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還有用
第14章 你還有用
“小叔,”程安安跑到鏡頭前,看着程殊楠哭,自己也大哭起來,“小叔你怎麽了?你不要哭。”
程殊楠擦一把眼淚,對安安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安安乖,小叔不哭。”
程隐抱着安安,眼眶也紅了。
“小楠,是我和爸爸對不起你,我知道梁北林不好說話,但你是他男朋友……”剩下的話程隐沒再說出口。
“小叔,”安安從程隐懷裏掙下來,“我想回家,我想你,嗚嗚……”
場面一時亂作一團。
程殊楠看着臉都哭花的小姑娘,心髒像被一只手抓着。
“安安不哭了,小叔想想辦法,讓你很快就回家好不好?”
程隐聞言轉頭看程殊楠,神色間露出一點生機:“小楠,你願意求他?”
鏡頭裏的旅館房間昏暗破舊,門外有人大吵大嚷着路過,聲音透過屏幕傳到程殊楠耳朵裏。
“是個醉漢,每天這個點都會吵鬧,有時候還會砸門。”程隐視線從門口轉回來,解釋道,“我不管什麽時候出去,這個時間都會留在房間裏,不然安安會害怕。”
“哥,你想求梁北林什麽?”
程殊楠垂着眼,很直接地問程隐。他想起小時候很依賴程隐,程隐雖然也很忙,但還是會盡量抽時間陪他,也曾為了他和大孩子打架,一眼不眨地買他喜歡的玩具,在他哭鬧的時候哄他“小楠不哭”。
程隐下颌線緊繃,半晌之後說:“昌存他不願意買就算了,境外這兩家公司能不能解除凍結。只要這兩家公司在,我就有足夠的錢安排爸爸的手術和後續事宜。”
程殊楠慢半拍的腦子終于想過來:“你的意思是他凍結了公司?難道不是政府行為嗎?”
“賬戶凍結後我就查過,表面看是政府行為,實則背後有人主導。我找了當地朋友才查出來一點消息,裏面牽扯有沈家的人,叫沈筠。”
程殊楠想起來,上次梁北林從M國出差回來,跟在他身邊的人就叫沈筠。
“哥,他不買昌存我能理解,但為什麽一定要凍結公司?他虧了多少錢?”
他最近見多了生意場的波谲雲詭和人心難測,想事情再沒之前那樣簡單。即便如此,投資失利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大沖突。
“做任何投資都有風險,”程隐順着程殊楠的話往下說,“但他不能做得這麽絕,一點後路都不給留。小楠,我不求他別的,确實是我們家對不起他,可即便他不顧我們相識多年的情分,也該顧一顧你。”
程殊楠被程隐的話帶着走,并未發現哥哥沒有回答他任何一個問題。
“可是……”程殊楠聲調落寞,“我之前求過他的。”
“此一時彼一時,小楠,哥求你,再試一次好不好?解凍只是他一句話的事。”
程殊楠挂斷視頻,在床上坐了很久,腦子裏依然一團亂麻,程隐的很多話他無法理解,感覺有很重要的事一閃而過,但他沒抓住。
即便父親和哥哥置他不顧,他會難過,但依然相信他們,就像即便梁北林對程家持如此冷漠的态度,他也依然信賴他。
他愁眉苦臉地回了家,什麽頭緒也沒有,滿腦子都是安安奶呼呼的聲音和哭泣的小臉。
好想抱抱她,程殊楠想,也不知道孩子出去受了多少罪。
梁北林回來時他在沙發上睡着了,客廳燈沒開,黑乎乎一片。
程殊楠睡得很沉,可能真是累了,睡着了倒是面目平和,和下午的魂不守舍判若兩人。
梁北林脫鞋換衣服,弄出的動靜不大不小,程殊楠揉揉眼坐起來,緩了一會兒才清醒點。
梁北林去餐廳拿水,上樓回卧室,換衣服洗澡,程殊楠亦步亦趨跟着,想要說點什麽,但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下去。
“要一起洗?”梁北林靠在浴室門口,平靜地看着程殊楠。
“哦,不,我洗過了,你洗吧。”程殊楠有點磕巴,喪眉耷拉眼的。
梁北林沒管他,将門關上了。
他洗完出來,程殊楠坐在床邊摳弄着珊瑚絨抱枕,沒回自己房間,整個人看着焦慮不安。
“大北,我哥今天找我了。”程殊楠小聲開口。他看出來梁北林是有些不耐煩的,反正橫豎一刀,幹脆硬着頭皮直接說。
梁北林穿着舒适的睡衣站在窗邊,剛洗過澡的身上泛着溫潤水汽,但臉色是冷的。
他微微側頭看着程殊楠,示意對方繼續說。
“我爸要做手術,安安也過得很苦,他們、他們真的走投無路了,大北,你能不能幫我一把。”
梁北林問:“怎麽幫?”
