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很滿意
第15章 很滿意
程殊楠拿着手機沖到梁北林屋裏,聲音發抖:“你監視我啊……”
梁北林靠在床頭上看書,冷淡地擡眸看着表情豐富的程殊楠,不可置信、憤怒還有痛苦,看起來狼狽不堪。
監聽軟件藏得并不隐蔽,連池小禾這種略通電子設備的大學生僅用幾步指令就找到了。
“對。”梁北林說。
既然剛才就把話說到份上了,如今已沒掩飾的必要,他根本不在乎程殊楠是否知道。
程殊楠有點站不穩,小腿靠住床尾凳,好像突然之間不認識梁北林了。
“是為了找到我爸和我哥嗎?”
梁北林說他還有用,他當時不敢問,逃避一樣捂住耳朵跑回房間。梁北林很少情緒用事,說出來的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有什麽用,顯而易見。
“他們在哪裏我一直都知道,”梁北林說,“他們留下你不過是想掣我的肘,反之,我也一樣。”
“當然在其他方面,”梁北林看着程殊楠慢慢變白的臉,溫柔而殘忍地說,“我也很滿意。”
很久之後程殊楠想起來這一晚,這算是他們第一次撕破臉,但這時候梁北林還是有所保留的,對到底怎麽處置程殊楠還沒有完全下定決心。
如果程殊楠強硬一點理智一點,馬上離開,大概不會有後來那些事。可人無法未蔔先知,程殊楠對梁北林三年來的愛和依賴已經成為慣性,即便他有很多疑惑和不對勁,但感情帶來的沖擊和痛苦已經無法讓他理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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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在程殊楠搬回宿舍後急轉直下。
原本還算順利的清算工作因各類意外停滞不前,法院判決結果一拖再拖,律師團毫無重點,股東鬧得不可開交,老員工又在網上爆料昌存的産品造假。
境外兩家分公司的凍結問題毫無進展,程隐再次聯系程殊楠的時候,他正跑完清算組回到宿舍,錯過了飯點,只好胡亂吃幾口泡面。
程隐只草草問了幾句便說不下去了,因為程殊楠看起來憔悴混亂,狀态比程隐還要差。他這才知道弟弟已經從梁北林那裏搬出來。
下午程殊楠将自己卡上最後一筆零花錢支付給律所之後,看到餘額時才意識到更大的問題。
小少爺從小不知錢為何物,在他看來那只是個數字,能置換各類他想要的物品,而至于這個數字的積累過程,不在他考慮之內。
當他走在路上又冷又渴卻連一杯奶茶都不敢買時,他終于發現自己現在不但沒了家沒了梁北林,可能連生存之力都快沒了。
他那筆每年可以提取的教育基金将是他唯一的經濟來源。他算了算日子,提取時間還差三個月,遠水解不了近渴。
緊接着還有更糟糕的事。
他穿過巷子打算走後門進學校,晚上九點,街邊還有三三兩兩閑逛的學生。程殊楠這幾天太疲憊,精神恍惚,那幾個人從後面突然沖出來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巷子深處拖時,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
他被一腳踹到地上,吓壞了,掙紮着想要爬起來,但那幾個人按住他手腳,将他的臉壓在肮髒的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那些人還要上手撕扯他,幸而有一群剛聚完餐往學校走的學生路過看到,大聲呼喊着将人趕跑。學生們問他要不要報警,或者告訴導員,他擺擺手一言不發。
最後他跟着那群學生一起進了校門,才慢吞吞往宿舍走。
報警沒用,那幾個人不知道是哪個債主派來的,想要吓唬一個小少爺太簡單了。程家完了,再沒了梁北林庇護,他只是個沒錢沒勢毫無自保能力的普通學生。
而且他知道,這才只是剛開始。
一輛車跟在他後面進校園,開得很慢。程殊楠走走停停,在宿舍樓前停下,轉過身有些茫然地看着車窗落下來,露出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路燈很暗,照出地面斑駁光斑。程殊楠站在光影裏,淺色羽絨服上全是髒污,耳垂和颌角有擦痕和血跡,他看起來很呆,圓眼睛裏漆黑一片,嘴唇動了動,卻什麽聲音都沒有。
梁北林隔着半張玻璃看他,說“上車”。
學校已經放寒假了,宿舍雖說還可以住下去,但學校裏沒幾個人,他不知道還會不會遇到今天這樣的事,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所以梁北林讓他上車,他只能上車。
車內暖氣很足,程殊楠坐了一會兒額上便冒了汗。他身上沾染着亂七八糟的味道,在封閉環境裏更為明顯。
