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端倪
第17章 端倪
初二家裏來了人,是梁北林親自去機場接回來的。五十歲左右,很幹淨利落的一位阿姨,挽着頭發,人很和藹,進門見到程殊楠,便笑着叫他“小楠”。
程殊楠站在客廳裏看着梁北林将大包小包拿進來,放到一樓朝南的那間卧室裏,始終沒有要介紹的意思。還是燕姨走過來主動和程殊楠說話,他這才知道,燕姨是梁北林請來的常住保姆,以後就生活在這裏。
對燕姨的到來,梁北林沒多說什麽,但程殊楠很快覺出不尋常。
梁北林親自接回來就算了,生活上也很照顧燕姨。一次程殊楠聽到燕姨說,讓梁北林辭掉鐘點家政,家裏打掃和做飯自己來就可以。但梁北林立刻否決這個提議,只肯辭退做飯的人,每天上門打掃的人保持不變,以此減輕燕姨的負擔。燕姨拗不過他只得作罷。
後來程殊楠又看出些不對來。
梁北林對燕姨很尊重,沒那麽多雇主的架子,偶爾還會和燕姨聊幾句家常。燕姨呢,對梁北林也是實打實地關心照顧,有時候梁北林應酬回來得晚,她也會等着,甚至當面和梁北林抱怨幾句別喝太多,倒更像是家裏的長輩。
不過燕姨極有分寸,一般不會幹涉梁北林的生活,對程殊楠也照顧有加。
春節後,梁北林連軸轉出了半個月的差,只有燕姨和程殊楠在家裏。兩人變得熟稔之後,燕姨愈發喜歡程殊楠,每天變着花樣給他做吃的。
開學前一天,程殊楠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他計劃好了,想搬回宿舍住。
程家的事年前随着清算結束已塵埃落定,爸爸和哥哥沒再來消息,那些追債的人也消停下來。
程殊楠膽子小,之前被接連吓了幾回,整個春節便在梁北林這裏沒離開。現在沒事了,再留下來好像有點太厚臉皮。
最主要的是如今他和梁北林的關系變得奇怪,梁北林待他不冷不淡的,他天天吃喝都在梁家,漸漸生出來很多不安。
他要走,但想等一等梁北林出差回來。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私心,如果梁北林留一留他,如果梁北林也不舍得……
他不敢想有沒有這個可能,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招人嫌。就像一只無腳鳥,在低空裏艱難撲騰,飛不遠飛不高,也不敢落地。
接連收拾了兩天,可他哪有那麽多東西需要收拾,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在房間裏慢慢打包。
燕姨看出來他要走,幾次欲言又止。她實在是很喜歡程殊楠,小孩兒乖得要命,一點也不像梁北林說的那樣,是個驕傲跋扈、笨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少爺。
當初接她過來之前,梁北林說家裏還住着一個人,只大概說了情況,沒說什麽關系。燕姨心思剔透,哪裏看不出來他們的關系。
她只是沒想到梁北林做戲做到這個份上,也沒把小少爺趕出去。就是不知道梁北林後續怎麽處理這個名義上的男朋友。
梁北林的事她不會插手,但程殊楠也确實可憐。
燕姨将重新洗過的羽絨服拿到程殊楠房間裏,程殊楠正将課堂筆記放進行李箱,幾個本子幾支筆就擺弄半天。
燕姨将羽絨服撐開晾起來,又用蓬松劑噴一遍,那件很貴的羽絨服就和之前一樣了。
“燕姨,你怎麽做到的,好厲害。”程殊楠走過來,驚訝地摸摸這裏揉揉那裏。
燕姨笑他:“這有什麽難的。”
“可我就不會,”程殊楠聲音低下來,“什麽也做不好。”
“你讀書棒,性格好,是多少人比不上的。”
程殊楠不好意思摸摸鼻子:“燕姨,你是第一個說我讀書棒的。”
燕姨弄好羽絨服,看到程殊楠的T恤上有一滴很大的油漬,便讓他脫了,用專用工具給他除漬。他在一旁看着,兩人聊些日常,程殊楠感受到久違的放松和溫暖。
話題自然而然繞到梁北林身上。許是燕姨對程殊楠一點沒設防,無意中便說起梁北林小時候的事。
“從北林一出生我就照顧他,後來他家裏出了變故,我才離開。這幾年我過得不太順,生了一場大病,一直獨身一人,日子過得很艱難。後來北林找到我,說要讓我來工作。”
“我年齡大了,身體也不好,過來也是給他添麻煩。說是過來工作,其實什麽也不讓我幹,就是做做飯,家務什麽的都有鐘點工。把我接過來,哪是為了讓我照顧他啊,是找個名頭,給我養老罷了。”
“北林這個孩子有情有義,只是太苦了。”
燕姨停下手中活計,眼眶微紅着嘆了幾口氣,陷入回憶裏,沒有發現程殊楠像是被驚住了,一動不動看着她。
“大北……”程殊楠愣愣地問,“不是孤兒嗎?”
