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年快樂
第16章 新年快樂
羽絨服還是不能穿了。
小少爺哪裏會洗衣服,翻着手機研究半天,用洗衣液随便洗了洗就挂起來,結果第二天就縮水了。
上午有課,他下樓時梁北林正在餐廳吃早餐,桌上放着兩份三明治和牛奶。他頓了頓,慢慢走過去坐下,拿着三明治小口吃。
從昨晚回來之後,程殊楠總有種奇怪的感覺,他說不清。直到今早坐下吃第一口早餐,他知道這感覺是什麽了。
吃的住的都是梁北林的,可能再往之前,他還會很坦然地使喚梁北林的家政洗衣服。
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變得微妙。寄人籬下這種認知和感覺像一根繩索,在他身上繞了看不見的一圈,讓他做什麽都畏手畏腳。
一口三明治沒咽下去,手機響了,是池小禾問他上課要帶的東西,他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敲字,回完信息一擡頭,梁北林正看着他。
梁北林最煩吃飯的時候玩手機以及說話,當然應酬除外,若是他在家裏吃飯,餐廳要保持絕對幹淨和安靜。程殊楠心想完了,他眨眨眼,往餐桌下縮了縮,不敢直視梁北林的眼睛。
還好梁北林沒當場教育他,吃完就走了,仿佛沒有程殊楠這個人。
車子引擎聲傳來,程殊楠鬼使神差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梁北林的車駛出地庫,很快轉過一個拐角,看不見了。
程殊楠坐在窗前地板上,緩緩抱住自己的頭。
“大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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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北林沒去公司,車子開上高速,四十分鐘後到達市郊的東野湖。
二十幾年過去,東野湖還保留着之前的原生态風貌,只在湖邊加蓋了一片別墅,新起了兩座酒店,非節假日期間游人不多。
梁北林将車停在湖邊偏僻處,将文件袋裏的幾頁紙拿出來,用打火機點了,看着它慢慢燃起。
“爸,媽,這是程家的最終裁決書,我複印了一份,來跟你們說一聲。”梁北林語氣平靜,“今天清算正式結束,很快會對程存之發通緝令和強制執行。不過他怕是收不到了,他的病不好治,手裏沒錢,拖着等死罷了。”
“他的兩個兒子,程隐不成氣候,只要老老實實待在國外,我可以不理會,至于程殊楠……”
梁北林撥弄着還剩一點紅光的灰燼,手指被燙了一下,他皺了皺眉,将話題轉開。
“剩下的唐家和江家不足為懼。江臨眺是聰明人,老了之後更加謹慎,不過不要緊,早晚的事。至于唐青山,之前放的餌已經咬了,很快就會走程家的老路。”
“老師昨天給我打電話,擔心域市的水太深,再加上江家唐家,他怕我也被拖進去。”梁北林停了停,不以為然地笑一聲,“我本就是一個人,無牽無挂的。程家那麽難搞都搞了,剩下的沒什麽難度,我不着急,一個一個來。”
他燒完了那份材料,又點了支煙放在地上。天氣有些濕冷,湖面上霧蒙蒙一片,對岸隐約看見連綿的山峰輪廓。這樣的天色,讓人心情跟着變差。
方才餐桌上的程殊楠又不可遏制地回到腦子裏。
穿着一件很薄的毛衣,安靜坐着,下颌和耳朵上的擦傷結了細小的痂,頭發亂蓬蓬的,眼睛盯着一個地方看,連“早安”都不會說一聲,好像很拘謹很害怕的樣子。
也對,估計昨晚被襲擊超出了小少爺的日常行為認知,肯定被吓到了。昨晚睡前,梁北林習慣性鎖卧室門,不過走到半路就停住了,轉頭去忙別的。
睡前閱讀時間從十點延到十一點半,房門外沒一點動靜,即便門沒鎖,程殊楠也沒像往常那樣半夜跑來抱着他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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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早就放假了,但每天還是出門,也沒什麽事,就是去圖書館博物館這類地方轉轉。
程家的事已是板上釘釘再無回轉可能,程殊楠聽完最終裁決報告那天下午,在法院樓下的小花園裏坐了很久,然後好像接受了這個事實,回來後也沒表現得太反常,只是連續幾天吃得少,瘦得臉上只剩一點肉。
自那天之後,他便好像在家裏待着不太自在,總是找借口出去。梁北林沒怎麽管他,兩人之間很少交流,總之家裏氣氛很冷。
也不是全無交流。程殊楠在某天晚上突然接到過梁北林電話,對方很平常地說,給客戶準備的一份伴手禮落在了書房裏,問他能不能送過來,随後報了一處地址。
一分鐘後,程殊楠還沒找到那個包裝精美的禮盒,梁北林的電話又過來,說:“不用找了,東西在車上。”