梁北林擰眉看着窗外,沒再說話。程殊楠不敢觸他黴頭,盡量貼着車門,距離梁北林足夠遠。
穿過市中心主幹道時,因為臨近春節,即便已過十點依然擁堵。車子走走停停,梁北林換了個姿勢,原本就壓着的怒氣和不耐已隐隐外露。
他們已有一周未見。這期間程殊楠讓自己盡量忙碌,盡量不想起梁北林。可如今見了,也跟着上了車,他才開始想上車之後的事。
車再次被堵在路口,氣氛逐漸壓抑。
程殊楠一只手緊緊攥住門把手,微躬着上半身,好像要随時開車門跑出去。
“既然這麽不想來,”一道低沉嗓音響起,“剛才就別上車。”
程殊楠咬住嘴唇沒答話。
有很多說不清的怒氣在車廂內凝結,梁北林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将程殊楠從頭掃到腳:“後悔了就滾下去。”
程殊楠低着頭發抖,他迅速看了眼窗外,腦子裏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大不了就露宿街頭,大不了就被追債的碰到再打一頓。
“不過你要想好了再做決定,”梁北林的聲音打斷他欲開門的手,“今天那幾個人可不是想要單純打你一頓出氣。”
程殊楠倏地轉頭,他不明白梁北林什麽意思,也詫異梁北林竟然知道。
梁北林很輕地笑了下,伸出手捏住程殊楠下巴,像在看自己的所有物,只是放任不管幾天而已,就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昌存那些吃人不眨眼的老家夥,能白咽下這口氣?程存之和程隐不見人,這不還有你嗎?”梁北林說,“那麽多人盯着你,沒有我,你以為你能撐幾天。”
這話說得無情卻是事實。
程家一倒,已有不少人盯上程殊楠。小少爺雖不能抵消巨額債務,但好歹皮相擺在那兒,域市大佬圈裏不乏好色變态之徒,程殊楠這樣的,若不是因為還有個男朋友鎮着,早就不知道被人扒了幾層皮。
這樣看來,他如今境況連普通學生都不如。
程殊楠臉色發白,他這才反應過來那幾個人按住他時在腰上亂摸的手,耳邊也聽到有人說“別傷着了”“一會兒不好交差”,是什麽意思。
“要下車可以,”梁北林沉聲說,“以後就永遠不要來找我。”
程殊楠再單純,在這個圈子裏久了也或多或少見過一些龌龊事,只不過他從未想過這些事可能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慢慢縮回手,身子蜷起來,努力降低存在感。
他沒勇氣下車,他很害怕。全身被汗水濕透了,心裏卻冰涼一片,巷子裏垃圾的酸臭、那幾個陌生男人身上的煙味、水泥地面摩擦皮膚的痛感,讓他的五感蒙上一層水霧。
梁北林沒再管他,任由他悄無聲息地掉眼淚。
車子停在地庫,司機離開了。程殊楠跟在梁北林後面下車,走兩步,梁北林停下,皺眉看着他。
“衣服扔了。”
程殊楠剛哭過的眼睛很紅,這會兒幹澀得難受,他無措地看着梁北林,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洗一洗。”
他所有的家當都被查封了,宿舍和梁北林這裏還有一些衣物,但不多。這件羽絨服是前兩天新買的,他以前常穿的一個牌子。
自從他連奶茶都不敢喝之後,他已經意識到這件羽絨服很貴,貴到可以抵一個普通H大學生兩年的生活費和學費。
這要是以前,即便梁北林不嫌棄,他也會當場把衣服褲子扔掉。可現在不行。
程殊楠将羽絨服脫下來,緊緊抱在手裏。
一連串的打擊和遭遇讓他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今夜他受夠了驚吓,如果梁北林這時候再來搶他的羽絨服,程殊楠不知道會不會徹底垮掉。
所以梁北林說“随你”,便轉身離開。
梁北林進門後直接去了卧室,他今晚心情很差。跟着程殊楠的人發現不對之後立刻通知了他,随後引那群學生到巷子裏。
梁北林不需要一個跟他較勁鬧別扭的男朋友,他原本想讓程殊楠吃點苦頭也好,再回來就老實了。即便他恨程家每個人,也沒必要讓程殊楠落在別人手裏遭罪,這是他的東西,死活去留都該由他說了算。
可當真看到程殊楠那個窩囊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竟然還可憐兮兮抱着衣服,生怕被搶了去。
他心火熾盛,燒得他愈發煩躁,幹脆換了衣服去負一層健身房打拳。
下樓時正巧碰到程殊楠抱着髒了的羽絨服和褲子上來。程殊楠吓了一跳,看着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條運動短褲的梁北林,默默站到一邊讓路。
等梁北林看不見人影了,程殊楠才松口氣,趕緊上樓将髒衣服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