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想起很多事
第23章 他想起很多事
圓形浴缸很滑,很大,像鑿得深不見底的洞,無論怎麽努力都爬不出去。
剛喜歡上梁北林那年,程殊楠只有18歲,單純赤誠,覺得自己男朋友身上集合了人類所有的優秀品質。他最喜歡的一點,就是梁北林說到做到,從不屑撒謊。
比如說了都要試試,那就一個不落地全用在他身上。
比如從沒說過愛他。
當那根很長的金屬從前面完完全全刺進來,程殊楠已經哭到說不出話來。
身體發出一種無法控制的機械般的抽搐聲,兩只手徒勞地抓着,然而什麽也抓不住,眼前只剩霧蒙蒙一片。
“疼……嗚……”
單音節從胸腔裏發出來,帶着模糊的破碎,混雜在一片狼藉中。
“求……北……”
他最後哭得眼睛全腫了,睜不開,面前梁北林的身影依然衣冠整齊,陰森可怖。
汗水、眼淚還有其他的液體混合在一起,程殊楠只能任人宰割,曾經最想投靠的人變成深海怪物,撕咬着他,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夜很長,還有好多東西沒試,程殊楠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梁北林的聲音響起:“受不了嗎?這才一個小時。”
模糊視線中梁北林又拿了一個什麽,遞到他眼前來,那東西像是個皮帶,又不像,中間挂着一個圓球。
程殊楠不顧一切想躲,猛地往後仰頭,哐當一聲撞到缸沿上。他身上已經亂七八糟到完全不能看,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拼命撲騰。這一撞下來,幾乎要暈死過去。
他怕極了,在劇烈的絕望中意外發現一條生路,于是用盡全力往缸沿上撞。梁北林立刻發現了他的意圖,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擰開水龍頭。
溫熱的水漫上來,漸漸将他包圍。程殊楠沉在水底,微睜的眼睛向上,吊頂水晶燈發出五彩絢爛的光。
他想起很多事。
15歲掉下泳池,水面上也是斑斓的光,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有一只手将他牢牢抓住,托出水面。他躺在急救車上,四周是一場紛雜的鬧劇,唯有梁北林的臉清晰可見。
18歲表白,周遭喧嚣熱鬧,唯有梁北林看過來的眼神讓他狂跳的心髒安靜下來。梁北林說“好”,梁北林沖着他笑。
19歲第一次上床,他疼得全身是汗,男人和男人做原來和視頻裏的不一樣,原來那麽撕裂和痛苦。他咬着牙說“沒事”,梁北林很輕地吻他。
20歲第一次一起旅行,他太興奮,穿着沙灘褲在海邊狂奔,壘城堡、看夕陽,順道将沙灘上的垃圾撿走。每次回頭,梁北林都跟在他身後,幫他一起撿塑料袋和飲料瓶。
21歲,他們在一起第三年。
他以為還有很多個三年,以為梁北林永遠愛他,以為家永遠都在。
他被一只手提起來,口鼻露出水面,他沒有咳嗽,呼吸都快要暫停。
人已經哭不出來,無聲地張着嘴巴,像是吃東西太急被噎住了。
眼珠慢慢轉動,光線漸漸散開,沒有那些五彩斑斓的景色了,有的只是白色的浴缸,還有面前的梁北林。
痛感變得麻木,有東西拿出去,然後有更大更粗的東西進來。程殊楠沒有太多反應了,只是短暫而輕微地抽搐幾下,手背在水面上砸出一點水花,緩緩落到底。
他大概哭得很難看,眼裏一點光彩沒有,空洞地吓人。
梁北林擡起手,捂住程殊楠的眼睛。
從暴怒和醉酒中完全清醒過來時,梁北林已經在沙發上坐了半小時。
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赤着的腳已經幹了,淩晨三點的深夜,窗戶半開着,他突然覺得很冷。
他原本不想去查證,因為知道經不住查,可還是抱着一點微弱的希望,自虐一般知悉了程存之和梁柔之間的一切。說落井下石強取豪奪都是好聽的,關家破産後,程存之幾乎把所有惡劣的手段都用到梁柔身上。
他不想知道細節,可唐青山和江臨眺為了最大限度擺脫自己的幹系,紛紛将責任往對方身上推,攀咬出的內幕原比梁北林知道的更多。
情緒無處宣洩,積攢了二十幾年的恨讓他頭痛欲裂。
有那麽幾個瞬間,梁北林想殺人。他在父母溺亡的東野湖坐了很久,然後開車回家。又在負一層的酒窖裏喝了很多酒,酒瓶扔了一地,也沒緩過來。
程殊楠無辜又可憐,梁北林當然知道。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世界不會因為你無辜就不作惡。
他有條不紊地發洩着憤怒,對着浴缸裏毫無反抗能力的人,用工具懲罰,或是自己來,都沒有一點快感。他覺得心髒像是悶在一個很小的玻璃瓶裏,壓縮得難受,瓶子外面是斷斷續續的聲音,有哭聲,水聲,呼吸聲,最後一點聲音也沒了,只剩下一雙死寂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讓他心髒掙不開玻璃瓶桎梏的罪魁禍首。
他擡手捂上去,仍然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
梁北林站起來關上窗,窗簾留了一道縫,外面微弱的燈光照進來,房間裏光線很适合睡眠。
他返回浴室,用浴巾将程殊楠包起來,然後放到床上。