只是很小的一個插曲,但程殊楠不知道的是,這個電話是在飯局上當着很多人的面打的。
自那之後,便又有風聲傳出來,小少爺還和梁北林住在一起,有多餘想法的人便歇了心思。
春節前一天,梁北林從公司回來沒再出去。他一年到頭忙,連休息日都沒有,只有過年能消停三四天。這天程殊楠也沒出門,但兩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擾。
下午,家政收拾好衛生之後,又把晚餐食材準備好。她臨走前跟正好下樓的程殊楠說,年夜飯準備的東西要二次加工一下,幾個大菜都做好了,熱一下就能吃。
家政阿姨盡職盡責,程殊楠看她有好多事要交代,便幹脆拿便簽紙認真記下:哪道菜不能微波要上鍋蒸,哪道菜不能冷藏只能冷凍,幾道處理好的青菜貼了保鮮膜放在冰箱裏,晚飯直接熱油炒一下就能吃,調味料也分門別類準備好了。
年夜飯不能含糊,但阿姨也要回家團圓,這樣一走了之對不起雇主支付的高額服務費,便把能做的都做了,到時候簡單處理一下就是一桌豐盛晚飯。
阿姨見他都明白了,便放心離開。
下午四點,青灰色天光暗下去。程殊楠靠着料理臺,按開手機,郵箱和通訊軟件裏寂寂無聲。相比現實中的冷清,網上新年氣氛熱鬧得很,各種紅包、祝福鋪天蓋地。人人都愛過年,家家都在團圓。
梁北林忙完下樓,程殊楠正在廚房将一道蔬菜扔進鍋裏。他按照便簽紙上記的,先放油和調料,再大火翻炒,一分鐘後出鍋。
等菜端上桌,白毛衣上濺了好多油漬。
兩人相對而坐吃這頓年夜飯,沒有交流沒有祝福,只有碗筷輕微碰撞聲,程殊楠甚至不知道現在自己坐在這裏是用什麽身份。
飯吃到一半,梁北林被一個電話打斷,他離開餐桌緩步走到客廳落地窗前,靠着玻璃和人通話。
程殊楠從錯落的博古架擺件裏,看到梁北林以一種極為少見的慵懶姿态站着,身體微微傾斜,一只手插在褲兜裏,窗面映出來的笑意松弛。
“嗯,年夜飯吃了。”
“哥要是喜歡就留下,我再送老師別的。”
“好的,知道,哥新年快樂。”
域市禁鞭,除夕夜安安靜靜的。但人人的熱鬧在今天都是相通的,歡樂團圓,被籠在一方天地之內。
程殊楠從未過過如此冷清的除夕夜,今年之前,他會在這天被各種祝福、禮物和快樂包圍,他原本以為每個除夕夜都是如此。
收拾完餐桌,再也無事可幹,他看着梁北林接電話的背影很久,然後垂頭往自己卧室走。
“小楠。”梁北林突然從背後叫他。
程殊楠站在樓梯上回頭,眼底盈盈波光。梁北林靠在窗前,姿勢沒變,微仰着頭看向程殊楠,說:“新年快樂。”
程殊楠有一瞬間的恍惚,他緊緊抓住扶梯,原本想回一句同樣的新年快樂,可不知名的情緒一下子淹過來,迅疾而猛烈。
他幾乎就要不顧一切撲進梁北林懷裏,大聲哭一場,将這段時間的恐懼、委屈和勉力強撐的情緒全哭出來。可他的腳還沒動,梁北林的電話又進來。
電話響了幾聲,梁北林才低頭去看,然後接起來說了幾句什麽。
等挂掉電話,樓梯上已經沒有了程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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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午方斂過來和梁北林在書房裏待了兩個小時。之後兩人一起出來,走到門口時方斂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梁總,聯系上那個學生的母親了,律師已經對接,錢按照之前估算的數額,通過基金會轉給她了。”
大概覺得此事不是機密,方斂說這些的時候很随意,沒避着客廳裏看電視的程殊楠。
梁北林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想了想又叮囑道:“幫忙聯系下當地的權威醫院,看看還有沒有醫治希望。”
送走方斂,梁北林便坐到沙發上。他和程殊楠挨得不遠不近,有一搭沒一搭看着電視上在播的國際新聞。
畫面一轉,播報了國外一個留學生因為打黑拳遭暗算被打成植物人的新聞。最近這件事在留學生圈子裏挺火的,那學生是純粹的受害者,出事之後校方和當局政府推得一幹二淨,惹得很多留學生不滿。
新聞裏,受傷學生的母親穿着樸素,站在鏡頭前泣不成聲。
梁北林的表情很嚴肅,他似乎想到什麽,拿起電話打給剛走不久的方斂:“可以在留學生群裏多做一些輿論造勢,争取當局能更重視,這樣對将來維權和糾正規則都有益處。”
挂了電話,他見程殊楠在看他,好像有些疑惑,便随口說:“就是這個。”他微擡下巴,指了指電視的方向,“留學生沒錢沒勢很苦的。”
他也打過黑拳,被暗算過,如果不是遇到沈君懷,他可能也是現在這個留學生的下場。所以當他看到新聞,第一時間讓助理聯系其家人,資助對方在異國他鄉治療和維權。
當然這些細節他不會和程殊楠說。小少爺是不知人間疾苦的,無法共情悲傷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