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件舊事
第20章 一件舊事
兒子在車後座睡着了,梁柔一直回頭看,直到關道生将車開上湖堤,梁柔突然按住方向盤。
她眼裏全是淚,沖關道生用力搖頭:“不行,不行的,放下阿崇吧,他還那麽小,不應該跟着我們走。”
關道生将車剎停,輪胎将湖堤上的濕泥帶起來,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柔,那幾個人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他們不會放過阿崇,留他一個人在世上受苦嗎?”
梁柔看着兒子熟睡的臉泣不成聲:“受苦也是他自己的人生,我們無權替他決定。萬一呢?萬一他有正常的生活呢?道生,放下他吧。”
關道生已經被逼到極致,他望着湖面很久,最後下車,将兒子從後座抱出來。
關崇被喂了點安眠藥,被父親放到草坪上時微微蜷了蜷身子。關道生低着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重新回到車上。
車子從堤壩上沖下去,巨大的落水聲驚醒了關崇。
他爬起來沖到河岸,只看到河面上露出的半個車尾。然後很快,整個車身沉下去,河面只留下一圈不起眼的漣漪。
7歲的關崇跪在河岸上喊爸爸媽媽,嗓子喊啞了,最後哭都哭不出來。
後來警察來了,将車輛打撈上來,關崇看到已經了無聲息的父母被擡上醫療車,跟在車後面走了幾步,摔到地上。
一個女警過來拉起他,說了很多話,他看着那女警的嘴巴開開合合,卻一點也不明白對方說的什麽。醫療車開走了,他抓着女警的衣服問:
“阿姨,爸爸媽媽要去哪裏?阿姨,你讓他們等等我。”
再後來,直到外公将他帶去M國,他仿佛還沒從巨大的痛苦中掙紮出來,常常拉着外公的手問“爸爸媽媽去了哪裏”。
關家破産背後的真相,還有父母的經歷,梁北林從外公和父母那裏知道一些,但大人不可能全告訴小孩子。所以梁北林長大後,開始慢慢調查搜集當年的證據。
關、程兩家當年在域市旗鼓相當,關道生和程存之算是發小。兩人原本交情尚可,可卻同時愛上他們的學妹梁柔。之後梁柔和關道生結婚生子,程存之和他們夫妻二人的關系反而越加緊密。
大約那時候程存之心中已生嫌隙,只是他為人城府深,關道生并未覺出不對。
後來兩人各自接了家裏企業。兩家都是做日化和零售,域市蛋糕就那麽大,矛盾漸漸積累起來,終于在一個涉及到進出口的大項目争奪上徹底交惡。
程存之手段惡劣,先是散布虛假信息,诋毀關氏的産品質量和服務水平,誤導消費者和投資者。同時通過行賄高層獲取了供應商名單,展開全面惡意競争。在關道生應接不暇之際,程存之又聯合江家唐家,利用投資公司大量做空關氏股票,導致股價暴跌。
最後真正打垮關家的,是程存之控制了一家與關氏有業務往來的關聯公司。他通過這家公司與關氏進行虛假交易,高價購買滞銷産品并低價轉售給第三方,從中牟取暴利。
一系列惡意打擊之下,關氏已岌岌可危。
程存之怕關氏還有翻身機會,雇律師團隊對關氏提起多起惡意訴訟,指控其侵犯知識産權、違反合同等,還發布大量負面新聞和謠言,導致原本想要伸手幫一把關氏的合作夥伴撤資。
當時域市政界一位高層和程存之達成某些協議,司法程序被幹擾,關道生陷入債務糾紛,一點點被逼至絕境。
這些都是明面上梁北林能查到的。可暗地裏那些龌龊手段和殺人誅心的做派,即便随着關道生夫婦的死徹底失語,梁北林也不難想象父母遭遇了怎樣的裹挾和逼迫,不然他們不會那麽決然地帶着獨子赴死。
7歲的關崇後來被關道生的心腹找到,被趕來的梁衍文秘密帶到M國。
梁衍文并非梁柔生父,而是養父,在梁柔出嫁後出于各種原因已經鮮少來往,也正因如此,外界并未在意梁柔這層關系。
但父女二人感情深厚,梁衍文得知女兒出事後便想辦法接走了關崇,之後怕追着不放,将關崇改名為梁北林。
從國內信息來看,關崇從7歲之後就失蹤了,一個無親無故的小孩兒,指不定貓在哪個角落裏自生自滅了,翻不出什麽浪來,程存之便沒再管。
梁衍文也沒能陪梁北林多久,在他16歲那年,纏綿病榻多年的老人去世。