程殊楠一沾床便劇烈抖了一下,随後蜷縮起來,兩只手抱住頭,膝蓋頂在胸前。他緊緊閉着眼,沒醒,喉嚨發出很長很輕的聲音,類似于被驚吓到的嗚咽,是從前梁北林沒聽過的。
他睡得很死,到最後怎麽弄都不醒。梁北林懷疑他是暈過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裝的,但應該不是,程殊楠一點也不會裝,喜怒哀樂全放在一張臉上,世上再也沒有這麽蠢的人。
程殊楠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子上全是痕跡,梁北林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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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養了幾天,躲在自己房間裏,連二樓都沒下來過。客卧是沒有密碼鎖的,但程殊楠沒做徒勞掙紮,他知道不管房間有沒有上鎖,自己都走不掉。
一開始他不說話,沒反應,飯也吃得很少,只能喝一點熬得軟爛的粥。整天整天縮在卧室沙發上,比之前更加萎靡不堪。
那次之後梁北林沒再弄他,反而有點放任不管的意思,也沒強求他留在主卧。
有一次梁北林很晚回來,燕姨等在門外,試探着和梁北林說:“這樣下去不行,人會出事的。”
梁北林這幾天狀态很差,眼底烏青,面上有少見的躁。他在外面發了狠,對江、唐兩家步步緊逼,一點不留情面,之前承諾過“适當放一馬”“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那些話都當放屁,翻起臉來任誰說情都不理。原本圈子裏對梁北林克制周到的認知已經翻了個兒。
回到家,那股躁不降反增。
他點了一支煙,轉過臉狠狠吐了一口,然後回頭問燕姨:“那怎麽辦?”
燕姨見他還能聽得進去,便把握着尺度,給了幾個建議,最後說:“總得有點事做吧。”
梁北林碾滅煙頭,說“好”。
于是等程殊楠能下床慢慢走路了,燕姨便給了他電腦和手機。他開始跟着池小禾的“實況轉播”上課,作業也在陸續補。
有一天很晚了,程殊楠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見走廊裏傳來一聲貓叫。他猛地睜開眼,外面貓叫聲越來越清晰,聽起來像是叽叽。
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口,耳朵趴在門上聽。
細細的“喵嗚”聲由遠及近,他很快便确定是叽叽無疑。叽叽膽子小,別看在家裏稱王稱霸,一到陌生環境便縮成一團,這一點倒是和主人有點像。
程殊楠太想見叽叽了,但他不敢輕易打開門。因為最近梁北林都是這個時段回來,腳步聲和卧室開關門聲很吓人很刺耳,總讓他想躲起來。
他一直趴在門上聽,直到叽叽的聲音就在門後響起。叽叽似乎感受到程殊楠的存在,一邊叫一邊撓門,程殊楠再也忍不住,心一橫将門打開。
“喵嗚——”
肉彈一樣的叽叽蹿到程殊楠懷裏,尾巴腦袋一起用力在主人身上拱,傾訴着此刻的開心歡喜和這段時日的思念委屈。
“叽叽……”程殊楠抱着貓蹲坐在地板上,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砸在叽叽雪白的毛發上。
但他沒來得及哭幾聲,很快便被不遠處站着的人吓得噤了聲。
梁北林手裏還提着貓包,一身西裝革履立在光影下,五官被走廊頂燈映得一半清晰一半模糊,像從畫報裏走出來的男模。
以前程殊楠只覺得這樣的梁北林讓他着迷,可如今只讓他覺得喘不上氣來。
他抱着貓,低着頭慢吞吞站起來,不敢往後退,也不敢關上門。梁北林一動不動看着他,眼底有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情緒。
兩人無聲僵持了一會兒,程殊楠已經快要站不住,梁北林放下手裏的貓包,沒說一句話,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叽叽來了之後,程殊楠狀态肉眼可見地好了些。他有時候甚至會主動下樓吃飯,不用勞煩燕姨再送上來。但如果梁北林在家,他是絕對不出卧室一步的。
好在梁北林很忙,忙到一連幾天也見不到。
很快,程殊楠便從網上看到唐、江兩家出事的消息,先是唐家大兒子被遣送回國走司法程序,然後江家接連爆出負債醜聞,兩家同時爆雷,被業界預測再無翻身機會。而随後,一樁沉寂20多年的舊事也被扒出來,當年域市的關家是如何一步步被程家算計走向破産,唐、江兩家如何助纣為虐,最終逼迫關道生夫婦自殺的細節栩栩如生。
之後各種內幕層出不窮被揭底,輿論一時嘩然。
像引導輿論這樣的事都是沈筠在做,他不能讓所有事都暴露在人前,比如梁柔的事是決計不行的,斯人已逝,別擾了清淨。
再者是梁北林的真實身份,關崇這個名字已經随着關道生夫婦去世,一同沒了。如今的梁北林就是梁北林,一旦身份被揭底,即便無關大礙,也多少會讓人對梁北林處心積慮報仇的做派産生質疑。
最後便是程殊楠。即便梁北林沒有任何明示暗示,沈筠依然在整件事的輿論推動中,妥當地避開了程殊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