梁北林的身世程家人都知道,在圈子裏也不是秘密: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父母不明,憑借自己努力考上H大之後遇到沈君懷,境遇才有所改善。畢業後回國創業,有了今天這番成就。
可燕姨嘴裏的梁北林和程殊楠知道的明顯不一樣。
見程殊楠一臉震驚和不可思議,燕姨意識到自己說漏嘴,她一時有些懊惱,但話已經說出來也沒別的辦法。
她剛來的時候問過梁北林,梁北林只簡單說不用避諱程殊楠,想說什麽做什麽都可以,就當自己家裏一樣。
原本她以為程殊楠既然是梁北林男朋友,那便是知道的,沒想到程殊楠一無所知。
當年梁家和程家的恩怨,燕姨知道的不多,但她一直作為梁北林的育兒保姆生活在梁家,耳聞目睹了一些,後來從新聞上看到梁北林父母慘死的消息,還難過了好一陣子。
她自知失言,便想把話題轉開,可程殊楠卻抖着手抓住她胳膊。
“燕姨,你之前說自己一直沒離開過域市,那你小時候照顧他,他是不是也是域市人?你認識他的父母?他家裏出了什麽變故?他什麽時候去的M國啊?”
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燕姨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含糊着解釋:“我也不是很清楚,哎,我年齡大了,有些事記錯了,你別當真。”
可程殊楠哪能不當真。梁北林的過去和他的認知出現了嚴重偏差,這偏差隐隐帶着致命的攻擊性,讓他心裏一片兵荒馬亂。
他好像真的從未認識過梁北林,他的男朋友好像只是他想象出來的完美戀人。如今他已經沒有了家,若再告訴他連梁北林都是假的,他不知道還有什麽是真的。
**
梁北林接到燕姨電話時剛結束會議。淨界在南城有一個收購項目,正在關鍵期,他過來盯幾天,如今剛剛落定。
電話裏,燕姨有些猶豫地和梁北林說了大概,她很愧疚,怕給梁北林帶來麻煩。
梁北林沉默少頃,說:“沒有麻煩,燕姨,他早晚會知道。”
即便程家人都不告訴程殊楠,這些事他也早晚會知道。程家倒了,梁北林已經不需要做戲,也沒有藏着的必要。唐家和江家作為當年的幫兇雖說還沒收拾幹淨,但已不需要梁北林費太多精力。
況且他接下來要做的事,不只是程殊楠,他會讓整個域市知道。
程殊楠整晚都沒睡好,他心裏藏不住事,被燕姨的話攪得心神不寧。第二天早上頂着黑眼圈下樓,燕姨看到了,更加愧疚。
早餐是清淡的蔬菜粥,程殊楠喝兩口就吃不動了。燕姨嘆口氣,試着想勸兩句。
“北林小小年紀沒了爸媽,跟着親戚在M國生活,後來親戚也去世了,自己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走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他性格是冷了點,不過心是好的。”
睡眠不足讓程殊楠有些恍惚,他擡眼去看牆上的時鐘,很慢地問:“燕姨,大北什麽時候回來?”
“說是後天下午的飛機,正好能趕上你開學。”
程殊楠了然。他昨晚沒忍住給梁北林發了信息,問他什麽時候回來,說有些事想要談一談,均沒收到回複。
連燕姨都知道他回來的時間,但程殊楠不知道。
程殊楠又問:“他爸媽是怎麽去世的?”
燕姨不想摻和兩人的事,便含糊着說:“生病吧。”
“是嗎?”程殊楠像在自言自語,“所有人都說他是孤兒,不知道父母是誰,看來都是假的。”
“大家都對他評價很好,你說他好,我同學也說他好,之前我也這麽認為的。可自從家裏出了事,他就變了。我說不上來,但他看我的眼神有時候很冷很陌生,讓我很害怕。”
在此之前,程殊楠能想到的理由,無非是自己欠了一屁股債,如喪家之犬,梁北林是嫌棄他的。之後又得知因為程家導致梁北林投資失敗,梁北林肯定是生氣的。
企業破産家族一夜之間垮塌,這種事情他不是沒見過。衆叛親離、衆人分而食之的事在他們這個圈子裏也常見。相比真心,利益才是優先項。
但他想着,梁北林是自己的愛人。如果易地而處,他一定會盡自己所能去愛他幫他,所以即便梁北林不會盡己所能,至少伸把手也好。可梁北林的态度讓他意識到,他們的感情或許一直都是他的獨角戲。
他曾把梁北林的冷待和不對勁歸結于錢上。
可如今,他隐隐覺得事情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