梁家家世還算可以,梁衍文生前是工程師,但當年為了幫女兒女婿還債花掉了幾乎所有積蓄。臨到生命最後,連止痛藥都用不起。
梁北林去M國後,邊上學邊打各種零工,賺到的錢幾乎全用在外公的醫療費上。
外公在彌留之際,最後都不肯閉眼,怕梁北林吃不上飯,睡不好覺,上學受欺負,身體熬不住,又怕自己死了梁北林再沒親人了,從此在這世上活不下去。
可是他怎麽會活不下去呢,他能,不但能,還要好好活着,因為他還要親眼看着仇家一步步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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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寂靜無聲,從窗外鋪展開來,書房內的燈光再亮,也驅不走梁北林心裏的黑暗。
“他們那天帶我去了游樂園,買了我最喜歡的手辦。那真的是很快樂的一天,他們還答應我晚上要去看新上映的一部動畫電影。可轉眼之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說話不算話,為什麽要留下我一個人。”
“可後來,我明白了。他們赴死前想要多留給我一點快樂。”
但臨到最後,他們反了悔,将兒子一個人留下來。之後的很多很多年,那天對一個7歲的孩子來說,都是慘痛的、空白的。
從那一天開始,所有的快樂凝滞,時間不再往前走,留下來的關崇其實也早已死去,只剩下活在仇恨和辛苦中野蠻長大的梁北林。
程殊楠貼牆站着,低着頭,像犯了錯被罰站的學生,手腳都是浮軟的。
他太過鈍痛的腦子裏突然想起來一件舊事。
那時候他們剛在一起,程殊楠滿心都是玩樂,周末便纏着梁北林去游樂園。他覺得梁北林是孤兒,小時候應該沒有機會去,長大了變成個工作狂,更不會去了。
他甚至包下游樂園一整天,設置了很多驚喜環節,想要和男朋友過一個快樂的周末。
他騙梁北林說要出去逛逛,當車子開進游樂園時,面對突然出現的游園隊伍和表演,梁北林沒有想象中的開心,當場冷臉。
他還記得梁北林當時跟他說的話:“程殊楠,不要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是誰!”
然後扔下這句話就走了。
那是他們第一次吵架,程殊楠甚至不知道是因為什麽。
程殊楠很難過,少爺脾氣也上來了,好幾天沒理梁北林。可他想啊,不争氣得很,獨自氣悶了幾天,又跑來找人。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你什麽都不說,全靠我猜。我是你男朋友啊,你開心難過不能告訴我嗎?”
程殊楠委屈得不行,梁北林看了他很久,最終走過來将他抱在懷裏。
現在想來,當時的疑惑是沒得到答案的。程殊楠在梁北林刻意引導下,很快便忘了這件事,忘了問梁北林為什麽生氣。
如今終于知道了。原來游樂園之于梁北林,是父母給他留下的最後一點快樂,也是餘生最漫長的痛苦。
梁北林手裏捏着那支小小的錄音筆,上面帶着一點熱度,是程殊楠掌心的體溫。
唐家和江家他一個也不會放過,不管唐青山給他什麽,結果都是一樣。至于證據,他這些年已經查到足夠多,多到能把當年所有參與過的人于公繩之于法,于私血債血償。
但他還是将錄音筆插進打開的筆電裏。
程殊楠看起來有些恐懼,他往門口走:“……東西送到了,我回去了。”
梁北林停下動作,擡頭去看程殊楠,從他的表情上看到很多不安。
“我聯系了社區中心,晚一點會把你的貓送來。”
他沒說讓不讓程殊楠走,但說了一個程殊楠沒法走的理由。
果然,程殊楠眼睛亮了亮,像是有了一點活人氣,小心問道:“真的嗎?”
其實他不問也知道,梁北林說出來的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從不含糊其辭。
“那……那我等一等可以嗎?等叽叽送來,我就帶它離開。”
梁北林眼底暗了暗,仍然沒回答離開的問題。
程殊楠自說自話:“我去樓下等。”
說着,他慢慢靠近門口,沒再看梁北林,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