“就是,兩個分公司,賬戶能解凍的話……”程殊楠說得亂七八糟,他大概以為有轉機,很急切地站起來,向梁北林走過去。
“你爸走得太倉促了,時間來不及,兩個分公司沒有完全切割,在債務範圍之內。如果債權人死咬着不放,它們就得清拆。不過這種債權人睜只眼閉只眼的事,即便有證據,只要我肯放水,它們也能保住。你哥是不是這麽和你說的?”
程殊楠停住腳步,一臉驚訝地看着梁北林,不知道為什麽哥哥的話他可以一字不落複述下來。
“你知道?你怎麽……”
梁北林沉沉地看着他,目光平靜緩慢地掃過他的臉,是審視和打量,在那一瞬間,仿佛是錯覺,程殊楠覺得梁北林很陌生。
然後很快他就知道那陌生感不是錯覺,不是幻覺,是真實的。
“你覺得,”梁北林淡聲發問,“憑什麽?”
這是他第二次問憑什麽。
太多信息摻雜着難以形容的情緒撲到面前來,程殊楠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大腦也不知道該優先處理哪個問題,所以他憑着本能反問了一句一直藏在他心底深處的話。
“我難道不是你男朋友嗎?”
“男朋友”這三個字一說出來,梁北林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嘲諷。他換了個姿勢,直直地看着程殊楠。
這眼神像把刀刺進程殊楠心髒裏,攪動着他的羞恥心。小少爺從小到大哪裏求過人,唯二兩次都是求了梁北林,而梁北林兩次給出的答案都讓他從頭冷到腳。
他知道這樣說很自不量力,可想到家人走投無路,他那點愛情的尊嚴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
梁北林不明所以地低笑一聲:“這不是理由。”
“我從公司賬上走過大筆現金流支援昌存,即便知道昌存已經無力回暖,但還有你的面子在,可你爸直接帶着錢跑了,你說我該找誰算賬去?”
“可是我哥說——”程殊楠不太靈光的腦子突然想起來什麽。
梁北林接道:“你哥說這一切都是我做的局,目的就是讓程家破産。”
程殊楠微微張大了嘴巴,肉乎乎的唇珠明顯,漆黑的眼神裏一點雜念都沒有。他每當擺出這個驚訝的表情看人時便有些稚氣,也有點傻裏傻氣。
“你家破産對我有什麽好處?”
梁北林只一句反問就堵死了程殊楠所有猜測。
“他們拿了我的錢,又故意把你扔在我這兒,随時準備着一旦過不下去便讓你來求我,試圖看在所謂男朋友的面子上放他們一馬。”
梁北林擡手,捏住程殊楠下巴,那一點點軟肉格外好揉搓,就像程殊楠本人一樣。
兩人距離很近,梁北林的姿勢是親密的,态度是平靜的,但眼神是陰冷的,像吐着紅信子的蛇,盯着手心裏的獵物并不急着下嘴。
然後緩緩地說:“算盤打得不錯。”
程殊楠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他從未想過梁北林這樣毫不留情地評價昌存和程家。可明明之前爸爸那麽器重他,哥哥也是他多年摯交好友,可這一切說變就變了。
有一瞬間,程殊楠感覺自己像被一道迷霧隔絕在某處的流浪貓,除了可憐和驚惶,連方向都辨不清。
可梁北林的恨意卻逐漸清晰,在這個他們無數次溫存纏綿過的房間裏,一點掩飾也沒有。
程殊楠不明白昨天還只是冷戰的戀人是怎麽突然上升到恨這個層面的。
但他能感知到危險。
他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問:“那你為什麽……”
梁北林知道他想問什麽,很直白地回答他:“因為你還有用,所以沒趕你走。”
程殊楠不記得怎麽回的自己房間。
他呆坐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将一旁的背包拿過來。裏面的電腦、書還有些文具全都倒出來。
打開郵箱,視頻聊天申請連續發送幾次都沒人接,程隐依然失聯。
程殊楠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今天和安安的那通視頻,未必不是哥哥有意為之。
還有……
程殊楠心底突然湧上來一股涼意,他手腳僵滞地将随身物品檢查一遍,又把手機和電腦打開,均無異樣。
池小禾接到程殊楠電話時還沒睡,他沒多問,教程殊楠一步步從手機和電腦裏找出隐藏的監聽軟件時,也只是沉默了幾秒鐘。
再好的朋友都是有界限的。程殊楠帶着哭腔跟池小禾說“睡吧”,便挂了電話。