求人,要低到塵埃裏,只希望能掌控他命運的人施舍一點恩惠。
梁北林反握住他的手,交疊着按在床褥上。
“但你愛過我。”
“我說過,你既然愛了,就要一直愛下去,毫無條件和保留地愛下去,無論多麽痛苦,多麽害怕,都不能放棄。”
“你若害過我,我倒是可以給你一個痛快,”梁北林嘆息一聲,另一只手撫上程殊楠的臉,再慢慢滑到脖頸,“但你愛我,我們的賬就沒法算清了。”
是個無解的結。
程殊楠緊緊閉着眼,眼淚很快将睫毛濡濕,他不想哭,可是眼淚不争氣。這真的是他曾經不顧一切愛着的人嗎?
“你不講道理!”
“講道理能解決問題的話,你就不會拿刀了。”
梁北林從一旁拿了一塊濕毛巾,挨上程殊楠的臉,将眼淚擦掉,動作輕慢緩揉,語調卻陰冷異常。
“小楠,忘掉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